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3日，這個銘刻於民族記憶深處的日子，天安門廣場再次響起熟悉的旋律：《松花江上》的悲愴低回，《在太行山上》的激昂高亢，《保衛黃河》的怒吼如雷霆般震撼人心。歌聲響起的一刻，無數人眼眶濕潤、熱血奔涌，這便是對抗戰老歌獨有的「上頭」。
這種「上頭」並非轉瞬即逝的潮流，而是一種深沉而持久的情感共鳴。旋律與歌詞的共同敘述，不只讓人依稀回想歷史，更讓人真切「看見」八十年前的烽火歲月：流離的同胞、浴血的戰士、全民族共赴國難的堅守。此時，「愛國主義」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可感溫度、可觸重量的真實情懷。
我們為之感動，實則是在參與一場跨越代際的「精神接力」。為何這些歌曲跨越近一個世紀，依然毫不褪色，至今仍能掀起情感的浪潮？
答案，正藏在它們誕生的那段歷史中，蘊於創作者們一字一句、一音一節的真摯匠心之中。
響徹山河的民族史詩
20世紀30年代日本對華侵略，使中華民族陷入空前危機。山河破碎，民生凋敝，卻也由此點燃了全民族覺醒與抗爭的火種。在這一危難時刻，中國共產黨以「聚沙成塔、萬眾一心」的凝聚力，將曾經「一盤散沙」的民眾團結為抗戰的磅礴力量。
正如習近平總書記所概括的，偉大抗戰精神「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愛國情懷，視死如歸、寧死不屈的民族氣節，不畏強暴、血戰到底的英雄氣概，百折不撓、堅忍不拔的必勝信念」，深深融入民族血脈，成為共同的精神內核。
抗戰老歌正是這一精神的生動藝術載體。《黃河大合唱》的創作靈感，源於光未然東渡黃河時目睹船夫搏擊風浪、耳聞高亢號角，以及黃河兩岸軍民英勇抗敵的事迹。這一切匯成「風在吼，馬在叫，黃河在咆哮」的壯烈樂章，傳遞出全民抗戰的堅定信念。
1939年冼星海指揮排練《黃河大合唱》。圖源：《中國政協》雜誌
賀綠汀在山西臨汾八路軍部隊採風時，了解到因彈藥緊缺形成的「三不打」原則，見證戰士以繳獲武器抗擊日寇，從而寫下《游擊隊歌》中「我們都是神槍手，每一顆子彈消滅一個敵人」「沒有槍，沒有炮，敵人給我們造」等寫實而鏗鏘的詞句。
這些歌曲將抗戰精神轉化為可聽、可感、可傳誦的旋律，使其超越歷史記載，成為代代相傳的集體記憶。
從時代精神孕育藝術經典，到藝術經典反哺時代精神，抗戰老歌與偉大抗戰精神彼此成就：歌曲是精神的有聲註腳，精神是歌曲的靈魂所在。二者共同鑄就了中華民族永不褪色的精神財富。
烽火中淬鍊的藝術生命
抗戰歌曲之所以能深入人心、廣袤傳唱，源於時代精神與創作者匠心真誠的融合。文藝工作者以音樂為武器，將個人命運與民族存亡緊密相連，在救亡圖存的洪流中掀起歌詠浪潮。
他們在物質匱乏、環境險惡的條件下堅持創作：1938年，桂濤聲隨游擊隊轉戰山西陵川，於戰火間隙將醞釀半年的《在太行山上》歌詞寫在煙盒紙上；冼星海在武漢僅用一晚為其譜成二部合唱；光未然在病榻上五天口授完成《黃河大合唱》四百行歌詞，冼星海於延安嚴寒窯洞中六日譜完全曲，為精益求精，其中《黃河頌》三易其稿、《黃河怨》修改兩次，同期還緊張排練《生產大合唱》。
《在太行山上》詞作家桂濤聲（左）與作曲家冼星海（右）。圖源：中國軍視網
為創作既具藝術性又易於傳唱的作品，藝術家深入融合民族音樂與西方技法，實現「民族化」與「現代化」的統一：張寒暉未曾到過東北，卻通過接觸流亡同胞，融合河北民間哭墳音調創作出《松花江上》；冼星海憑藉隊員描述的渡河情景，融入陝北、山西民歌元素，並以西方「康塔塔」結構編排，創新加入三弦伴奏與朗誦串聯，成就了《黃河大合唱》的中西合璧。
青年張寒暉資料圖。圖源：光明日報
更可貴的是這些藝術家「以生命赴使命」的赤誠：張寒暉在無薪斷炊的環境中教學、創作，44歲積勞早逝；冼星海自法國求學至延安創作始終嘔心瀝血，40歲病逝前仍在修訂作品；黃自留美歸國後，長期帶病教學、創作，開展行政工作，開創了中國現代專業合唱創作的新境界，終因傷病於34歲英年早逝。他們以生命澆鑄藝術，用歌聲激勵億萬軍民，最終鑄就了屬於中國的時代新音樂。
精神接力的永恆迴響
今日，當我們聆聽這些抗戰老歌，依然心潮澎湃。經過重新編排的經典，將歷史的厚重與當下的強盛相連，讓我們深切感知一個民族從苦難走向輝煌的底氣，湧起身為中國人的自豪。
許多年輕人將《保衛黃河》《游擊隊歌》加入日常歌單，「磁場薄弱、情緒低落就多聽紅歌」的詞條一度走紅，他們以激揚旋律對抗現實壓力。在碎片化的時代，這些歌曲所承載的堅定、勇敢與希望，成為心靈的「加油站」，讓人於迷茫中重獲力量。
《游擊隊歌》手稿、原件藏於中國共產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紀念館。圖源：寧夏黨刊微信公眾號
真正令我們「上頭」的，是歌聲背後那個壯懷激烈的時代，是創作者將身心融入洪流、與人民共呼吸的赤子匠心，是中華民族於危難中迸發的勇氣與智慧，更是一種穿越時空、生生不息的民族精神。
它時刻提醒我們：應始終為崇高理想而奮鬥，讓精神的脊樑挺立於新時代的征程，帶著這份力量，為生命之永恆奮勇向前。
作者：劉潔 中國人民大學藝術學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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