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懿,字仲達,在家中排行第二。謂之二公子。
《晉書》尚書清河崔琰與帝兄朗善,亦謂朗曰:「君弟聰亮明允,剛斷英特,非子所及也。」
司馬懿的哥哥司馬朗與清河名士崔琰相善,崔琰非常不給好友面子,曾說過:「你弟弟的聰明才智、行事決斷,我看遠在你之上啊!」
司馬家八個兒子時人稱為「八達」,長子司馬朗官至兗州刺史,個性直朴,勤於內政,深受百姓愛戴,而崔琰更是當時朝廷的清流,知人敢言,曹操十分敬重他,儘管崔琰最終因忤逆曹操而死,但在此節,借司馬朗與崔琰之言可看出對於司馬懿的評價不凡。
「剛斷」二字,其實已道盡了司馬懿強大的秘密。
司馬懿對外征戰,計除孟達,遠征遼東,都是勝在明斷果決,至於對內發起高平陵政變,下手更是風馳電掣、又快又狠。關於司馬懿的戰爭謀略,下回再談,此處著重說他與曹操、曹丕的關係。
《晉書》漢建安六年,郡舉上計掾。魏武帝為司空,聞而辟之。帝知漢運方微,不欲屈節曹氏,辭以風痹,不能起居。魏武使人夜往密刺之,帝堅卧不動。
這是個有趣的故事,假設記載屬實──因為《晉書》確實有些神怪、荒誕之談──曹操想要辟司馬懿為官,但司馬懿不願屈服於曹氏,他以中風無法起居為由推辭,曹操派人夜裡前去刺探,司馬懿演得極像,整晚一動也不動;這招可謂他的看家本領,多年後與諸葛亮交戰相持,司馬懿仍是奉行這個不動如山的戰術,守住了江山。
但司馬懿沒讀過《曹瞞傳》,曹操小時候就是假裝中風騙人長大的,怎麼會輕易相信他呢?
《晉書》及魏武為丞相,又闢為文學掾,敕行者曰:「若復盤桓,便收之。」帝懼而就職。於是,使與太子游處,遷黃門侍郎,轉議郎、丞相東曹屬,尋轉主簿。
曹操後來為丞相,又想起了這個傢伙,再次派人請司馬懿做官,並且交代說:「如果他再給我假鬼假怪,就直接把他綁起來吧!」
於是司馬懿不得已而出仕,先陪伴太子與諸子讀書,後來任黃門侍郎、議郎、丞相東曹屬、丞相主簿;這些職位與軍事無關,主要借重的是他的學識,而司馬懿也漸漸展露其智謀,得到曹操賞識,走進權力核心,擔任丞相主簿一職。
說書人說到這裡,實在無法全盤相信《晉書》所言,首先,既然知道司馬懿託病辭官,曹操帳下人才濟擠,真有必要逼人做官嗎?假如需要借重司馬懿之力,又怎麼會讓他做文學掾的小官呢?若說是想試探其能力,自可以先請他當個小縣令作為觀察,結果竟讓他陪在曹丕身邊,這豈不是更不合理了?
對照年表,曹操在公元201年第一次找上司馬懿,至於下一次,已經是208年的事情。
那麼另外一個答案就浮現了。201年,官渡之戰曹操初勝,局勢仍混沌不明,大片北方之地尚未平定,至於208年,正是曹操聲勢最旺的時候,自為丞相,大舉南征,劉表病亡,劉琮請降,而赤壁的火炬在冬天12月才點起,此時前途一片光明,偏偏這麼巧,司馬懿便願意當官了。
筆者推測,司馬懿初次辭官為真,至於第二次曹操說要把他綁來,多半為捏造的故事,當初司馬懿不確定跟隨曹操前途如何,等到曹操做了丞相,或派人去請二公子,或是二公子間接求官,皆有可能,因為天下已經在曹操的掌握之中。
接下來,就是大眾最喜愛的故事了。那麼曹操如何提防司馬懿呢?
