英國詩人拜倫的畫像（圖：視覺中國）
一
「唐頓」名為莊園，實則修道院（Downton abbey），這與拜倫莊園的名字「紐斯特德修道院（Newstead Abbey）」如出一轍。為何莊園是修道院呢？因為這些莊園的地產，其前身多是修道院的建築。拜倫的紐斯特德修道院原名為聖瑪麗女修道院，建成於1165至1170年間。英國國王亨利二世建造這所修道院是作為他自己贖罪和修行的一部分，因為教會的司法權問題，他謀殺了坎特伯雷的大主教、他的好友托馬斯·貝克特（Thomas Becket）。紐斯特德所在的舍吾德森林是綠林好漢羅賓漢的出沒地，也是中世紀時英國皇家的狩獵場，英國的歷任國王常常來此歇腳。
拜倫莊園也好，虛構的唐頓莊園也好，爵位和地產的獲得都與英國歷史上的解散修道院運動有關。亨利八世在1536和1549年兩次下令解散修道院，以此作為英國擺脫羅馬教廷控制的手段之一。在拜倫莊園的手稿室里陳列著一份地契，標明亨利八世在1539年7月21日收繳了紐斯特德修道院，後來他又以810英鎊的價格將該地產授予了詩人拜倫的先祖約翰·拜倫（John Byron，1488-1567，俗稱「大鬍子拜倫」）。拜倫家族獲得紐斯特德的地契落印於1540年5月24日。這份地契詳細規定了出售的內容包括房間、教堂、大理石、魚塘、土壤等等，囊括的土地總面積達到了750英畝。
英國諾丁漢郡，紐斯特德修道院（圖：視覺中國）
唐頓莊園的拍攝地位於英國漢普郡（英格蘭地區）的海克利爾城堡（Highclere Castle，始建於1839年），而唐頓的所在地設定為蘇格蘭地區的約克郡。如果前往約克旅遊，有一個必看的景點是瑪麗修道院（St.Mary』s Abbey），那裡留下了令人震撼的牆垣和根基，大致可以推測出當年的盛況。這些被摧毀的修道院反映了英國宗教改革的歷史。跟拜倫的先祖一樣，格蘭瑟姆伯爵在《唐頓莊園》中曾提到曾祖父通過購買修道院的地產，同時獲得了爵位。
出售修道院是亨利八世鞏固王權和斂財的「一石二鳥」之舉。追溯歷史，亨利八世發動解散修道院是為了脫離羅馬教廷，而脫離羅馬教廷的直接原因是為了與原配、來自西班牙阿拉貢家族的凱瑟琳皇后離婚。亨利八世的傳記學者們都一致認為他在傳宗接代一事上抱有執念。凱瑟琳皇后一共生產了六次，懷上過兩次男孩，一個胎死腹中，另一個出生四周後便夭折，唯一存活的是日後的瑪麗女王。這不禁讓我聯想到《唐頓莊園》里格蘭瑟姆夫人連產三女，長女起名為瑪麗，以及中年懷孕的男嬰也意外流產的雷同。
《唐頓莊園：盛大終章》劇照
後來，亨利八世傾倒於駐法國大使威爾特伯爵之女安妮·博林的美貌，兩人戀愛七年之後安妮懷孕。亨利強烈地渴望生一個王子來繼承都鐸王朝的血脈，而只有王后所生的才是王子，所以他必須要廢除原有的婚姻關係來迎娶安妮·博林。
亨利八世最終決定與不允許離婚的羅馬教廷決裂。英國議會於1534年通過《至尊法案》（Acts of Supremacy），宣布英國國王及其繼承人是英國教會的唯一最高首領，開始了包括解散修道院在內的一系列宗教改革。
然而，安妮·博林並沒有生齣兒子，行走在生子之路上一去不返的亨利八世將她送上了斷頭台，以便開始新的婚姻和生育關係。其後的故事依然波折起伏，亨利八世和安妮·博林的女兒後來成為女王伊麗莎白一世，這也正是歷史的弔詭之處。
