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俗西藏史(一百四十四)——譽滿天下,謗滿天下的哥舒翰(二)

上期咱們講了天寶六年之前的哥舒翰,其實準確點說,就是從天寶元年到天寶六年這幾年的哥舒翰。

因為四十歲以前的哥舒翰也沒啥可講的東西,整天喝酒賭錢,妥妥的二世祖。

不過從軍以後的哥舒翰,就跟坐了火箭似的,就從一個偏將,一路干到了隴右節度使。

坐上了隴右節度使,算是哥舒翰人生的一個重大變化。

從這時候開始,他成了主政一方的邊疆大員,也成了直接可以和皇帝對話的大臣。

坐上隴右節度使之後,哥舒翰發動了一系列的攻勢。

天寶七年(748年)十二月,唐軍「築神威軍於青海上」吐蕃旋即發動了反擊,被唐軍擊退。

關於神威軍的位置,一般判定為海晏縣甘子河鄉一帶,現在在甘子河鄉的尕海村,有一座古城遺址,稱為尕海古城

現存的城垣遺址呈正方形,東西長435米,南北寬436米,城牆寬12米、高4.8米,為夯土構築。

此城地處海晏通往剛察的必經之路,周邊都豐茂的湖濱草原。

從出土文物上看,建成時間可以追溯到漢代,為環青海湖的五座城址之一。

神威軍是不是借用了漢代的古城,目前還不清楚。

但從所在位置上看,唐朝設在海晏縣三角城的安人軍、尕海古城、剛察縣、吐蕃設立的魚海軍,從東到西,幾乎在一條直線上。

天寶元年的十二月,河西節度使王倕曾經專門組織過一次破襲戰,目標就是吐蕃的魚海軍。

不過王倕組織的進攻是從北面出擊,唐軍穿越祁連山發動。

很顯然這種軍事行動不可能持續,這次哥舒翰的目標,沒準也是魚海地區。只不過他是從東面發起了,依託海晏縣的安人軍,逐漸向西推進。

除了神威軍,哥舒翰還在青海湖中心的海心山上,設了一座城。

在舊唐書的記載里,建城的時候有白龍出現。

於是這座小城,被命名為應龍城,海心山被稱為龍駒島

目前這座古城的遺址還能看到,總面積約兩萬平米左右,殘高3-5米、城牆基礎寬8米,城牆四角馬面,只有南面開城門。


可能有人會奇怪,吐蕃又沒海軍,哥舒翰為啥要在湖心島上弄個城?

其實,冬季的青海湖是會封凍的,湖水結凍了以後,走人完全沒有問題。

開元十四年(726年)冬天,王君㚟的大非川之戰,唐軍就是從結凍的湖面上抄近路,追上了撤退的蕃軍。

哥舒翰在湖心島上設城,就是為了防備吐蕃人穿越冰湖,直接進攻湖北岸的神威軍、安人軍。

關於這個位置很特殊的應龍城,唐史里的記載很有意思。

《舊唐書·哥舒翰傳》里寫的是,「築城於青海中龍駒島,有白龍見,遂名為應龍城,吐蕃屏跡不敢近青海。」

《新唐書·哥舒翰傳》里寫的基本相似,但加了兩個細節,「城築於龍駒島,有白龍見,因號應龍城。翰相其川原宜畜牧,謫罪人二千戍之,由是吐蕃不敢近青海。」

冊府元龜》上寫的就更誇張了,說建了應龍城以後,「吐蕃此自遁逃,不復近青海十年。」

也就是說三個史料的記載非常一致,都認為建了應龍城以後,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吐蕃對青海湖周邊的進攻銳減。

但《資治通鑒》上的記載,似乎有點不一樣。

通鑒在天寶七年的條目里記載,「又築城於青海中龍駒島,謂之應龍城,吐蕃屏跡不敢近青海。」

這條記載和舊唐書寫的幾乎一模一樣,很有可能是抄了舊唐書。

但在天寶八年的條目里又寫到,「頃之,翰又遣兵於赤嶺西開屯田,以謫卒二千戍龍駒島;冬冰合,吐蕃大集,戍者盡沒。」

你看,在天寶七年里寫吐蕃不敢靠近青海,結果到了天寶八年的冬天,湖水凍結,蕃軍攻上小島,「戍者盡沒」。


這不明顯矛盾嘛,我們應該怎麼看待這幾個記載呢?

