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5月31日,毛澤東在延安擺下宴席,他要隆重款待華僑領袖陳嘉庚;
十幾天前,蔣介石在重慶設宴,他的貴客也是陳嘉庚。
為接待陳嘉庚先生,操辦這次宴席,毛澤東總共花費了1.5塊大洋,連他自己都自嘲「我這個人是不是太摳搜小氣」;
蔣介石則前後開銷8萬塊大洋,這筆錢當時能買八百頭牛,蔣介石可謂出手闊綽。
毛澤東主席與陳嘉庚先生合影
對於接待陳嘉庚先生這件事情,毛澤東與蔣介石都十分重視,且都是誠心誠意,這一點毋庸置疑。
但是,正如毛澤東自己所說的那樣,宴請陳嘉庚先生這樣鼎鼎大名的華僑領袖,「摳搜小氣」的毛澤東只花費了1.5塊大洋,這樣的宴席是不是太寒酸了?
同時,蔣介石那8萬大洋「招待費」是怎麼花出去的,不少人對此充滿好奇。
另外,國共兩黨領袖一前一後分別宴請陳嘉庚先生,接待規格、宴席花銷數額如此懸殊,陳嘉庚先生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不少年輕人也許不熟悉陳嘉庚先生。
陳嘉庚先生是福建省泉州府同安縣集美人,他是著名的愛國華僑領袖,也是企業家、教育家、慈善家、社會活動家。
陳嘉庚先生還有一個身份-南洋華僑籌賑祖國難民總會主席。
南洋華僑籌賑祖國難民總會成立於1937年,為了支持全面抗戰,陳嘉庚先生組織動員南洋華僑踴躍捐款,購買救國公債。
陳嘉庚先生還組織選送華僑司機回國,參加滇緬公路運輸抗戰物資的行動,為祖國的抗戰事業做出了巨大貢獻。
1939年冬,年近古稀的陳嘉庚先生親自率團回祖國慰問、考察。
考察團首先在國統區進行考察,經過繁瑣的審批流程,陳嘉庚先生接到了通知,蔣介石將在重慶勵志社三樓接見考察團成員。
接見這一天,陳嘉庚先生早一步到達勵志社,他將在這裡恭候蔣介石的駕臨。
「蔣委員長到!」一位年輕軍官一聲大喊,蔣介石身披黑色大氅,威風凜凜走進門,他的身後緊跟著一大幫國民黨中央要員。
陳嘉庚先生禮貌地站起身,與蔣介石握手,寒暄。
抗戰時期的蔣介石
「陳先生請坐。」蔣介石說,一位侍衛官熟練地為他脫去大氅,迅速退了出去。
陳嘉庚先生注意到,等蔣介石入座之後,在場的國民黨軍政要員才陸續入座。
在此之前,他們一個個垂手肅立,畢恭畢敬,誠惶誠恐,連大氣都不敢喘。
看到這副樣子,陳嘉庚先生的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在回國之前,有位華僑曾經對陳嘉庚說:「國民黨政府許多官員養尊處優,蔣介石許多時候像一個土皇帝,威風得很。」
今日一見,陳嘉庚見識了蔣介石這位「土皇帝」的威儀。
在這次會面中,陳嘉庚清晰地感受到,蔣介石國民政府的財政狀況非常糟糕,急需獲取各界人士特別是愛國華僑的援助。
在接下來的幾天里,陳嘉庚先生煩不勝煩地接受了一次又一次宴請。
為迎接他的到來,在重慶的國民黨要員輪番上陣,他們安排考察團成員住進重慶最豪華的酒店,舉辦了一系列大大小小的宴會。
據陳嘉庚先生私下打聽得知,為了接待考察團,蔣介石特批了8萬大洋專款。
陳嘉庚對考察團成員說:「看來,『前方吃緊,後方緊吃』這句話不是胡編出來的。」
在重慶,陳嘉庚還驚訝地發現,在一家規模不小的商鋪里,貨架上赫然擺放著大量美國援華物資。
其中還有不少印有「華僑愛國捐贈」字樣的大米、麵粉等物資。
陳嘉庚先生失望至極,他說:「國家危難之際,愛國華僑捐款捐物,為的是同仇敵愾抵禦日本侵略軍,沒想到卻肥了一些人的腰包……」
在重慶期間,陳嘉庚感受到了「前方吃緊、後方緊吃」,也看到了前方將士浴血揮戈,後方民眾歌舞昇平。