《晉書》魏國既建,遷太子中庶子。每與大謀,輒有奇策,為太子所信重,與陳群、吳質、朱鑠號曰四友。
很可惜,曹操並沒有什麼提防。
曹操先做魏公,再稱魏王,魏國擁有自己的郡國,等同於漢朝內部的一個小朝廷,能夠設丞相以下的官位,這時候曹操發明了一個官位給司馬懿,叫作「太子中庶子」。
這官是做什麼的呢?跟從前一樣,仍是陪公子讀書的,曹操讓司馬懿與太子、眾賓客混在一塊,於是曹丕與司馬懿的情誼日漸深厚。兩人年紀相近,此時曹丕30歲,司馬懿38歲,每次謀事,這位二公子往往有驚人的奇謀,曹丕也越來越佩服並信重二公子。曹丕並不笨,對他來說,司馬懿是少時便與他做伴的大哥哥,只有親近之意,根本沒有動過懷疑的念頭。
這不能怪曹丕,甚至不能怪曹操──
司馬懿在曹操身旁這些時日,並沒有什麼逾矩之事。別說提防,甚至沒有必要提防。
《晉書》從討張魯,言於魏武曰:「劉備以詐力虜劉璋,蜀人未附而遠爭江陵,此機不可失也。今若曜威漢中,益州震動,進兵臨之,勢必瓦解。因此之勢,易為功力。聖人不能違時,亦不失時矣。」魏武曰:「人苦無足,既得隴右,復欲得蜀!」
曹操順利征討張魯後,司馬懿勸說道:「劉備使詐攻打劉璋,強奪益州,民心未附,現在又遠伐江陵,我們應該趁這個大好機會進軍啊!」
曹操沒有聽從,或許是年紀大了,也或許是想要回宮中籌備他的魏王之路,畢竟玩了這麼久的戰爭模式,現在他只想玩玩魏國建國的模擬城市。曹操說出了得隴望蜀這句名言,難得露出消極的一面,至於司馬懿這番懇切的諫言,倒也象是一片真心,為了曹魏王業的利益而考量。
《晉書》時漢帝都許昌,魏武以為近賊,欲徙河北。帝諫曰:「禁等為水所沒,非戰守之所失,於國家大計未有所損,而便遷都,既示敵以弱,又淮沔之人大不安矣。孫權、劉備,外親內疏,羽之得意,權所不願也。可喻權所,令掎其後,則樊圍自解。」魏武從之。
接下來是關羽的回合。關雲長水淹七軍,威震華夏,嚇得曹操甚至想要遷都以避其鋒,但司馬懿認為,于禁他們並不是打不贏關羽,而是敵不過老天爺,這場敗戰實有運氣成份,根本不需要遷都助長敵人威風──
身為擁劉派說書人,不得不說司馬懿此言一針見血,但這話還不是最狠的,二公子接著說出一道毒計:「依我看來,孫權跟劉備感情早已生變,關羽越威風,孫權越不爽,如今我們只要寫一封信過去,江東便會發兵捅關羽背後,那麼樊城之圍不戰而解。」
接下來發生的事,大家應該都知道了,關雲長敗走麥城,武聖歸天,一切皆與二公子的預言一模一樣。
《晉書》帝內忌而外寬,猜忌多權變。魏武察帝有雄豪志,聞有狼顧相。欲驗之。乃召使前行,令反顧,面正向後而身不動。又嘗夢三馬同食一槽,甚惡焉。因謂太子丕曰:「司馬懿非人臣也,必預汝家事。」太子素與帝善,每相全佑,故免。帝於是勤於吏職,夜以忘寢,至於芻牧之間,悉皆臨履,由是魏武意遂安。
《晉書》記載,曹操夢到三馬共食一槽,開始厭惡司馬懿,但每次想發作時曹丕都出面坦護;司馬懿為了讓曹操總裁釋懷,天天加班工作,甚至連喂馬的小事都親自為之,於是曹操慢慢放下心來。
真的是這樣嗎?我對這些記載只相信一半,尤其夢境之事,明示司馬懿、司馬師、司馬昭這三馬將吃掉曹魏的天下,實有後人穿鑿附會之嫌,說書人認為,曹操應是從司馬懿建議討伐蜀地、反對遷都、設計關羽等史實中,看見其雄才大略;至於魏武帝一生精明,曾對司馬懿起疑,後來心頭卻淡忘此事,這倒是有可能的,一則是二公子城府極深,二則是曹操自己大意,晚年沈浸於魏王的遊戲之中,忽略了他生命中最後的對手。
三國相關改編作品多半受到這些記載影響,於是讓曹操與司馬懿兩大影帝同台飆戲,曹操一面利用二公子、一面防著二公子,而司馬懿在曹操面前效忠、在曹丕身前獻媚,成為了經典的橋段。然則在歷史上看不到太多痕迹,魏武帝若真有防心,也不會讓司馬懿長時間伺候在太子曹丕左右了。
至於狼顧之相,三馬之夢,反倒像是《晉書》的點綴罷了。讓後世拍攝連續劇的時候有更多材料可用。
其時,曹魏算是穩定的政權,勢力既成,司馬懿原本未必有什麼吞併基業的企圖,觀察他選擇做官的時機、在曹操父子身邊的舉動,亦可解釋為穩固自身地位,只要能輔佐曹丕稱帝,他的謀畫便算是大功告成,身為曹丕愛將,二公子肯定可以過上優渥順遂的後半生。往後之變,始料未及。
當然,以陰謀論的角度,認為這一切自始至終都在司馬懿的預料之中,也是很有意思的解讀;只是我更傾向相信,如同曹操當初舉義兵匡天下,未必有僭越之心,司馬懿亦是如此,他的野心是一步一步養出來的,最後讓他下定決心的兩個關鍵,一則是曹丕對他完全的信任,一則是後來曹爽自身的問題,於是趁勢而為。
《晉書》詔帝曰:「吾東,撫軍當總西事;吾西,撫軍當總東事。」於是帝留鎮許昌。及天子疾篤,帝與曹真、陳群等見於崇華殿之南堂,並受顧命輔政。詔太子曰:「有間此三公者,慎勿疑之。」
曹丕說:「我若往東,西邊就交給仲達;我往西,東邊就交給仲達了。」可見這對遠距離愛侶之情深意重。
而曹丕臨終前,將曹叡託付給曹真、陳群、司馬懿三位重臣,自己一往情深不打緊,他叮囑兒子曹叡也不許變心:「不管是誰試圖離間或說這三個人的壞話,你千萬不能懷疑他們的忠心。」
故事尾聲,相信各位都會忍不住想吐槽:你倒是懷疑一下脖子可以轉180度的那位啊!
歷史繼續轉動,而曹丕死後,司馬懿前方的道路似乎也越來越清楚──至於司馬懿的武略與政變,留待下回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