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最慘喪賢良,夜半孤燈寫悼亡;半世救人難自救,可憐兒女夢哭娘。」
這是「南天王」陳濟棠為妻子莫秀英寫下的悼亡詩,兩人婚後一直都十分恩愛,百年之後,他們也選擇合葬,真正做到了「生同衾,死同穴」。
可仔細看莫秀英的一生,才知道她的經歷有多麼坎坷。年輕的時候因為無子被夫家休棄,可後來改嫁給將軍陳濟棠之後,卻一連生下11個孩子,還被稱為「廣東之母」。
1900年,莫秀英生在茂名高州一個曾經富裕的商戶家。可惜她出生時,家裡早就敗落了:父親做生意賠了本,家裡好幾個孩子等著吃飯,女孩在這兒本就不受待見,莫秀英從小就跟著外婆過,沒享過幾天「小姐」的福。
14歲那年,父母突然來接她回家,說是給她找了個好人家。男方是當地的富紳李家,家裡有田有房,父母拍著胸脯說:「這是給你找活路,以後不用跟著我們受苦了。」莫秀英那時候還不懂什麼是「活路」,只知道跟著花轎走,就能有口飽飯吃。
可進了李家大門,她才知道這「活路」有多難走。李家娶她,就圖個傳宗接代,婆婆每天盯著她的肚子,話里話外都是「趕緊生個大胖小子」。莫秀英也聽話,天不亮就起來挑水、洗衣、做飯,晚上還得給公婆捶腿,把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就盼著能懷個孩子,穩住自己的位置。
可6年過去了,她的肚子始終沒動靜。婆婆的臉越來越沉,逢人就說:「我家娶了個不會下蛋的媳婦,真是倒了八輩子霉。」丈夫更是變了樣,以前還對她客氣,後來乾脆夜不歸宿,在外頭賭錢喝酒,回來要是不順心,還會對她摔東西。
最讓她寒心的是李家祭祖那天。一家人圍著桌子吃飯,公公突然放下筷子說:「秀英,你嫁過來這麼多年,沒為李家添個一男半女,這門親事,就算了吧。」滿桌子的人都看著她,沒有一個人替她說話。
莫秀英沒哭也沒鬧,她知道哭也沒用,在這個家裡,她早就成了多餘的人。
當天晚上,她收拾了幾件舊衣服,連夜走出了李家大門。娘家她不敢回,父母早就說了「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她一個被休的女人回去,只會讓家裡更難堪。走在冷颼颼的街上,莫秀英攥著手裡的包袱,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得活下去,靠自己活下去。
走投無路的莫秀英,想起外婆以前教過她唱粵曲,小時候外婆愛聽戲,也教她唱幾句,沒想到這竟成了她的救命稻草。她一路輾轉到廣州,找到一個遠房親戚,那親戚在戲班做事,見她模樣周正,還會唱兩句,就把她領進了戲班。
那時候的廣州戲班魚龍混雜,有的姑娘白天唱戲,晚上就陪著客人喝酒,賺的是快錢;有的老闆還會逼著姑娘「接客」,說是「貼補戲班開支」。莫秀英剛去的時候,就有人勸她:「五姑,你長得好看,不如跟張老闆吃頓飯,保准以後不用愁吃穿。」
莫秀英卻搖頭:「我來戲班是唱戲的,不是來陪人的。台上做戲要認真,台下做人更要乾淨。」她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練嗓子、練身段,別人偷懶的時候,她還在琢磨唱腔;有富商扔銀元要她陪酒,她就彎腰把銀元推回去:「老闆,您要是愛聽戲,我多唱兩段給您聽,陪酒就算了。」
久而久之,戲班的人都佩服她的硬氣,來聽戲的人也記住了這個「不討好權貴」的歌女。雖說她長得不是最出眾的,但一登台,眼神里的穩當勁兒就壓過旁人,唱腔又有韻味,慢慢也有了些名氣。
就在她以為要靠唱戲過一輩子的時候,一個穿軍裝的男人闖進了她的生活。
那是1920年初,莫秀英在廣州的戲園子里唱《穆桂英挂帥》,唱戲的時候,她瞥見台下第三排坐著個年輕軍官,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軍裝,眼神亮閃閃地盯著她,不像其他客人那樣起鬨,只安安靜靜地聽。
後來她才知道,這個軍官叫陳濟棠,當時還是桂軍里的一個連長,因為剿匪路過廣州,聽說這兒有個唱得好的歌女,就過來看看。從那以後,陳濟棠幾乎每天都來,戲散了也不糾纏,就站在門口跟她說幾句話,問問她今天累不累,戲唱得順不順。
有人跟莫秀英打趣:「五姑,這軍官怕是看上你了,你可得抓住機會。」莫秀英卻沒當回事,她見多了有錢有勢的人尋新鮮,轉頭就把人忘在腦後,更何況她還是個被休過的女人,哪敢想這些。
直到有一天,陳濟棠請她去茶樓喝茶,開口第一句就是:「五姑,我不是來尋樂子的,我是想跟你過日子。」莫秀英愣了,趕緊說:「陳長官,我嫁過人,還被休了,配不上你。」沒想到陳濟棠卻笑了:「我娶的是你這個人,不是你的過去。你守規矩、能吃苦,這比什麼都強。」
