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嗖」!
箭羽尖銳的破空之聲,帶著無可阻擋的凌厲之勢,不偏不倚地射中了周天子的肩膀,箭頭穿透了厚厚的鎧甲,狠狠地扎進了肉里。
此時,三十多歲的周桓王,正在指揮周、衛、陳、蔡四國聯軍從戰場上撤退。他應聲而倒,身體伏在車軾之上,鮮血緩緩地流出。他的心中泛起了悔恨,悔的是不該來這一遭,恨的是鄭莊公竟敢公然與他作對,敢拿箭射他。此刻心中的悔恨已經遠遠超過了身體上的疼痛。。。
他知道,從此周王朝將徹底無法再制約鄭國,周天子的權威也將從此掃地。
「祝聃,不可!」
鄭莊公疾呼一聲,止住了正要催車前行,一舉拿下周天子的祝聃。
隨後鄭國簡單地打掃戰場,鳴金收兵,放天子的車駕逃竄而去。
這是公元前707年的秋天,鄭國繻葛。
周桓王中箭
禮崩樂壞的標誌——周鄭交質
前743年,鄭莊公姬寤生繼位,經過二十一年的韜光養晦、積蓄力量,前722年,鄭莊公終於將弟弟太叔段剷除,將母親武姜軟禁,鄭莊公大權獨攬,現在鄭國是他一個人說了算了。整個過程中,鄭莊公表現得忠厚老實,一副逆來順受的孝子賢兄模樣,實則是老謀深算、隱忍機變,一步步養成太叔段的罪惡,讓他走向「多行不義必自斃」的深淵,而自己贏取了大臣和民眾的支持,權力和名聲他都得到了。
鄭莊公並不只是鄭國的一國之君,他還是周王朝的卿士,類似於宰相。為什麼他既是封疆大吏,還能在中央任職?全因祖上積德。他的爺爺,鄭國開國國君鄭桓公,是周幽王的親叔叔,在犬戎之亂中為保護周幽王而死。他的父親,第二代國君鄭武公,護衛周平王東遷洛邑,立下汗馬功勞,因此被周平王封為卿士。鄭武公死後,卿士自然也被鄭莊公繼承了。
然而這二十年來,鄭莊公忙於處理國內事務,顧不上去周朝那裡上班。一個高管缺勤太久了,換哪個領導心裡都不會舒服。周平王心裡盤算著怎麼削減鄭莊公在中央的權力,便提拔西虢國國君虢公忌父,通過分權來制衡庄公。
庄公在朝中的眼線早已將此消息報告給了庄公,庄公忙第一時間駕車到了洛邑,面見周天子,開始了他的表演。
鄭莊公影帝級別的表演
庄公委屈道:「臣蒙陛下恩典,父子相繼秉執國政。但臣實在是不才,羞於忝居其位。臣願退還卿士之位,回國就藩,以守臣節。」
平王驚訝地說:「哪裡的話?因為卿久不來朝,寡人心下想念,現在見你無恙,寡人高興還來不及呢。」
庄公道:「臣國中有逆弟之變(指太叔段之亂),因此曠職許久。今國事粗定,便星夜趕來朝見。路上聽聞天子要將朝政委託給虢公,臣也覺得虢公的才能是我的一萬倍,所以我乾脆辭去職務吧,不可再尸位素餐了。」
平王聽到他已經知道虢公的事了,瞬間面紅耳赤,自己也覺得理虧,於是忙安慰道:「卿不在朝中,有些重要的事沒人處理,於是我讓虢公來代你處理一下政事,沒有別的意思。卿父子四十年來有大功於國,寡人心裡怎麼能不清楚呢?」
然而鄭莊公已經影帝上身,一遍遍地說著陛下沒錯,是臣有錯,臣能力不行,讓臣辭職吧之類的話。平王一見誤會是無法消除了,只好說道:「如果卿還是不信任寡人,那我們就交換人質吧!」當時互換人質的做法在諸侯之間很常見,但是天子和諸侯互換人質,是破天荒的。