這顯然讓陳嘉庚對蔣介石領導下的抗戰前景心生悲觀,他不再對國民黨政府抱有幻想,深為祖國的命運擔憂。
陳嘉庚拒絕了國民黨邀請他加入國民黨的提議,理由就是「我認為國民黨不可能拯救中國」。
陳嘉庚先生在重慶街頭漫步時,聽到了青年人中間流傳的一句口頭禪-「此路走不通,去找毛澤東。」
陳嘉庚把目光投向了遙遠的延安。
他決定到延安去看一看。
然而,當他提出想去延安看看的想法時,卻遭到國民黨方面的極力阻攔。
在陳嘉庚先生的堅持下,蔣介石迫不得已答應了陳嘉庚的要求。
不過,蔣介石只允許陳嘉庚等三人前去延安,並讓人再三提醒陳嘉庚:「千萬注意不要上共產黨的當,免受他們欺騙。」
陳嘉庚(中)
陳嘉庚等三人終於去了延安,並在延安南門外的廣場上受到5000多人的熱烈歡迎。
5月31日,陳嘉庚應毛澤東之邀來到楊家嶺,毛澤東將在自己的住處設宴款待他。
陳嘉庚詫異地發現,除了有一位警衛戰士,兩三位工作人員,毛澤東的住處與普通農家別無二致。
毛澤東把客人迎進窯洞,取出一罐英國香煙,親自為陳嘉庚敬煙、點火。
陳嘉庚心生疑惑:共產黨的主席竟然抽價格不菲的英國香煙。
毛澤東顯然注意到了陳嘉庚先生的神色,當即解釋道:「這是美國華僑司徒美堂送給我的,今天特地拿出來招待貴客。」
毛澤東詼諧地說:「我毛澤東是個窮光蛋,我的薪俸哪裡抽得起這麼貴的香煙。」
陳嘉庚對毛澤東的話將信將疑,不過,他很快就相信了毛澤東說的話。
毛澤東與陳嘉庚先生正在交談時,工作人員送來一份緊急電文。
毛澤東對陳嘉庚先生說了一句「抱歉,我去去就來。」
陳嘉庚親眼看到,臨出門時,毛澤東掐滅正在抽著的香煙,順手把剩下的半截香煙擱在了煙灰碟上。
趁著毛主席離開這段時間,陳嘉庚先生仔仔細細「參觀」了毛澤東的卧室兼辦公室。
這是一間不大的窯洞,裡面幾無裝飾,極其簡樸,凹凸不平的牆壁上掛著一張地圖。
室內的傢具也少之又少,除了一張木板床外,屋裡只有一張辦公桌、幾條長板凳,僅此而已。
這真是一位窮人的領袖!
陳嘉庚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蔣介石富麗堂皇、戒備森嚴的辦公樓,擺著名貴字畫、豪華傢具的辦公室……
一會兒之後,毛澤東處理完電報回到窯洞,他極為自然地點上那半截香煙,一直抽到燙手的程度才罷休。
陳嘉庚先生也吸煙,根據剛才所見,他斷定,毛澤東所說的話不假。
陳嘉庚說:「謝謝毛主席接待我,這次到延安,我感覺非常親切。」
「我應該感謝你啊,謝謝你和南洋僑胞的愛國熱腸。」毛澤東談笑風生。
看毛澤東臉頰清瘦,明顯睡眠不足,陳嘉庚關切地問:「您的作息時間是怎樣安排的?」
毛澤東笑了笑:「我習慣在夜裡工作,雞鳴後開始睡覺。不過,今天例外。」
陳嘉庚搖搖頭說:「這樣不妥,這樣不妥。這樣對健康不利。另外,您的辦公室太簡陋了,最好……」
毛澤東插話道:「我這樣挺好,工作、睡覺兩不誤,老習慣了,想改也不容易。」
因為陳嘉庚講一口閩南話,毛澤東說的是湖南話,因此,兩個人交談起來有些費勁。
於是,工作人員找來一位福建籍幹部充當「翻譯」。
細心的陳嘉庚注意到,這位福建「老鄉」在毛澤東這裡非常放鬆,毫不拘束。
陳嘉庚先生不由得又想起了初見蔣介石那天的情景,他清晰地記得那些國民黨大員在蔣介石面前誠惶誠恐的樣子。
陳嘉庚的腦子裡浮現出兩個字-平等。
也許這就是無產階級政黨倡導的人人平等。
毛澤東在延安
這天晚上,毛澤東邀請陳嘉庚在自己窯洞的院子里一起用餐。
朱德總司令等中共領導人也一起作陪。
說是宴請,毛澤東請客的飯菜卻十分簡單。
工作人員在院子里擺上一張舊方桌,賓主10餘人圍坐一桌,擠坐在幾條木板凳上。
毛澤東給陳嘉庚這位貴客準備了什麼美味佳肴呢?