二
《唐頓莊園》中的每一個角色都有讓人印象深刻的特徵，傲慢、聰慧、善於交際、富有同情心的大小姐瑪麗是當之無愧的主角。前文已經提到了多個與瑪麗同名的修道院、女王等，相信熟稔英國歷史、畢業於劍橋大學的編劇朱利安·費羅斯（Julian Fellowes）選用「瑪麗」作為女主的名字也不是巧合。劇中的瑪麗命運多舛，她的戀愛和婚姻生活與劇外的瑪麗們也有幾分相似。她與「大表哥」馬修短暫而幸福的結合，至今仍是很多劇迷的「意難平」。
瑪麗的奶奶，格蘭瑟姆老夫人也是抓人眼球的存在。她結合了清醒、算計、寬容、溫情、浪漫等特性於一體。劇迷們冠以其「毒舌」之昵稱，因為她總是能在家族成員迷惘的時候道出真諦，為大家指明方向。在全劇中，老夫人不止一次提到拜倫。其中非常經典的一段是她與兒子羅伯特（格蘭瑟姆伯爵）的對話：
羅伯特感動於歷史上佃農一家對其家族的忠誠，打算自己出錢替佃農還清欠債，並允許他繼續在唐頓承租。
羅伯特給出的理由是，「如果我們不尊重過去，就更不可能開創未來。」
老夫人問：「這話，你是從哪裡看到的？」
羅伯特：「我現編的。」
老夫人：「我最不願意看到的，就是我們家裡出了個詩人。」
伊索貝爾（瑪麗的婆婆）：「那很糟糕嗎？」
老夫人：「我唯一熟悉的貴族詩人是拜倫勛爵，我想大家都知道了他的下場吧？」
《唐頓莊園》劇照
可能我們不會想到，詩人拜倫這樣一個響亮的名字，一直到1969年才在西敏寺的地面擁有了一個簡單的紀念碑文。1824年，拜倫在希臘去世，英國的社會名流曾提議在西敏寺的「詩人角」給他一個位置，但未被採納，甚至在七年後拒收他的沉思狀雕像。16至20世紀，英國王室下屬的聖公會西敏寺，對於誰具有英國文學藝術經典的地位擁有絕對的權力，於是偉大的詩人遭遇了不被認可的尷尬境遇。
在劇中，老夫人也曾讚揚過拜倫天賦異稟的寫作能力。不過，她更在意的是他繼承莊園和管理莊園的能力。有趣的是，格蘭瑟姆家族在維持莊園運作時與拜倫家族有很大的相似性和共通性。
《唐頓莊園》的第一集就交代了因為泰坦尼克號的沉沒，原先的繼承人（也是大小姐瑪麗的婚配）喪生，於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塊的、在曼徹斯特做律師的、中產階級的遠房大表哥馬修，成為了法定的繼承人。詩人拜倫繼承莊園的經歷與此如出一轍。莊園的前一代主人拜倫五世勛爵（男爵）因為不滿意自己的兒子與自己的侄女私奔，氣急敗壞地大肆破壞莊園，想讓兒子什麼都繼承不到。沒想到兒子因病早逝，孫子戰亡，這一支失去了繼承人，繼承權便旁落到了侄孫、詩人拜倫身上。
保留有修道院裝飾的客廳（圖：金瑩）
1798年，時年10歲的拜倫襲得爵位並獲得紐斯特德莊園的繼承權。此前，他一直和母親在蘇格蘭的阿伯丁過著窘迫的生活。1808年，詩人才來到紐斯特德，面對滿目瘡痍的莊園，對於能否存續祖居心存憂慮。他曾經寫道：「風兒吹過紐斯特德的城垛，父輩們的殿堂和藝術都已腐朽。」
作為龐大的產業，莊園的管理、維修、運作都需要巨大的經費。在《唐頓莊園》的故事裡，格蘭瑟姆伯爵羅伯特相中了美國富商的女兒柯拉，夫妻二人都毫不避諱地坦言是柯拉的嫁妝挽救了當時瀕臨變賣的莊園。在劇情發展中，因為姻親關係而注入的資金，一次次拯救唐頓於危難，當然也激起了他們需要順應時代變化來做出改革才能保留住唐頓的決心。