庄公大驚道:「這怎麼可以?天下哪有天子和臣子交換人質的道理?天下人會認為我在要挾陛下了。」
幾番推辭之後,庄公說:「那好吧,就讓太子來我們鄭國視察一段時間,我的長子子忽來洛邑侍奉陛下,接受陛下教誨,好好學習周禮吧。」
於是周朝的太子狐去鄭國當人質,鄭國的太子子忽到周朝當人質。
周鄭交質,是東周「禮崩樂壞」的第一個標誌性事件。曾經高高在上的周天子跌落神壇,淪落到與諸侯一樣的地步了。左丘明曰:信不由中,質無益也。真正的信任,其實是不需要人質的。
鄭武公、庄公為平王卿士。王貳於虢,鄭伯怨王。王曰:「無之。」故周鄭交質。王子狐為質於鄭,鄭公子忽為質於周。《左傳·隱公三年》
割麥子事件
前720年,周鄭交質後不久,周平王駕崩,太子狐在鄭國護送下回國繼位,然而不知是舟車勞頓,還是父親死了太悲傷,太子狐死在了路上。他的兒子姬林繼承了王位,也就是周桓王。
桓王因他的父親屈辱地去鄭國做人質,還死在了半路上,對鄭莊公非常怨恨。他又開始用爺爺的做法,重用虢公,削減庄公的權力。年輕氣盛的桓王不像他的爺爺平王,苟了一輩子,他有點像後世的曹魏高貴鄉公曹髦,堅決地要與權臣干到底。
鄭莊公悻悻地回到鄭國,群臣見狀,也是個個不平。如高渠彌,就建議「殺去洛邑,奪了鳥位」。潁考叔則建議鄭莊公繼續隱忍,你連弟弟都忍了二十年,何況是天子呢。智囊祭足則劍走偏鋒,他建議割取周國的麥子,小施懲戒,看看周朝作何反應。
鄭莊公採取了祭足的計劃。
四月,祭足率領士卒來到東周王畿內的溫地,士卒各備鐮刀,將田中之麥,盡行割取,滿載而歸。周國未做出任何反應。
七月中旬,祭足又率領士卒來到了東周王畿內的成周。他讓士卒假扮成商人,白天埋伏在林中,半夜三更的時候一擁而上,將麥子收割一空,五更就撤走了。
鄭軍割取成周之禾
桓王得知了兩地被鄭國割取麥子之事,勃然大怒,當下就要興兵問罪。輔政的周公黑肩慌忙勸阻道:「因為割麥子就開啟戰爭,這是因小失大啊。」桓王這才強壓下心頭一口惡氣。
王崩,周人將畀虢公政。四月,鄭祭足帥師取溫之麥。秋,又取成周之禾。周鄭交惡。《左傳隱公三年》
十車黍米與兩車彩帛
前717年冬,鄭莊公第一次去洛邑朝見周桓王,周桓王因為割麥子的事還懷恨在心,因此對庄公沒有以禮相待。
桓王問:「鄭國今年的收成怎麼樣啊?」
庄公答道:「托陛下洪福,鄭國今年沒有旱澇災害,糧食大豐收。」
桓王說:「太好了,這下溫和成周的麥子,寡人可以自己吃了!」
庄公聽出了周桓王的陰陽怪氣,啞口無言,退出朝堂。這時周桓王覺得還可以再羞辱一下庄公,又派人送去了十車黍米,告訴庄公以後收成不好了可以吃這個,沒有必要再去王畿割麥子了。
庄公心中憤恨不已。
周公黑肩勸周桓王道:「我們周室東遷,依靠的就是晉國和鄭國。友好地對待鄭國,用以鼓勵其他諸侯,還恐怕人家不來,何況不以禮接待呢?鄭國怕以後不會再來朝見了。」周公便以個人名義,私下送了兩車彩帛到鄭莊公那裡。
