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華萊士到中國採訪,江澤民拍板決定:不限時間,不限問題

1986年9月2日晚,新華社播發了一條只有100多字的簡訊,談的是當天上午,鄧小平在中南海接受美國哥倫比亞廣播公司《60分鐘》節目記者華萊士的專訪。

在這次採訪中,鄧小平回答了華萊士有關中國經濟改革、中美關係、中蘇關係等問題,引起了世界各大媒體的關注。

圖|華萊士

毫無疑問,華萊士確實也算是一個開創者,因為在過去,採訪過鄧小平的只有義大利記者法拉奇。

當然華萊士也不會想到,就在十多年後,他還採訪了中國另外一位傑出的領導人——江澤民

這兩次採訪後來成為世界新聞史上的標杆式採訪,也讓華萊士成為了盛名在外的記者。

2012年4月7日,華萊士在美國康涅狄格州因病去世,享年92歲,據說當年美國總統尼克松曾邀請華萊士當他的秘書,但他毫不猶豫的拒絕了。

「我還是願意一輩子當記者。」

華萊士不僅是這麼說的,同樣也是這麼做的。

因為都採訪過鄧小平,人們時常將法拉奇同華萊士放在一起評價。

毫無疑問,兩人採訪的技藝非常高潮,風格都很相似,都是非常情緒化,甚至是咄咄逼人的,唯一細微之處的差別是,華萊士語言有時會很幽默,而法拉奇的語言風格卻很尖銳。

「強悍與溫情並存」是華萊士採訪的主要風格。

當然在大多數時候,華萊士也絲毫不會給採訪對象面子。

圖|鄧小平與華萊士

比如採訪伊朗總統內賈德,因為問的問題太尖銳而且是連續不斷,以至於內賈德不得不主動叫停了採訪;採訪美國總統里根時,華萊士曾就「種族主義傾向」展開了一系列連續的不間斷式的提問,讓這位好萊塢演員出身的里根也難以招架;採訪美國著名歌星芭芭拉·史翠珊是不是常被稱為「賤女人」,這種「問訊」式的採訪風格,讓這位女明星當場落淚……

美國哥倫比亞廣播公司在節目《60分鐘》專門為華萊士設計的廣告詞是:

「英語中哪四個單詞令騙子和無賴最為聞風喪膽?答案就是:「Mike Wallace is here.」(邁克·華萊士在此)「

在《60分鐘》這檔節目開播以來,華萊士採訪過很多重要知名人物,並且還與七任美國總統談笑風生,唯獨喬治·W·布希拒絕了華萊士的採訪,這讓一貫語言犀利的華萊士事後直接出言諷刺:

「除林肯以外一個永遠坐在原處的總統(林肯雕像是坐著的)。」

唯一讓華萊士意外的是,鄧小平接受了他的採訪。

圖|義大利記者法拉奇與鄧小平握手

時隔多年後,華萊士談到了當年採訪鄧小平時的經過。

1986年初,華萊士在好友辛迪·瑞汀博格的引薦下來到中國,在領略了中國在改革開放後一系列發展變化後,突發奇想想要採訪鄧小平:

「為什麼不直接採訪這場改革的發起人呢?」

華萊士以《60分鐘》節目組的名義向中國有關部門提交了申請,但美國哥倫比亞廣播公司高層通知華萊士,對這件事情最好不要抱有希望,畢竟他們所了解 到的情況是,鄧小平本人並不注重虛名,很少接受採訪。

可事情出乎預料的順利,一個月以後華萊士就接到了有關部門的答覆,鄧小平願意接受採訪。

為了這次採訪,華萊士事先收集了很多相關資料,還同一些見過鄧小平的人交談,並精心準備了20多個問題。這也是華萊士一直以來的習慣。

採訪一開始,兩人分賓主落座後,鄧小平就從身旁桌子上一盒「熊貓」牌香煙中抽出一支:

「我抽煙可以吧。」

一旁已經68歲的華萊士也說了一句:

「可以給我一支嗎?」

有意思的是,華萊士接過來一看,發現香煙濾嘴很長,鄧小平哈哈一笑:

「這是專門對付我的。我抽煙的壞習慣改不了啦。」

圖|華萊士與鄧小平

這一簡單細微的舉動,後來也常被人津津樂道。

整個談話的過程中,華萊士一如既往的沿襲著自己以往的風格,但鄧小平始終淡定自若,時隔多年以後,華萊士再談鄧小平的時候毫不吝惜的稱讚:」他是一位偉人「。

「他的智慧,面對挫折表現出來的豁達態度,務實的精神,直截了當的說話風格都令西方著迷。「

也因為這次與鄧小平會面,華萊士同中國結下了不解之緣。

時隔多年以後,當華萊士再次來到中國後,他的採訪對象,已經從鄧小平變為了江澤民。

1998年,美哥倫比亞廣播公司《60分鐘》欄目組通過公關公司與中國駐紐約總領事館,正式提出了採訪中國國家主席江澤民的申請。

中國駐紐約總領事館對這次採訪的可行性進行了充分的評估後,將報告轉給了國內,國務院新聞辦專門責成第三局局長任一農來負責此事。

中方準備工作做的相當充分,儘管在多年前此事便已經有成例可循,但涉及到具體事項,還是要做充分的準備,國新辦調集了以往華萊士採訪各國元首的採訪錄像,還針對華萊士在採訪中可能提到的一系列話題進行了分析。

最後國新辦第三局提交給中央的報告時,可以接受華萊士採訪,報告中更深入的指出:

「用事實、現實情況告訴西方:中國人不是青面獠牙、不講人情的怪物。」

與此同時,有關部門在進行開會商討後,決定按照美國承諾播出的待遇,給對方4個小時的採訪時間。

國新辦負責人後來與江澤民溝通了這件事情,江澤民考慮後最終決定:

「臨場對華萊士採訪不限時間,不限問題。」

儘管中方同意了華萊士所提出的採訪申請,但因為「九八洪水」,加上1999年美國轟炸中國駐南斯拉夫大使館,採訪只能推遲。

一直到2000年初,已84歲高齡的華萊士再次致函中央對外宣傳板以及駐紐約總領事館,談到了採訪一事,中方也考慮到需要一個更加理想的平台,讓自己的領導人在西方亮相,於是同意了華萊士採訪的請求。

2000年8月11日,華萊士率《60分鐘》攝製組8名成員提前四天趕到了中國,並在中方的安排下住進了北戴河外交賓館。

為了這次華萊士採訪,中方也做了大量的準備工作,其中包括一部分工作是在2年前就已經開始預備的,更為關鍵的是,中方在1998年針對華萊士採訪,還規划了具體細緻的流程,但這些流程在2000年的採訪中,並沒有用上。

那時,西方對中國的了解並不深,所以在整個態度上充斥著傲慢和誤解,美國人將北戴河比喻為是中國的「戴維營」(美國總統的度假勝地,美國外交獨特的場所)。

打破西方的偏見與誤會,是中方接受這次採訪最主要的目的。

據曾親身經歷這次採訪的工作人員會議,美方對這次採訪也很重視,在採訪前就對會場進行了實地勘測,美方劇組人員注意到,採訪室的椅背很高,拍成畫面後,椅背最上端的橫檔會出現在被採訪者的後脖頸處,在得到美方反饋後,中方連夜對椅背調整。

華萊士甚至對江澤民所佩戴的7副眼鏡了如指掌,並建議在採訪那天,江主席可以戴那副義大利窄邊眼鏡,效果會更好。

8月15日下午,華萊士的採訪正式開始,雙方在室外進行了30分鐘簡短的採訪後,步入室內。

當然,室外的採訪相對簡單,真正的交鋒其實是從室內開始的。

華萊士仍然沿襲以往咄咄逼人的風格,並問到了許多特殊問題,但江澤民始終不緊不慢,雙方有時針鋒相對,但有時又風趣幽默。

華萊士援引《中國日報》上刊載的話詢問:

「您怎麼看待『美國是世界和平的威脅者』這種說法?」

江澤民回答:

「坦率地講,因為經濟的強大和科技的進步,美國傾向於高估自己在這個世界中的位置。但今天我想藉此機會傳遞對美國人民的善意。所以我不想在我們的交談中使用過多的尖銳辭彙。」

圖|江澤民同志

江澤民在談到中美關係時,曾做了一個恰當的比喻:

「當然,這裡面也有風風雨雨,有時多雲,有時甚至烏雲密布,有時也會多雲轉晴。 」

兩人的談話不緊不慢,一點一點的推進。

華萊士隨後問道:

「是否相信中國駐南斯拉夫大使館被誤炸?」

1999年5月7日深夜23時45分(中國時間5月8日清晨5時45分),以美國為首的北約利用B-2隱形轟炸機投下了五枚JDAM(聯合直接攻擊彈藥)擊中了位於南斯拉夫首都貝爾格萊德櫻花路3號中國駐南斯拉夫大使館。

新華社記者邵雲環、《光明日報》記者許杏虎朱穎當場被炸死,另外還有十數人受傷,而五枚爆炸物中的其中一枚因故障未炸響,直至五年後被塞黑方面取出銷毀。

中方事情發生以後對美進行了強烈譴責,認為這是一次蓄意轟炸,但北約方面隨後解釋,稱此次轟炸為「誤炸」,因為他們使用了一份過時的「美中央情報局提供的地圖」。

江澤民對此明確的對華萊士說:

「以美國的頂尖科技,所有關於『誤炸』的說法都難以讓人信服。況且,中國駐貝爾格萊德使館的標識清晰得不可能被弄混。所以,『誤炸』為什麼會發生到現在都是一個問題。柯林頓總統曾多次在電話中向我就爆炸事件道歉。我告訴他:既然你代表美國,而我代表中國,我們在這個問題上是無法取得百分之百共識的。」

另外在兩人談話期間,還談到了一個令中美雙方都關注的情況,即李文和案件。

李文和是一名華裔美國人,知名的流體動力學專家,1939年出生在中國台灣南投縣,上世紀六十年代中期赴美深造,並在1974年獲得美國國籍,1978年進入洛斯阿拉莫斯國家實驗室工作。

人生至此,本該一帆風順。

可到了1999年3月初,李文和突然接到了來自美國能源部的解僱通知,理由是他觸犯了「安全條例」,更為關鍵的是,就在幾天後,《紐約時報》便刊載了消息稱:

「在美國新墨西哥州洛斯阿拉莫斯市的美國能源部國家研究所內,一名「中國間諜"涉嫌把美國微型核彈頭機密泄露給中國。」

圖|李文和

李文和正在家中準備尋求法律支持的時候,便於9月被FBI拘捕,並以處理武器機密不當等59條罪名受到起訴。

為何要李文和?這還要從美國能源部說起。

1995年,美國能源部一位反情報主任諾托拉•特魯洛克得到了一個叫做KSAG(志趣相投的分析小組)的報告,報告中談到了中國核武器技術領域的進步,並宣稱:

「中國若單憑自己核科學家的力量是根本完不成三級跳的,因此,這裡必定有美國技術在助威。」

李文和作為一個科學家,曾不止一次的到過北京參加過學術會議,但在回到美國後,卻並沒有按照規定交待在中國的行蹤,因而受到了懷疑,在美國看來,李文和到中國,完全有可能和中國科學家就某些事項交流過。

圖|《考克斯報告》

事實上,就在以美國為首的北約轟炸南聯盟後不久,美國國會就拋出了由眾議員克里斯托弗·考克斯為首的聯合調查委員會炮製的《考克斯報告》,宣稱中國通過竊取美國軍事技術,危害了美國的安全。

可笑的是,這份信誓旦旦的報告中,卻充斥著「可能」、「似乎」、「大概」、「也許」等不確定性辭彙。

1999年5月,中國國務院新聞辦召開記者招待會,嚴正指出考克斯報告純屬無稽之談,此次拋出純屬是「別有用心」。

李文和被捕後,在後來歷時一年半的調查取證中,FBI一無所獲。

李文和被捕在監獄時,就曾反覆思考過自己究竟是什麼原因遭此厄運,並有了自己的答案,他在自傳《我的國家告訴我》一書中如此寫道:

「無論多麼睿智,無論如何勤奮工作,像我一樣的亞裔,像我一樣的華裔,永遠不會被美國社會所接受,永遠是『外國人』。」

李文和在美國的一系列遭遇,也引起了世人的關注。

華萊士採訪江澤民時,談到了李文和的遭遇,江澤民說:

「我可以很坦率的告訴你,中國和李文和案沒有關係,中國人把李文和看做是一個聲望卓著的科學家。」

圖|江澤民同志

「難道他不是間諜嗎?」華萊士又問。

「你認為他是間諜嗎?」江澤民反問。

事情早有公論,無需贅言,早在1999年11月,美政府因沒有足夠證據證明李文和泄露核機密,表示將不尋求以「間諜罪」起訴李文和。

2000年9月14日,該案因證據不足草草收場,李文和被當庭釋放。時隔6年後,李文和與美國聯邦政府及美聯社、《紐約時報》等五家報社達成和解,並獲得賠償。

見華萊士沉默著不說話,江澤民笑了笑:

「這是我第一次發現你遇到了難題。」

華萊士點頭承認:

「是的,沒錯,也許我不該回答。」

整個採訪的過程很順利,江澤民時而風趣幽默,時而又嚴肅鄭重,他是一個富有才氣的領導人,精通英語和俄語,甚至還會西班牙語,所以他與華萊士之間的交流很暢通。

據說兩人之間的談話,曾讓在外面通過專線聽採訪的工作人員差點坐不住:

「讓美國人停下來,問題問的太過分。」

儘管中方事先就華萊士採訪可能提出的問題進行了預測,並成功命准了90%以上,但還是有一些問題,讓聽著無法接受。

在第一盤錄像帶錄滿了後,江澤民走出採訪室休息,時任國新辦三局局長任一農上來向他表示了場外的擔心,但江澤民卻回答道:

「他們受不了了?人家是我們請來的。我們答應了『不限時間,不限問題』,就應該遵守承諾。讓他儘管問。」

華萊士語言風格一如既往的犀利,甚至幾次打斷江澤民主席說話,並且毫不客氣的說:

「記得我們之間的約定,請簡短作答。」

始終面帶微笑的江澤民主席卻回敬他:

「是你先壞了規矩,我的回答大致和你的問題一樣長。」

圖|2000年9月7日,中國倡議的聯合國安理會五個常任理事國首腦會議在紐約舉行

整個採訪在事後獲得了中方高度認可,被認為是「中國對外宣傳的一大突破」,2003年《電視外宣策略與案例分析》中,華萊士採訪江澤民被列入「國家廣播電視總局社會科學研究課題」。

「你現在風靡美國電視節目了。」

2000年9月6日,江澤民出席聯合國千年峰會,並與時任美國總統柯林頓有過會晤,在各國元首共進午餐時,柯林頓略帶歉意的說:

「華萊士對我們都很刻薄,但你卻讓他像孩子一樣滿足地嗚嗚叫。」

會議結束後,CNN在一則報道中提到了上述細節,以表明在美國媒體以及柯林頓本人心目中,肯定了江澤民在接受華萊士採訪時的表現。

柯林頓過去也接受過華萊士採訪,並吃癟過,因為華萊士採訪他第三個問題是:

「你是流氓嗎?你怎麼會跟一個未婚的姑娘在白宮神聖的辦公桌上,干那種事情?」

(有興趣的朋友可以查查柯林頓的資料,這裡不多談)

圖|羅伯特·勞倫斯·庫恩

美國庫恩基金會主席,曾寫下《他改變了中國:江澤民傳》的作者羅伯特·勞倫斯·庫恩在不久前一次新華社採訪中,還談到了此次華萊士採訪江澤民,並表示:

「江澤民在2000年接受美國知名電視節目主持人邁克·華萊士的專訪時富有自信、機智而幽默的回答,令美國人認識了一個更加真實的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