我們先來說一下這幾本唐史的成書年代:

舊唐書》寫成於五代時期的945年,當時距離唐朝滅亡時間不算太長,寫《舊唐書》的時候,作者還能看到唐朝的史料記載。

所以《舊唐書》里保存很多唐朝的第一手資料

新唐書》寫成於北宋時期,於1060年完成。

《資治通鑒》的成書時間,還要稍晚一點,寫成於1085年

《冊府元龜》也是寫成於北宋,成書於1013年。

這就可以看出來了,資治通鑒是最晚寫成的,在寫它的時候,大量借鑒了前面的成果。就像天寶七年的記載,肯定是抄了舊唐書。

但通鑒在寫的時候,一定還能看到其他資料,所以它寫的和前面幾本都不太一樣。

綜合這些唐史的記載,其實有這麼一種可能。

兩唐書和冊府是直接寫了結果,而通鑒加進去了過程。

這件事情的邏輯是這樣的,所有史料都在強調應龍城的重要性,說它建成以後,吐蕃對青海湖周邊的進攻減少了。

那唐朝建了這麼一座城池,吐蕃會無動於衷嗎?

當然不會了!

所以通鑒反映的,其實雙方對應龍城的爭奪。

那為什麼說,其他史料是略去了中間過程,直奔結果了呢?

因為,當時的唐軍處於進攻態勢,哥舒翰都派人越過赤嶺,在赤嶺以西屯田了。這說明唐軍控制了青海湖周邊地區,並且駐軍防禦,否則屯田幹什麼用啊,總不是給吐蕃人種的糧食吧。

而且之後幾年,哥舒翰不斷在青海湖的東南方向發動進攻。

天寶七年與吐蕃戰於積石軍,王難得就是在此戰中,生擒了吐谷渾王的兒子和女婿。

天寶八年(749年)的六月,哥舒翰拿下了石堡城

同年九月,唐軍在擊敗蕃軍以後,抓住了平章事元論棣郭

這個元論棣郭對應哪位吐蕃大臣,現在沒有藏文方面的資料。但是能被唐朝稱為「平章事」,至少也是眾相之一的級別。

這人被送到長安以後,李隆基對他還行,給了個中郎將的待遇,還賜了一間宅子。(《冊府元龜》·卷一七〇·帝王部來遠·頁十九)