接到綢緞後,謀臣祭足心生一計,告訴鄭莊公說:「我們將兩車彩帛覆蓋在十車黍米上,對外宣稱是天子賞賜,別人看來,都會以為是天子賞了我們十車彩帛。」
鄭莊公大喜,依計而行。讓將士們將兩車彩帛覆蓋在十車黍米上,一路上吹吹打打,宣揚得到了天子重大的賞賜,並稱得到了王命,討伐宋國的不臣之罪。就這樣,鄭莊公完美地將周桓王的羞辱變成了重賞,還成了討伐宋國的幌子。
鄭伯如周,始朝桓王也。王不禮焉。周桓公言於王曰:「我周之東遷,晉、鄭焉依。善鄭以勸來者,猶懼不,況不禮焉?鄭不來矣!」《左傳·隱公六年》
決定500年局勢的大戰——周鄭繻葛之戰
前715年,周桓王任用虢公忌父擔任周王朝卿士,不過只是右卿士,還給鄭莊公留了個左卿士,也是虛職罷了。
鄭莊公知道後大怒,從此再也不去周朝朝見了。
前707年,周桓王與鄭莊公公開決裂,罷免了鄭莊公的所有職務,並決心親率六軍,征討鄭國。周公與虢公都來勸阻,周桓王說:「姬寤生欺我不是一次兩次了,再隱忍下去,他還要欺負我!我與寤生勢不兩立!」
周桓王把此戰視為重振周王室的關鍵一役,只要打敗了小霸主鄭莊公,諸侯勢必紛紛來朝,那樣就重新回到了西周時期天子說了算的局面,真是想想都讓人激動。
周桓王召集諸侯參戰,只得到了衛國、陳國、蔡國的響應。齊國與魯國現在是鄭國的盟友,宋國在公子馮繼位後也成了鄭國的跟班。
這年秋天,周天子帶領周、衛、陳、蔡四國聯軍,氣勢洶洶殺入鄭國。周桓王將軍隊分為左中右三軍:左軍是陳國軍隊,由周公指揮;右軍是衛國和蔡國軍隊,由虢公指揮;中軍是周朝中央軍,周桓王親自指揮。
王奪鄭伯政,鄭伯不朝。秋,王以諸侯伐鄭,鄭伯御之。王為中軍;虢公林父將右軍,蔡人、衛人屬焉;周公黑肩將左軍,陳人屬焉。《左傳·桓公五年》
周、衛、陳、蔡從各個方向進攻鄭國
聯軍聲勢浩大,大有一舉蕩平鄭國的氣勢。然而細細分析,就知道其實這是一群烏合之眾:
一、衛、陳、蔡和鄭國交戰多次,屢戰屢敗,畏鄭如虎,恐戰情緒嚴重;
二、左右軍統帥周公和虢公根本就不想打,屬於被迫參戰;
三、周朝中央軍雖是精銳,作戰經驗卻遠不如多年四處征戰的鄭國軍隊。
鄭莊公見王師來犯,與群臣商議,一致認為先打兩翼,最後合擊中軍。打掉實力弱小的衛、陳、蔡三軍,王師則不戰自潰。鄭莊公也將鄭軍分為三路:
右軍由大夫曼伯率領,進攻對方左軍陳國軍隊;
左軍由祭足率領,進攻對方右軍衛蔡軍隊;
在擊潰對方兩翼之後,左右兩軍向中央合擊周朝軍隊,此時周軍必然後撤,此時鄭莊公率中路軍追擊。
鄭國三軍對陣王師三軍
此戰鄭莊公推出了一種全新戰法「魚麗陣」:以二十五輛戰車為一排,戰車之間配置五名步兵。這樣就使得戰車與步兵之間可以互相支援,防止戰車被分割包圍。實際上就是講求戰車與步兵之間的協同作戰,與古德里安的坦克步兵協同作戰異曲同工,還領先了兩千多年。
曼伯為右拒,祭仲足為左拒,原繁、高渠彌以中軍奉公,為魚麗之陳,先偏後伍,伍承彌縫。《左傳·桓公五年》
鄭國軍隊
鄭軍與周天子的多國部隊在繻葛相遇了,一場決定天下500年局勢的大戰蓄勢待發。
第二天,聯軍列陣,等待鄭軍出來廝殺,然而鄭軍卻緊閉營門,並不出戰。