那一刻,莫秀英心裡的冰才算化了,活了20多年,第一次有人不嫌棄她的過去,還把她當個人看。沒過多久,她就跟陳濟棠成了親。
那時候陳濟棠已經有了正室,但他對莫秀英格外看重,還跟她說:「以後家裡的事,你多操心,我信得過你。」
嫁給陳濟棠後,莫秀英就脫下了戲服,專心當陳家的「管家」。那時候陳濟棠還沒發跡,家裡不算富裕,上上下下幾十口人,還有幾個孩子要照顧,莫秀英卻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條。
每天天不亮,她就起來安排早飯,家裡的菜錢、米錢都記在小本子上,一分一厘都不浪費;孩子們的功課她要查,衣服破了她親自補;陳濟棠在外忙軍務,回來晚了,她就溫著飯菜等他,還會跟他說些家常話,讓他少操心家裡的事。
最讓莫秀英欣慰的是,以前在李家6年沒懷過孩子,嫁給陳濟棠後,她竟接連生了11個孩子,7個兒子,4個女兒。抱著第一個孩子的時候,莫秀英哭了,她終於知道,不是自己不能生,而是舊社會裡,男人的錯總愛甩給女人。
她對孩子的教育也格外上心,從不嬌縱。有次,大兒子陳樹欽跟鄰居家的孩子打架,把人家的衣服撕破了,莫秀英沒罵他,而是帶著他去鄰居家道歉,還跟他說:「你姓陳,不是讓你仗著父親的權勢欺負人,而是要比別人更懂規矩、更會做人。」
後來陳濟棠的官越做越大,從連長升到師長,再到後來的「南天王」,掌控著整個廣東的軍政大權。有人說莫秀英是「母憑子貴」,可陳濟棠心裡清楚,他能安心在外拼事業,全靠莫秀英把家撐起來。
有次,陳濟棠要去南京開會,家裡突然來了一群親戚,說是要找他安排工作。莫秀英沒推脫,也沒答應,只是給他們安排了住處,每天陪著他們聊天,還跟他們說:
「陳濟棠的官是為老百姓當的,不是為家裡人謀私的。你們要是願意幹活,我可以幫你們找個正經營生,要是想靠關係,那可不行。」
親戚們聽了,雖然有點不高興,但也知道莫秀英說得在理,最後都踏實找了活干。陳濟棠回來後,聽說了這事,對莫秀英說:「五姑,你比我會做人,有你在,我放心。」
陳濟棠主政廣東的時候,莫秀英沒閑著,她見不得老百姓受苦,總想著能幫一把是一把。那時候廣東的窮人多,生病沒錢看,有的人家孩子發燒,只能在家裡等死。莫秀英看在眼裡,心裡不是滋味,就跟陳濟棠說:「咱們辦個醫院吧,讓窮人也能看病。」
1930年,莫秀英拿出自己的私房錢,在高州辦了「廣南醫院」。剛開張的時候,醫院缺醫生、缺藥品,她就把家裡請的兩個上海同濟醫學院畢業的私人醫生派去醫院,還讓家裡的幾個護士也去幫忙。
頭幾年,廣南醫院真的沒要過窮人一分錢,有的老人看完病,要送雞蛋、送蔬菜感謝她,她都擺手拒絕:「您好好養病,比啥都強。」為了維持醫院的開支,她還去跟商界的人拉資助,有人說她「「傻」,放著好日子不過,偏要管窮人的事,她卻笑著說:「能救一個人,就能救一個家,這比啥都值。」
除了辦醫院,莫秀英還特別重視教育。她小時候沒讀過多少書,知道沒文化的苦,就勸陳濟棠多建學校。在她的推動下,廣東短短几年內建了近500所小學、60多所中學,連中山大學的擴建都有她的功勞。
1942年,高州遇上了百年大旱,地里的莊稼全枯了,河溝里的水都幹了,街上到處是討飯的人,有的人家甚至吃樹皮、挖草根。莫秀英打開陳家的糧倉,裡面存著三千多石糧食,那是全家的保命糧,下人勸她:「夫人,這糧要是賣了,咱們以後缺糧咋辦?」
莫秀英卻紅了眼:「鄉親們都快餓死了,咱們哪能看著不管?」她讓人把糧食按平價賣給災民,還在陳家門口搭了粥棚,每天早晚各發一次粥,不管是誰,都能來喝一碗。那段時間,她每天都去粥棚幫忙,看著老百姓喝上熱粥,她才放心。
廣東人都記著莫秀英的好,有人給她送錦旗,有人叫她「活菩薩」,慢慢就有了「廣東之母」的說法。
常年的操勞,讓莫秀英的身體越來越差。
1945年抗戰勝利後,她就經常咳嗽、胸悶,有時候連飯都吃不下。陳濟棠心疼她,帶著她去香港治病,可醫生說,她是積勞成疾,已經很難治了。
1947年,47歲的莫秀英病逝。陳濟棠哭得像個孩子,他一輩子打過仗、受過委屈,都沒掉過幾滴淚,可失去莫秀英,他卻連站都站不穩。他給莫秀英寫了悼亡詩:
「今生最慘喪賢良,夜半孤燈寫悼亡;半世救人難自救,可憐兒女夢哭娘。」
後來,陳濟棠把莫秀英葬在了湛江湖光岩,那是莫秀英生前最喜歡的地方,她說這兒山清水秀,安靜。墓碑上沒有「將軍夫人」的頭銜,只刻著「莫秀英之墓」幾個字,樸素卻莊重。
1954年,陳濟棠在台灣病逝,後人遵他的遺願,把他的骨灰運回湛江,跟莫秀英合葬在一起。這對相伴了幾十年的夫妻,終於又能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