天寶九年十二月,哥舒翰派王難得克吐蕃五橋,拔樹敦城。

樹墩城的位置,大致在青海共和縣的恰卜恰鎮附近。

天寶十二年的七月,哥舒翰拿下了吐蕃的洪濟城、大莫門城,盡收九曲部落。

這兩個地方,分別在今天青海的貴南縣貴德縣

到了天寶十三年,哥舒翰已經開始給部下論功了。

他在上奏里推薦了手下的一大幫將領,同時請朝廷在他佔領的九曲之地,設洮陽、澆河二郡,以及神策軍


熟悉唐朝歷史的兄弟,對神策軍肯定不陌生。

中晚唐時期,宦官動不動就換皇帝玩兒,靠的就是成了禁軍的神策軍。

不過這支由哥舒翰建立的軍隊,在最開始的時候是一支邊軍,駐紮在洮州西南的磨環川

李宗俊老師判定,神策軍鎮的位置,在今天卓尼縣扎古錄鎮的迭當什村。

這座古城位於洮河南岸,佔地面積為4500平米,殘牆長有一公里。

隨便多說一嘴,迭當什古城的位置,離疑似為石堡城的羊巴古城,非常的近,直線距離只有十幾公里。


從這些地理位置上看,哥舒翰在天寶年間的作戰順序是從西向東,從北向南。

最先發起點在青海湖之北,然後向東南延伸,跨過黃河以後,又延伸到了洮河流域。這其實說明一個問題,就是哥舒翰主政河隴的時期,唐蕃邊疆是在向南推進的。

也就是說,唐軍在主導這一時期的進攻。

然後,我們回頭去看應龍城的相關記載,就知道兩唐書和冊府大概率是直奔結果了。


哥舒翰這正是憑這一波進攻的成果,在天寶八年授特進,鴻臚員外卿,賞一個兒子五品官;

天寶十一年,加開府儀同三司;

天寶十二年,升涼國公,實封三百戶,兼河西節度使;

同年,再封為西平郡王,賞樂師、田地花園,又賜一個兒子五品官;

天寶十三年,升太子太保,又加實封三百戶,兼御史大夫。

唐朝詩人高適寫的九曲詞里,有一句是「將軍天上封侯印,御史台上異姓王」,說的就是哥舒翰受的封賞。

其實,他坐鎮隴右期間,唐軍主導進攻節奏的證據,挺多的。

除了唐朝對隴右將領加官進爵以外,李隆基還在天寶八年發過一封詔書,名叫《加天地大寶尊號大赦文》。

裡面有這麼一段話,「征鎮之役,其來久矣,雖存素備,諒在變通。頃者用兵,蓋非獲己。今西戎摧殄,北虜歸降,南蠻東夷,咸來稽 [qǐ ]顙[sǎng],亦可謂四海無事,萬里廓清。減戍息人,思宏善貸,其軍鎮兵非切要可均減者,宜令本鎮節度使與所司商量處置奏聞。」

這段話的大致意思是西邊的戎,已經廢了;北邊的虜,也降了;南蠻東夷,也都趴地上磕頭了,可以說是「四海無事,萬里廓清」。

這種情況下,可以削減邊軍數量了。

軍鎮裡面不是特別重要的地方,都在削減之列,本鎮節度使和有司商量吧,商量好了上報給我。

不知道大家是不是還記得,李隆基在開元年間的詔書,可是在不斷的徵兵。這時候開始減兵了,恰恰說明唐軍的進攻取得了效果。

這種效果讓李隆基滿意之餘,也開始考慮減輕國家負擔了。


唐軍連續不斷的施壓,也對吐蕃造成了壓力。

《冊府元龜》里有個記載,在天寶十三年,吐谷渾蘇毗王款塞,上詔翰至磨環川應接之。」

我念得是史料上的原文啊,一般來說,吐谷渾和蘇毗應該是兩個在不同地區的兩個政權,這地方把吐谷渾和蘇毗放在一起寫,不清楚是什麼原因。

到了天寶十四年的正月,蘇毗王子悉諾邏率其首領數十人來降。

負責接應的哥舒翰給李隆基上了一封很有名的奏摺,名叫《奏蘇毗王子悉諾邏降附狀》。

奏摺的說的一段話,不斷被各種研究成果引用。

這段話就是,「蘇毗一蕃,最近河北,吐渾部落,數倍居人。蓋是吐蕃舉國強授,軍糧兵馬,半出其中。」

這段話充分說明了蘇毗、吐谷渾對吐蕃軍事進攻的加成,也就是我們之前說了,吐蕃軍隊的構成是用少量本土的核心骨幹,推動外圍的部族勢力,裹挾在一起,形成了不可阻擋的洪流。