對於繼承了莊園的詩人拜倫來說，同樣的難題擺在他的面前。當時作為勛爵的他，年收入為800英鎊，完全無法維持莊園的巨大開支。加上前一代主人的蓄意破壞，莊園的問題很多。拜倫曾先後嘗試將莊園出租、出售，1812年還經歷了一次拍賣，因未能達到滿意的價格而作罷。1813年春天，有一位叫托馬斯·克勞頓（Thomas Claughton）的人出價14萬英鎊，準備向詩人拜倫買下紐斯特德。但是在支付了五千英鎊之後，整個過程就停滯下來，交易最終宣告失敗。陷入財務危機的拜倫開始尋求一個可以給他帶來財富的妻子。《唐頓莊園》中的羅伯特和柯拉有著美滿的婚姻，而拜倫顯然就沒有那麼幸運。
根據大英圖書館所藏的詩人手稿，拜倫在1813年夏季創作了《愛情與黃金》一詩，據說是他寫給妻子安娜貝拉·米爾班克（Annabella Milbanke，1792-1860）的。詩中的「道白者」警告說，富有的女子容易招引欺詐又諂諛的求婚者，他們的動機僅僅是為了金錢。這樣的女子應該對此提高警惕，連對「詩人」自己也應該如此：「別允許愛情進入你的胸膛，懷疑他人的愛，也別相信我。」 拜倫從來沒有帶安娜貝拉去過紐斯特德，他與妻子離婚之後便出售了莊園。
西牆修道院遺址（圖：金瑩）
三
根據紐斯特德莊園的說法，拜倫在莊園的生活時間為六年（1808-1814），但其間也並非連續居住。拜倫的卧室位於建築的頂層，從窗口可以望到園內的湖泊。他的書房位於二層，從那裡可以看到他愛犬的埋葬之地。詩人對這頭名叫波茲溫的紐芬蘭犬喜愛有加，即使在它患了狂犬病之後，還親自餵食。愛犬死後拜倫為它寫了墓志銘，其中幾句讓人印象深刻：「它美麗而不虛榮，強健而不傲慢，勇敢而不殘忍。它具有人類的全部德行，沒有染上人類的邪惡。」拜倫對愛犬的至深情感，與《唐頓莊園》中格蘭瑟姆伯爵的愛狗形象有所重合。
1817年12月，詩人拜倫在哈羅公學時的同班同學托馬斯·魏德曼（Thomas Wildman）以贊助拜倫的形式購入了莊園，售價為9.45萬英鎊。雖然魏德曼的購買使得延續了近四百年的拜倫祖屋所有權發生了變更，但他卻被認為是拯救了「拜倫故居」的人。在故居的大廳里，有一幅拜倫的油畫像，按照紐斯特德莊園的說法，這是拜倫為了感謝朋友魏德曼對他祖居的維護和修復而送給他的。
掛有拜倫畫像的大廳（圖：金瑩）
魏德曼斥資10萬英鎊整修莊園，並沒有對建築外觀進行大肆地修改。拜倫莊園成為了文化名人聚會的場所，匈牙利音樂家李斯特（Franz Liszt，1811-1886）和著有《阿爾漢布拉》《攻克格拉納達》的美國作家華盛頓·歐文（Washington Irving，1783-1859）就曾來過。
唐頓莊園作為一個物理空間，除了承載家族的故事，也跟拜倫莊園一樣承擔著社交的功能。前文提到，英國國王下榻過拜倫莊園，國王王后來訪的橋段也出現在《唐頓莊園》的電影系列中。此外，還有電影明星、作家、編劇等新興行業的名人們因為各種機緣巧合來到唐頓。喜劇大師卓別林、女作家弗吉尼亞·伍爾夫等，都在唐頓家族的人際交往圈裡。