周桓王很疑惑,鄭軍居然不按照「周禮」出牌,兩軍應該一起列陣,以「堂堂之陣」的遊戲規則進行戰鬥。周桓王也很鬱悶,他早就準備好了一套說辭,要在兩軍陣前痛斥鄭莊公,鄭莊公卻不給他這個機會。
過了一個上午,聯軍士氣開始低落,這時鄭軍營中突然一通戰鼓,營門大開,鄭軍呼嘯而出,像猛虎下山一般撲向聯軍。左右兩翼的衛、陳、蔡軍隊猝不及防,陣腳大亂,一觸即潰,狼狽鼠竄。
左右兩軍潰退,連帶著周朝中央軍也開始陣腳不穩了。此時鄭軍左右兩軍開始合擊中路,周朝中軍抵擋不住,逐漸後撤。周桓王這時終於展現出天子的責任與擔當了,他命令各軍撤退,自己親自斷後。
在周軍撤退之時,鄭國大將祝聃遠遠望見了天子的黃蓋,料想車上之人必是周桓王,於是張弓瞄準,一箭射去,正中天子左肩。祝聃還要繼續追趕,被鄭莊公急忙呵止。
鄭軍不再追趕,受傷的周桓王率領軍隊一路逃竄回了營中。祝聃回營之後還埋怨鄭莊公讓他喪失了一個擒獲周天子的機會,鄭莊公訓斥道:「糊塗!他是君,我是臣,我捉住他後怎麼發落?萬一讓他傷重而死,我不是落個弒君的罪名?」
戰於繻葛,命二拒曰:「旝動而鼓。」蔡、衛、陳皆奔,王卒亂,鄭師合以攻之,王卒大敗。祝聃射王中肩,王亦能軍。祝聃請從之。公曰:"君子不欲多上人,況敢陵天子乎!苟自救也,社稷無隕,多矣。"《左傳·桓公五年》
繻葛之戰王師大敗
當天夜裡,鄭莊公命祭足帶百十來只牛羊去周營,並上表請罪。周桓王無力再發兵征討,只好打碎牙往肚裡吞,撫摸著肩傷,屈辱地接受了和平。
夜,鄭伯使祭足勞王,且問左右。《左傳·桓公五年》
從此,周桓王再也沒有提過伐鄭。
一個落寞的周天子的背影在漸行漸遠,周王室從政治中心走向邊緣化,天下從此進入了諸侯爭霸的局面。
鄭莊公去世與鄭國黃金年代的結束
每個人都會死。
英雄也不例外。
前701年,鄭莊公四十三年五月七日,一代梟雄鄭莊公走到了生命的盡頭。春秋的第一個男主角就此謝幕。
他這一生隱忍而奸詐,多謀且善戰,以一己之力攪動了春秋初期的風雲。政治上,討平太叔段叛亂,使得鄭國出現了比較穩定的局面;經濟上,重農興商,不斷增強國家的經濟實力;外交上,縱橫捭闔,長袖善舞,分化瓦解了宋衛魯陳蔡等國的反鄭同盟,與齊國魯國結成親密同盟;軍事上,征戰中原,吊打宋衛等國,首先推出了戰車步兵協同作戰,一戰將周天子拉下神壇。與他同時代的所有鄰國,幾乎都是他的手下敗將,宋國、衛國、陳國、蔡國,乃至周王朝。他一舉將鄭國帶入了黃金年代,是鄭國四百多年歷史里唯一一個巔峰期。
「小霸」之名,鄭莊公當之無愧!
一代雄主鄭莊公
然而鄭國的輝煌離不開鄭莊公個人非凡的才幹與堅忍的意志,一代雄主去世後,鄭國的衰落成為必然,而頻繁的內亂更加劇了衰落的速度。
鄭莊公臨終之前,還在問祭足該立哪個兒子為國君比較好,子忽、子突、子亹、子儀都有當國君的資質,他沒有想到的是,就是這四個兒子引發了鄭國的內亂,鄭國從此走向衰落,再也沒有回到那個只屬於鄭莊公的黃金年代。
後面的故事,請看我的《鄭國二十年大亂》三部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