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論唐玄宗與楊貴妃愛情悲劇產生的原因

引言

空憶長生殿上盟,江山情重美人輕。華清池水馬嵬土,洗玉埋香總一人。——清·袁枚《題楊貴妃》

天寶初年,年過不惑的唐玄宗納入了自己的寵妃楊氏,兩人的宮闈故事經過文人們的演繹,最終也成為了一曲傳唱千古的愛情悲歌。

若撕開文學的外衣,只依史實探究其愛情悲劇產生的原因,一切又是否依後世許多文人評論,只是一場由於唐玄宗因私情而怠政誤國,從而引發的悲劇呢?

天寶十五載(756年),是李唐王朝由盛轉衰的節點,亦是唐玄宗與其寵妃楊氏愛情故事的終點。

這一年的唐王朝發生了著名的「安史之亂」。在叛軍強大的攻勢之下,武備不敵的唐玄宗被迫流亡蜀中

途經馬嵬驛時,隨軍將士忽然發生嘩變,向玄宗提出了賜死楊貴妃,處置楊氏一族佞臣的要求。為保自身平安,唐玄宗遂忍痛下詔,令楊貴妃自縊於佛室。

李楊二人的愛情故事擁有著「後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的美好開場,最終卻只能以陰陽兩隔而慘淡收尾。

這種蘭因絮果令人深思,細究之下更可以發現,李楊二人的愛情悲劇不僅體現在他們之間的生離死別,更體現在整個唐王朝的社會變動與國運興衰上

通過對史料的考據,筆者總結出了玄宗與楊貴妃愛情悲劇產生的三個原因:

原因一:開元盛世下潛潛伏的土地危機

李唐一朝,承襲自北魏的均田制遭到破壞,嚴重的土地兼并激化了潛藏在盛世之下的社會矛盾。

與前朝相比,唐朝對於土地買賣的限制逐步放鬆,這無疑是為貴族宗親們大規模收購及兼并土地提供了條件。

唐初,土地兼并的矛頭已經逐漸顯現。

到了武則天執政時期,原本完備的均田制遭到了十分嚴重的破壞,使得這一制度只能節制富者,使貧者有一最低之水準的弊端暴露了出來

各地可供授受的田地面積本就嚴重不足,加之李楊二族及其他貴族人數的增加推動了土地兼并,最終造成了朝廷無田可授的尷尬局面。

根史料記記載,唐天寶年間,官僚貴族間的土地兼并已然發展到了十分激烈的地步,以至於迫使玄宗頒發了《禁官奪百姓口分永業田詔》,詔書中形容彼時的場景為:

「王公百官及富豪之家,比置莊田,恣行吞併,莫懼章程」

地方權力的膨脹必然會削弱中央集權,自古皆然。於是,隨著官僚貴族對土地的兼并規模的增加,國府所能掌控的,用以保障均田制的土地數量越來越少。

中國古代政體又以農為本,土地的短缺必然會導致社會矛盾的激化,儘管玄宗在發現問題後推出了一系列補救政策,但也皆是暫時抑制土地兼并的治標之策,並不能從源頭上解決問題。

隨著均田制出現漏洞,以均田為基礎的租庸調製和府兵制也陸續出現了問題。

國家財政收入逐年減少,民怨由此暗自激憤。安史之亂爆發後,由土地問題引發的併發症終於開始發作,最終成為了導致李楊愛情悲劇的重要原因之一。

原因二:軍事制度改革遺留致命漏洞

天寶末年,唐王朝原本的府兵制被募兵制代替,為安史之亂的發動者集結軍事力量創造了條件。

與均田制一樣,唐初的府兵制度總體承襲自前朝,講求兵農合一,又在細微處進行了改革。

唐初,為了應對邊疆地區施加的邊防壓力,確保徵兵數量,國府對於府兵的選拔要求也做出了調整——相較前朝而言降低了要求。

舊唐書》載:"凡差衛士征戍鎮防,亦有團伍。爲步兵團,主帥已下統領之。火十人,有六馱馬。若父兄子弟,不併遣之。若祖父母老疾,家無兼丁,免徵行及番上。"

儘管如此,但在均田制日漸瓦解的情況下,府兵制的崩潰似乎也只是時間問題。

在均田制遭到破壞的情況下,府兵中屢屢出現了逃避兵役或自殘者。除此之外,由於府兵的地位逐漸下降,時人也開始以當府兵為恥。

多重因素疊加,終至地方出現了「折衝諸府至無兵可交」的情況,國府因此宣布廢除府兵制。

府兵制的崩潰帶了募兵制的發展。但與徵調出身清白的世家的子弟為府兵相比,募兵制最大,也是最致命的缺陷便是容易使地方武裝力量擁兵自重。

鎮邊武力掌握在的節度使手裡,他們招募的士兵便由他們長期進行統帥,這容易使地方——特別是遠離京畿的邊疆地區形成了將帥專兵的局面,從而威脅中央的統治。

據統計,僅在天寶初年所設的九個節度使和一個經略使手中掌握的軍隊便是是中央控制的六倍,。由此形成了地方節度使專權的局面:

「每以數州為鎮,節度使即統此數州,州刺史盡為其所屬」

軍事制度的變化,導致節度使從拱衛皇權的屏障逐漸發展成了強大的地方割據勢力,成為了地方實際意義上的無冕之王。

而安史之亂的發動者安祿山一人身兼范陽、河東、平盧三鎮節度使,他所掌控的財力兵力物力本就足以對中央政權產生一定程度的衝擊。

加之中央財政連年虧空所引發的諸多問題,使得原本就力有不逮的唐王朝變得更加不堪一擊。

可以說,募兵制的推行既對唐朝藩鎮割據局面的形成產生了十分重大的影響,同時也是安史之亂爆發的軍事條件之一,從而間接成為了玄宗與楊妃愛情悲劇的推手。

原因三:唐玄宗的消極怠政及楊氏一族的擅權專權

如果說以上兩個原因均是促成李楊二人愛情悲劇的外部條件,那麼由玄宗怠政所引發的政治混亂無疑是產自統治者內部的、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天寶初年,原本勵精圖治的唐玄宗李隆基在開創盛世之後興起倦政之意。

從前的明君由明轉昏,漸漸的不再採納大臣的諍諫,開始追逐奢靡,整日耽溺於聲色之中,再也不提什麼節儉勤勉了。

天寶三載,玄宗甚至曾問高力士自己是否可以將政事全權委託給宰相李林甫,並被高力士以一句「天子巡狩,古之制也,且天下大炳,不可假人,彼威視即成,誰敢複議之者」惹出了不快之情。

據《新唐書》記載,自開元二十八年來,玄宗與楊貴妃華待在清宮的時間日益增多,他們作曲跳舞,詩詞相和。

令人意外的是,早年間勵精圖治的唐玄宗在這一時期就彷彿變了一個人,他不但自己縱情聲色,甚至還曾公開說出過諸如「今寰宇克寧,朝廷無事……當與群寮,暢茲娛樂」之類鼓勵大臣享樂的話。

史學家司馬光在其所著的《資治通鑒》中這樣評價唐玄宗晚年的作為:

「上晚年自恃承平,以為天下無復可憂,,遂身居禁中,專以聲色自娛,悉委政事於林甫」。

統治者如此放縱,終將為國家招致災禍。

此外,楊貴妃獲得的恩寵在給整個楊氏宗族帶來榮光的同時,也給李唐王朝埋下了政治腐敗的種子。

據史料記載,楊貴妃的大姐受封韓國夫人,三姐封虢國夫人,八姐封秦國夫人。三位夫人每月可獲得十萬錢的脂粉費。

其兄弟均贈高官,甚至連原是市井無賴的遠房兄弟楊釗,也因與她的關係被賜名國忠,後身兼支部郎中等十餘職,操縱朝政。

彼時的朝中楊氏一族獨大,楊氏子弟皆權勢滔天,楊國忠在宮中公然與虢國夫人私通,連楊氏的家奴都敢與揮鞭撾公主。

《舊唐書》記載:「國忠既居宰執,兼領劍南節度,勢漸恣橫。十載正月望夜,楊家五宅夜遊,與廣平公主騎從爭西市門。楊氏奴揮鞭及公主衣,公主墮馬,駙馬程昌裔扶主,因及數撾」。

這一切貴妃都沒有參與,卻都與她息息相關——作為妃子,她唯一需要為帝國興衰擔負起的職責便是「規勸之責」。

但就連這一點點的責任,對於一株依附於唐玄宗的玉樹後庭花來說都太過沉重了,於是楊貴妃了選擇徹底做一株深宮裡的嬌花,楊氏宗族則繼續做爬在花瓣上的蛀蟲。

唐玄宗日益昏庸,任由蛀蟲們在他眼皮底下吸食著帝國的鮮血,終至社稷傾覆,他本人亦在短短數日之內喪失了一切,連晚年最珍視的愛情也未能保住。

結語

總而言之,怠政只是唐玄宗與楊貴妃愛情悲劇的產生的原因之一,絕不是全部。帝妃的身份桎梏,使得他們的感情註定不能像尋常夫妻間那般自由純粹。

而拋開他們的私人作為來看,開元前期潛藏的危機,國府決策的改革與更替,以及唐玄宗用人的眼光都對二人的愛情悲劇負有責任。

他們的情愛自誕生之初便受到了帝國的滋潤與庇護,因此,當大廈傾覆之時,二人的愛情亦難獨善其身。

正所謂「傾巢之下,焉有完卵?」,在面對國家存亡問題時,再真摯的愛情也只能淪為社稷的陪葬品罷了。

引用文獻:

【1】《新唐書·后妃傳》

【2】《舊唐書·后妃傳》

【3】司馬光《治資通鑒》

【4】鄭處誨《明皇雜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