其實,唐朝也採用了類似的運作方式。

每次唐軍出征一樣是以中原的步兵為骨幹,輔以所在地周邊的游牧部落兵。

比如說《新唐書突厥傳》記載,唐高宗永徽三年(公元652年)征阿史那賀魯,唐朝「發府兵三萬,合回紇騎兵五萬擊之」。

這說明,唐軍出擊的時候,周邊部落兵的數量,遠多於中原的漢兵。

類似的例子還有,大家比較熟悉的怛羅斯之戰

當時高仙芝率領的唐軍和大食軍隊相持了五天,唐軍陣內的葛邏祿人突然倒戈,導致唐軍慘敗。


唐蕃兩軍在對周邊力量的運用上,出現了驚人的一致性,這是個很有意思的問題。

按照一般人的理解,吐蕃人疾風快馬,圓月彎刀。

其實這種這種觀念,估計是受了蒙古軍隊的影響。

吐蕃的核心區——衛藏四茹,其實也不太適合養馬,這是一處傳統的農耕區,農業是生產的主力,畜牧業只能算是輔助。

當然啦,你要是跟中原地區比起來,肯定是比中原的馬匹多。但多出的這點數量,也不能佔據特別大的優勢。

雙方其實都在謀求,增加自己軍隊的機動性和衝擊力。

於是雙方都在周邊的游牧部落身上下足了功夫。

相對來說吐蕃更有優勢,因為他們所處的區域,本身就是農牧混合區。而唐朝所處的區域,農牧相對獨立,農和牧之間本身就存在嫌隙。

所以戰爭表現上看,吐蕃對騎兵力量的運用更好,也更容易取得戰場優勢。


說完了蘇毗、吐谷渾的重要性,哥舒翰又介紹了一下蘇毗王子來投降的過程。

天寶十三年,吐谷渾蘇毗王聯繫唐朝說準備投奔,但事情敗露,家族裡二千餘人遇害。王子又謀劃投奔,結果臨行之前再次敗露,吐蕃軍隊沿途截擊,王子帶人苦戰,又死了一千多人,才得以逃脫。

最後哥舒翰說道:「吐蕃、蘇毗互相屠戮,心腹自潰,滅亡可期。但其王逆逆歸仁,則是國家盛事。伏望宣付史館,族其慕化。」

這段話里「吐蕃滅亡可期」,很顯然是誇大其詞了,不過他希望唐朝善待蘇毗王子的建議倒是實現了。

這位名叫悉諾邏的王子,被封為懷義王,賜李姓。


不過這個蘇毗王子投降的事件,背景可能非常複雜,不完全是唐軍進攻壓力所致。有些學者把這件事和尺帶珠丹被殺事件聯繫在了一起,如果要是這樣的話,那這件事情就是尺帶珠丹執政末期,國內矛盾累計的總爆發。

這部分內容,我們放到尺帶珠丹之死的章節裡面來仔細的講。

歷史的進程走到天寶十四年的時候,不管是哥舒翰,還是唐朝都走得順風順水。

哥舒翰帶著手下的一票悍將,取了一個又一個勝利,加官進爵,眉開眼笑。唐朝則是在川西、河隴、西域連續斬獲勝利。

雖然也有怛羅斯之戰和天寶之戰添堵,但整體上說唐朝在李隆基的帶領下,走上了時代的巔峰。

《資治通鑒》里有這麼一段話,描述唐朝當時的盛景:「是時中國盛強,自安遠門西盡唐境凡萬二千里,閭閻相望,桑麻翳野,天下稱富庶者無如隴右。」

正是因為有過這種盛景,一旦失去了才會倍感痛惜,所以白居易白老爺子才會寫:「自從天寶兵戈起,犬戎日夜吞西鄙。涼州陷來四

十年,河隴侵將七千里。平時安西萬里疆,今日邊防在鳳翔。」

(《西涼伎—刺封疆之臣也》)

唐朝在天寶末年短暫的巔峰之後,馬下就是下坡路,而是斷崖式的下跌。

這種斷崖式的下跌,不光是唐朝,對哥舒翰來說,也一樣。

哥舒翰人生的跌落,我們下期接著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