陳嘉庚發現,桌上沒有漂亮的碗碟,也沒有花樣繁多的豐盛菜點,唯一的葷菜是一盆雞湯。
朱德總司令介紹說:「這就是毛主席平常的伙食標準。」
毛澤東在一旁更正道:「我可沒有條件天天喝雞湯,聽說我今天要請客吃飯,鄰居大娘把還在下蛋的母雞送給我了。」
陳嘉庚後來知道,宴會一結束,毛澤東便讓警衛戰士給鄰居大娘送去了一塊大洋。
陳嘉庚同時也知道了那次晚宴的總開銷:包括一隻母雞,晚宴總共花銷了1.5個大洋。
陳嘉庚出席過無數次盛宴,十幾天前還接受過蔣介石等國民黨要員的宴請。
可是,他平生第一次出席毛澤東這樣儉樸的宴會。
這天晚上,陳嘉庚輾轉反側、徹夜未眠。
在延安期間,陳嘉庚先生見到了不少投奔延安參加革命的華僑青年。
在這些華僑子女面前,陳嘉庚顯得特別輕鬆,也特別開心。
陳嘉庚向他們詢問了許多問題,且直來直去,不繞彎子。
「八路軍是真的打日本鬼子嗎?」;
「共產黨是否反對『倫理道德?』」;
「毛澤東關心不關心老百姓的生活?」
「陝北老百姓擁護毛澤東、共產黨嗎?」;
「你們為什麼到延安來,為什麼沒去重慶?」
青年們一五一十如實相告,他們的回答讓陳嘉庚先生興奮不已。
陳嘉庚的心靈被強烈地震撼到了。
接下來的幾天時間裡,陳嘉庚先生參觀了延安的工廠、學校、商店、市場。
他還饒有興趣地參觀了「中國人民抗日軍政大學」。
離開「抗大」時,陳嘉庚先生收到了一件特殊的禮物-「抗大」學員贈送給他的一套八路軍灰色軍服。
8日凌晨5時,陳嘉庚一行結束在延安的考察、慰問,在陝甘寧邊區政府、八路軍留守處領導及延安各界代表的夾道歡送下惜別延安。
陳嘉庚先生下一個考場地點是山西,他將在那裡親眼見證八路軍浴血抗戰的壯舉。
延安之行成了陳嘉庚一生難忘的重要經歷。
延安老照片
他這樣對人說:
「去延安前,我在報紙上看到的共產黨是兇惡殘忍的,甚於盜賊猛獸。」
「到重慶後,國民黨口中的共產黨更可怕,他們說『中共無惡不作,橫行剝削,無人道無紀律,男女混雜,同於禽獸』」。
陳嘉庚說:「我去延安的時候,國民黨方面幾次三番勸我別去,以免危險。」
「但是,等我到了延安,所見所聞告訴我,事實不是那樣的,甚至完全相反。」陳嘉庚話鋒一轉說:
「我在延安去了城市,也到了農村,接觸過中共領袖,也接觸過普通官員、士兵和老百姓。」
「我發現,那裡民生安定,人民工作勤奮,風化誠樸,教育振興,男女有序。」
「那裡沒有苛捐雜稅,無失業乞丐,其他興利除弊難於盡述,實為別有天地,大出我意料之外。」
回到重慶之後,陳嘉庚先生做了一件後來被他稱為「天真的無用功」的事情。
陳嘉庚向蔣介石談了他在延安的所見所聞,希望蔣介石能團結中共,積極抗日。
不過,蔣介石根本不可能聽得進陳嘉庚先生的話。
陳嘉庚離開重慶次日,蔣介石便當著一眾政府官員大發脾氣。
蔣介石指責陳嘉庚「自訪問西北後,態度轉向媚共」。
消息傳到陳嘉庚先生那裡,陳嘉庚沒有惱怒,也沒有生氣。
他平靜地對身邊人說:「沒去延安時,我對中國的前途甚為悲觀,我以為,中國的救星尚未出世,或者還在學校讀書。」
陳嘉庚先生說:「其實,中國的救星早就存在了!」
「此人已經四五十歲了,他已經做了很多大事,將來還會幹更多、更大的事情,此人現在延安,他就是毛澤東!」
此後,陳嘉庚先生果斷調整了援華計劃,大批華僑捐贈的物資「跳」過重慶,源源不斷運往延安。
陳嘉庚離開延安時,毛澤東曾經向陳嘉庚提了兩個要求:
第一,毛澤東請陳嘉庚先生轉告蔣介石,共產黨希望兩黨一致對外,早日取得抗戰勝利。
第二,毛澤東希望陳嘉庚先生把延安的真實情況告訴南洋僑胞。
陳嘉庚十分認真地答應並兌現了自己的承諾。
內戰爆發後,陳嘉庚以南僑總會主席名義致電美國總統和國會,反對美國援助蔣介石。
他抵制蔣介石召開的國民大會,指責蔣介石「一夫獨裁,遂不惜媚外賣國以鞏固地位,消滅異己,較之石敬瑭、秦檜、吳三桂、汪精衛諸賊,有過而無不及。」
這是花費8萬大洋宴請陳嘉庚的蔣介石始料未及的結果。
陳嘉庚
1949年,應毛澤東主席的邀請,陳嘉庚先生回國參加政協籌備會。
陳嘉庚先生曾任全國政協商副主席、全國人大常委、中華全國歸國華僑聯合會主席等職。
1961年8月12日,陳嘉庚在北京逝世。
陳嘉庚一生為辛亥革命、民族教育、抗日戰爭、解放戰爭、新中國的建設作出了不朽貢獻。
毛澤東稱譽他為「華僑旗幟、民族光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