魏德曼死後，他的妻子路易莎（Louisa Preisig）於1861年將拜倫莊園轉手給了威廉·弗萊德里克·韋伯（William Frederick Webb），售價為14.7萬英鎊。韋伯夫婦對莊園進行了各個方面的改裝，比如中央供暖、煤氣燈和舊教堂的重新裝飾。這都讓我想起了唐頓莊園引入電燈、電話、冰箱、攪拌機時，不同人群從無所適從到熱烈歡迎的轉變。
韋伯夫人通過她的個人影響力重新入手了很多詩人拜倫用過的物件和多部手稿、書信，以及部分著作的第一版，現在也都被一一陳列在故居二樓的圖書館裡。韋伯夫婦發現，拜倫之名可以帶來商機。他們開始開放房間和花園供人們參觀，還因此推動了在離莊園三英里的地方開設車站，位置就在1993年重開的紐斯特德火車站。鐵路帶來的交通便利，使得拜倫莊園迎來了旅遊的熱潮。韋伯夫婦親自上陣擔任嚮導，附近一帶的賓館業主幫助售賣參觀門票。這種種都提醒我《唐頓莊園》中為醫院募款的開放日，從老夫人到柯拉都親自上陣給大排長龍的參觀者解說莊園歷史的場景；以及廚娘帕特莫夫人經營的旅店在遭遇桃色醜聞牽連時，格蘭瑟姆爵士一家挺身替她站台、幫助旅店重回正軌等等橋段。
韋伯夫婦去世後，拜倫莊園在他們的孩子手裡代代相傳。一直到20世紀初，由他們的曾孫查理·揚·弗雷澤（Charles Ian Fraser）出售給了當地的一個資產家朱利安（Sir Julien Cahn），經其手於1931年贈予諾丁漢市，後對公眾開放。
刻有家訓的拜倫戒指（圖：金瑩）
四
如果要給唐頓莊園找一個關鍵詞，那一定是「樓上樓下」。貴族主人與僕人下人之間維持著「樓上樓下」的階層秩序。但隨著婚姻關係、社會變革甚至戰爭等因素帶來的階級身份的變更和流動，總有一些不想打破原有優勢或者想要打破舊的藩籬的情緒在流淌。
在《唐頓莊園 盛大終章》的電影結尾，莊園留存了下來，瑪麗和她的兒子喬治還要為繼續保存這樣的遺產而努力。但是，格蘭瑟姆家在倫敦的別墅出售了，他們搬進了不用上樓下樓、只需往左往右走去各自房間的公寓。而公寓的樓上既不是階層更高的貴族，公寓的樓下也不是他們的僕人。
如《唐頓莊園》所展現的那樣，每一個莊園記錄的都是生活其中的人的故事。在拜倫莊園，每年大約有150名來自世界各地的拜倫生前好友的後人，以及他的僕人的後代來這裡尋找他們先人的足跡。只要提出申請，參觀者還可以在拜倫的圖書館查閱書籍和資料。
圖書館掛有拜倫父母畫像，幾名老者正在查資料（圖：金瑩）
如今的拜倫莊園，已經成為英國人放鬆和休憩的場所。每逢盛夏，各種主題的活動、草地音樂會把莊園打造成了嘉年華的場所。很多英國人會購買莊園的家庭年票，可供兩個大人、兩個小孩無限次使用。拜倫故居里的志願者大都是生活在周邊的貴族後裔，其中不乏律師和企業家。他們定期活動，在拜倫的生日聚餐，還常常舉行各種詩會、評書會。人們在莊園里尋找詩人的影子，莊園也成為了人們遐思歷史或文學的場域，也使得它穿越九百年的歷史，安然地保存至今。
英國諾丁漢郡，紐斯特德修道院（圖：視覺中國）
金瑩 （歷史學博士、復旦大學中華古籍保護研究院兼職研究員、中外文化史學者）
責編 陳雅峰
-
-
-
-
-
-
-
-
-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