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0日、11日,印度與巴基斯坦兩國首都相繼響起爆炸聲。兩場恐襲不僅奪走了至少20個無辜生命,更將兩國間脆弱的和平表象撕得粉碎。一場更大規模的印巴衝突,乃至全面戰爭,似已風聲鶴唳。恐襲後的事態發展,更凸顯了危機的複雜性。儘管巴基斯坦塔利班迅速宣稱對伊斯蘭堡襲擊負責,新德里襲擊被初步確定為「反國家勢力」所為。印度內政部長阿米特·沙阿悍然宣稱「硃砂行動」沒有停止。巴基斯坦總理夏巴茲·謝里夫直指襲擊背後有「印度恐怖主義代理人」的身影,國防部長阿西夫甚至宣布國家進入「戰爭狀態」。這種近乎條件反射式的「即時互指」,已成為南亞危機劇本的定式。在印度首都新德里,備受遊客青睞的紅堡地區10日發生汽車爆炸,造成至少8人死亡、24人受傷。紅堡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也是印度獨立的歷史象徵。爆炸發生在當地最著名的地標建築之一附近,引發了人們對城市安全和潛在恐怖活動的持續擔憂。印度總理莫迪表示:「我們的機構將徹查這起陰謀。幕後策劃者必將受到嚴懲。所有肇事者都將被繩之以法。」△11月10日,在印度新德里,救護車抵達汽車爆炸事件地點。在巴基斯坦首都伊斯蘭堡,地區法院外的一輛汽車11日發生爆炸,造成至少12人死亡。恐怖組織「巴基斯坦塔利班」同日在其官網發表聲明稱,對當天伊斯蘭堡發生的自殺式爆炸襲擊負責。巴基斯坦國防部長阿西夫在一次公開活動上表示,「我們已經做好兩線作戰的準備,同時面對東部(印度)和西部(阿富汗)邊境。」印巴連環恐襲,如同一張清晰的x光片,照出南亞安全肌體上的三大沉痾宿疾。其一,阿富汗變局的後坐力變成了巴基斯坦的戰略苦果。伊斯蘭堡襲擊由巴基斯坦塔利班認領,是所有矛盾中最刺痛神經的一環。它無情地揭示了阿富汗塔利班重掌政權後所帶來的安全風險「溢出效應」。巴基斯坦曾長期對阿富汗塔利班組織給予支持,如今卻遭巴基斯坦塔利班愈演愈烈的恐怖活動「反噬」。阿塔當局對「巴塔「的約束被證明是乏力或意願不足的,這使得阿富汗邊境乃至腹地可能淪為新的恐怖主義溫床。巴方將國內恐怖主義威脅部分歸咎於「印度代理人」,自然有其理由。這表明恐怖勢力為尋求並擴大生存空間,已學會反向利用地區國家之間的矛盾與衝突。其二,恐襲背後有代理人戰爭的幽靈與空戰受挫的陰影。此次恐襲距離今年5月7日印巴空戰不足半年,當時的空戰據稱讓印度遭受重大挫敗,無疑深刻刺激了其國內的民族主義情緒。軍事上的受挫,往往會催生對低成本、高回報的「代理人」或非對稱報復手段的依賴。△5月7日,在印控克什米爾首府斯利那加附近拍攝的飛機殘骸。
無論伊斯蘭堡恐襲的真相如何,都極易被巴強硬派解讀為對新德里恐襲和5月空戰的「印度式回應」。這種「代理人戰爭」模式,使得雙方能在不觸及核紅線的情況下,進行持續的高強度消耗。它雖暫時不會觸發全面戰爭,卻讓衝突永續化,不斷透支兩國的資源。其三,美國的戰略失焦與「反恐疲勞症」。在美國的「印太戰略」棋盤上,出於對華地緣競爭的需要,印度被定位為「准盟友」,巴基斯坦則相對邊緣化。當前,華盛頓面臨一個結構性困境,即核心戰略目標與地區安全目標產生了直接衝突。全力武裝印度、提升其戰略地位的同時,美國既無意願也無能力有效調和印巴矛盾,導致真正的反恐合作優先順序下降。在印度,首都遇襲是對莫迪強人形象的一記重擊。為安撫國內高漲的民族主義情緒,政府只能展現更強硬姿態,這反過來固化了針對巴基斯坦的敵對政策。在巴基斯坦,「巴塔「成功襲擊首都,則暴露了政府與軍方在清剿本土恐怖主義方面陷入困境。印巴各自大規模對內軍事行動箭在弦上,但這又將進一步消耗本已捉襟見肘的財政資源,進而吞噬兩國進行內部改革與可持續發展的政治經濟資源。此次襲擊直擊兩國政治中心,其象徵意義與衝擊力遠非邊境摩擦可比,理論上大幅增加了全面戰爭的風險。然而,短期內爆發全面戰爭的可能性依然較低。根本的制約在於高懸兩國頭頂的核威懾。印度與巴基斯坦被一種強大的「核鎖死」狀態所禁錮。雙方都清醒地認識到,在核平衡下,任何全面軍事衝突都可能滑向不可控的核升級,最終沒有贏家。因此,最可能的結果並非全面戰爭,而是緊張局勢的螺旋式上升與一種永久的、消耗性的「不戰不和」狀態。此外,印度在5月空戰中暴露出作戰平台的能力缺口,短期內難以得到彌補,貿然開戰於己不利,印度的報復可能更側重不對稱手段。未來數周,兩國在外交罵戰、情報對抗、跨境「外科手術式打擊」及邊境零星交火層面的較量可能會日趨激烈。△5月10日,在巴基斯坦東部旁遮普省,人們在巴基斯坦和印度宣布停火後慶祝。「雙城血淚」是南亞地緣悲劇的縮影。印巴之間的危機是結構性的,持續的戰略對抗與資源消耗是一條死胡同。當貧困蔓延、教育缺失、公共衛生危機和氣候變化才是南亞人民更現實、更致命的敵人時,將國家未來押注於無休止的軍事對抗,無疑是一種戰略迷失。對新德里和伊斯蘭堡而言,唯有展現出超越歷史恩怨的政治勇氣,以務實的姿態共同直面阿富汗安全局勢、克什米爾爭端以及國內治理困局等核心挑戰,才能為南亞次大陸驅散恐襲陰雲,照亮通往持久和平與共同發展的道路。
文/ 黃雲松
(四川大學國際關係學院副院長、南亞研究所副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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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大頭、子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