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才子賈誼,是上天賜給漢朝最珍貴的禮物

作者:葛巾

最早知道賈誼是在唐詩里:

宣室求賢訪逐臣,賈生才調更無倫。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

寫這首詩的李商隱一輩子春蠶吐絲樣地寫愛情,寫艷遇,寫他自以為不遇於時,文青加憤青一枚,所以我很主觀地認為,被他標舉的賈生也和他性質相近,言過其實的多。

直到讀了《陳政事疏》,又叫《治安策》。

(一)一道疏文,三代帝王努力的方向

臣竊惟事勢,可為痛哭者一,可為流涕者二,可為長太息者六。

這道疏文的開頭,就是這樣三句憂患激切痛哭、流涕、長太息!

彷彿他面對的是大廈將傾、民不聊生的亂世末日。

和他同時的其他大臣不這麼看,他們剛剛平定呂氏集團,擁立了仁和的新皇帝劉恆,行「黃老之道」休養生息,曾經那麼緊張的身體和精神舒緩下來——歲月靜好啊!

所以賈誼發的什麼瘋?

《治安策》里,大體說了三件事。

諸侯坐大,強枝弱干

匈奴威脅,邊境不寧。

制度疏闊,世風日下。

秦始皇滅了六國,創立了郡縣制,完成封建大一統,但歷史的車輪滾動到漢朝卻發生了倒退:漢初的政治形態,是郡國並行,既有歸屬中央管轄的郡縣,也有由諸侯王控制的封國。

諸侯們各有強兵重器,有和漢廷類同的官員系統,有封地的豐厚財富。

一句話,諸侯們有和中央對抗的資本。一旦勾連,中央相對的微弱優勢即消失無存。

漢高祖時即有韓信黥布彭越等之亂,文帝時又有淮南厲王劉長和濟北王劉興居之叛。

後面還不斷地有王侯冒頭僭逆,前赴而後繼。

而北境,匈奴常年侵擾。漢家徒勞地送了一個又一個的宗室女子和親,輸送大量的財帛,還是保證不了邊地的安全。

漢初奉行無為而治,自由發展,雖然讓百姓壓力減輕,生產得到一定恢復,但同時也造成了兩方面的惡果,一是豪強地主極力兼并土地,流民增多;二是民眾缺乏統一的思想觀念,各行其是;道德缺位,縱情遂欲,社會風氣敗壞。這兩點都不利於穩定局面的形成和中央集權的加強。

漢朝的前三十年在賈誼眼裡,似治而亂,似安而危。他指出,要想獲得真正的長治久安,就要眾建諸侯少其力,就要同化分裂匈奴貴族,就要定經制、明禮義,建立社會秩序,構建統一的價值觀。

他的這三方面建議,花費了漢文、漢景、漢武三朝的時間才得以貫徹功成。

前164年,漢文帝借齊文王劉則死,無子嗣位,六分齊國,隨後又三分淮南國。

前 154 年 ,景帝派周亞夫平吳 、 楚七國之亂,著力削藩。

前134年,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

前127年,武帝頒布「推恩令」,徹底執行賈誼的「眾建諸侯少其力」,消解諸侯國的威脅。

前127——前119年, 衛青霍去病等數次出擊匈奴 , 匈奴遠遷至漠北。

漢,自茲才確立了作為國家的尊嚴。

(二)賈誼是誰?

賈誼,洛陽人,生於公元前200年,卒於公元前168年。

他十八歲時即以善文聞名於當地,被河南郡守吳公召至門下,在其輔佐下,河南大治,時評天下第一。

二十一歲時,在吳公的舉薦下,賈誼被漢文帝委以博士之職,是博士隊伍里最年輕的一位。

不久,賈誼即上疏請求「改正朔,易服色,法制度,興禮樂」。

泥腿子劉邦沒什麼文化,漢朝建立後,一應律法、官制、程式規範均承秦制,秦稱自己值水德,尚黑色,漢就繼續也稱值水德,尚黑。

賈誼說,漢值土德,黃色才是大漢的顏色。

漢朝的律歷是經由賈誼的老師張蒼推定的,賈誼公開和老師唱反調,是因為他明白,五德應誰不重要,在禮的層面上確立漢家統治的合理性和正義性,在民眾心裡樹立漢朝「天命所歸」的信念,這才重要。

因為,漢初的內部和外部,都有分裂的勢力,窺視的野心,躁動不安的靈魂。

賈誼,從來都是高屋建瓴的位置,撥亂反正,劈山開海。

他是上天賜給漢朝最珍貴的禮物。

他上《論積貯疏》,建議貯糧,經過文景二朝休養生息,「京師之錢累巨萬,貫朽而不可校;太倉之粟,陳陳相因」,為驅逐匈奴奠定下堅實的基礎。

他反對允許民間鑄錢,最終漢武帝頒布罷郡國鑄錢令,將鑄幣權收歸中央。

他針對匈奴的襲擾,提出「三表」「五鉺」之術,這辦法連隋文帝都拿去運用。

正是三代帝王對他制定的基本國策的踏實執行,才讓漢朝從內憂外患中解脫,才讓陳湯有底氣有自信代中華民族發出歷史的最強音:「犯我強漢者,雖遠必誅!」

(三)我們今天該如何對待賈誼?

如果沒有賈誼,漢朝的國祚是否還能長達四百年,難說。後人還會不會選擇「漢」這個字作為族群的榮耀傳承,也難說。

賈誼只活了三十三歲,但他的璀璨華彩自兩漢一直閃耀至唐、明、清,一直閃耀到菊香書屋。

因為他,誕生了一個成語「洛陽才子」。潘岳說,終童山東之英妙,賈生洛陽之才子。唐人則把「洛陽才子」作為對一個人的極致讚譽:

洛陽才子舊交知,別後干戈積詠思,

書生鄒魯客,才子洛陽人。

洛陽才子能幾人,明年桂枝是君得。

洛陽本自宜才子,海內而今有直聲。

王維孟浩然李白岑參劉禹錫,陸贄,宋代的呂蒙正,明代的李贄,清袁枚,都曾為賈誼心折傾倒。漢代劉向更是直言賈誼「通達國體,雖古之伊,管未能遠過也」。

司馬遷寫《史記》,也是屈、賈並傳。

我們今天有端午節,有龍舟粽子紀念屈原,但還有多少人知道賈誼?

我家恰巧有高二學生,正好學到《過秦論》。

我問他,此前知道賈誼嗎?

知道。

了解他的事迹或成就嗎?

學生無語,他的知道僅限於曾經在某次課堂或某段文字里偶遇這個名字。賈誼於他,遠不如晁錯董仲舒有記憶點。

漢朝那些移星換斗、山河變色、震爍古今的事件里,賈誼都不是主角,雖然是他為大漢規划了行進路線;而他那些縱橫捭闔、指切時弊、閎中肆外的鴻文巨制,也非單薄的少年群體所能體悟。

賈誼,被時代前所未有的冷落。

我曾經以為,在初級教育階段多些涉及賈誼的詩文,讓他始終活在後世的文化記憶里,就是對天才的致敬,可連寫下「可憐夜半虛前席」的李商隱都被目為「冷門詩人」的今日,還有多少人會愛一首詩,會因一首詩去了解一個人?

兩千二百年前,絳灌不知才子貴,過了兩千多年,我們依然漫輕年少洛陽人。

這是一個民族文化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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