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是真正的現代化?高科技就是現代化嗎?


有高樓大廈就是現代化嗎?有人工智慧就是現代化嗎?

1961年.日本著名的思想家丸山真男,出版了他的經典作品《日本的思想》。他提出了一個辛辣的觀點:日本作為一個看似現代的現代化國家,其實沒有實現真正意義上的現代化。

所謂的高樓大廈、現代商業、現代科技,甚至全新的政治制度,都只是表面上的現代化。人們把表面上的繁榮,誤以為自己是一個現代化的國家,而忽略了整個社會的思想和文化,還處於封建社會的事實。因此,只要經濟發展陷入低谷的時候,日本就有可能重回歸民族主義,甚至是軍國主義

日本啟蒙思想家福澤諭吉曾經說過:一個國家的現代化,首先是思想的現代化,然後是制度的現代化,最後才是器物的現代化。

也可以這麼理解,現代化有三個層級:低級的是器物的現代化,中級的是制度的現代化,高級的是觀念的現代化。丸山真男的《日本的思想》,成書於二戰之後,顯然也繼承了福澤諭吉的啟蒙思想

二戰之後,麥克阿瑟對日本進行了改造,確立了人民主權。日本的制度似乎在一夜之間邁入了現代化,但人民的觀念還停留在天皇時代。丸山真男認為,沒有哲學深度的制度變革,有可能淪為工具主義或者技術主義。他在書中犀利的批評說:日本戰後的民主化,就好像是新瓶裝舊酒。

丸山真男指出,日本並沒有反思自己的傳統思想,只是把西方的制度嫁接在了自己的傳統思想之上,是一個看似現代,實際落後的畸形產物。當時的日本人並不理解,西方先進的制度從何而來,基於什麼樣的思想,源於什麼樣的觀念,日本人在價值觀上並沒有真正吸收它,更不可能對西方的制度提出更先進的創新。

走在日本的大街上,滿眼都是穿西裝的人們,遍地都是西方科技的產品,似乎一切都在說明日本已經進入了現代化。但是,透過現代化的皮,你就會看到日本人封建化的魂,比如忠君、等級、家族等等觀念,他們並沒有被注入自由、平等、法治、個人權利等等現代文明的思想觀念。當時的日本,明明有了議會,明明有了法律,但大部分人依然不知道自己享有什麼權利,還是習慣於無腦順從。丸山真男認為,當時日本人,就好像是在用駕駛馬車的觀念來開汽車。

麥克阿瑟雖然把公民的身份給了日本人,但是日本人還是習慣去做一個不折不扣的順民。麥克阿瑟給日本制定的制度,只是被日本人當成了一種謀利的工具,尤其是在西方國家身上謀利。

相較於西方那種具有清晰內在邏輯、系統架構與核心原理的思想體系,日本的傳統思想呈現出典型的修補匠模式,而不是笛卡爾《方法論》中展示的體系式思維。

為了解決日本社會當時面臨的問題,丸山真男創造性的提出了個體主體性的概念。他發現,二戰之前的日本,國家被賦予了一種神聖不可侵犯的地位,任何對國家的評判,都被視為邪惡或者背叛的行徑。國家大於個人,天皇大於一切,沒有個人權利,沒有公民責任,只有服從、奉獻和犧牲,這樣的規訓機制,剝奪了個體的主體性,培養了一代又一代的順民。

丸山真男認為,當時的日本社會,沒有公民倫理,只有順民倫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倫理關係嵌入了日本每一個個體。每個人的內心都是去做一個好兒子、好部下、好臣子。他們不會按照自由意志去選擇想成為的那個自己,也不會按照自由意志去衡量其他人,而是把定義權交給了他人、交給了權威、交給了國家。比如在實際生活工作中,出現什麼情況,經常會聽到:我會去找你的社長、找你的主管、找你的老師、找你的家長,總而言之,任何人都不是獨立的個體,而是要被管住的那一個。

丸山真男認為,一個真正的現代化社會,人們會高度認同自身的主體性,並且會為自己的主體性負責,同時也能夠在一個平等的視角,去看待權威和權力,並警惕和制約權力的不正當行為。這是一個根本性的洞察,西方思想之所以能夠推動社會轉型,就是在宗教改革和啟蒙運動之後,讓個體在思想上完成了內在的超越,從而能夠基於自我意志,進行理性的思考和價值判斷。

而當時的日本,並沒有產生個體的主體性。所以丸山真男警告說,在經濟好的時候,人們會認為自己身處於文明的紅利當中,但當社會一旦進入危機時刻,那些藏在傳統當中的人就會蹦出來,重新掀起民族主義,甚至是軍國主義,壓垮本就脆弱的現代制度的防線。

丸山真男給出的解決措施還是教育。他告誡日本社會,要拋棄那種服從性教育,要徹底摒棄那種不要出頭、隨大流、順應集體、聽從權威的教育方式。要鼓勵孩子們,用自由意志勇敢去表達。如果不培養個體的主體性,即便有了民主的制度,也不能阻止專制的復辟。因為沒有個體的主體性,整個社會的知識分子就可能因為恐懼,而選擇追捧權威或者沉默,甚至還會完全反過來,用學術來美化專制的合理性。比如二戰期間,日本就有大量的專家學者撰寫鼓動文章、美化戰爭,鼓動大家去為國家和天皇犧牲。

最後,丸山真男指出,只有個體主體性的回歸,並把國家放回可以討論、可以質疑、可以評判的位置,國家才能真正邁入現代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