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夏季里的一次中央工作會議當中,毛澤東敲擊著茶杯蓋忽然停下了話語。他表示要是攀枝花沒有建設成功,自己會無法入睡。這番話語聽上去好似只是隨口而出的感慨。但是坐在後排的程子華內心猛地一緊。程子華剛剛從國家計委調任至西南三線建委擔任副主任,他曾是兵團的司令。他十分清楚無法入睡所代表的意義。十二年前他在山西主政的時候,看到過中南海轉送來的一份醫療報告,報告里有關於毛主席連續工作七十二小時之後,醫生強制給他服藥讓他休息的記錄。

說來頗為有趣。程子華本身也是一個睡眠不佳之人。在1949年進行塔山阻擊戰的時候,他連續四天三夜都沒有合上眼睛,望遠鏡在他的胸前留下了深深的痕迹。在1950年整頓山西物價的時候,他連夜對數據進行測算,以至於把算盤珠都撥裂了。但是這一次情況不一樣了,毛主席將睡覺這件事和攀枝花聯繫到了一起,也就相當於把國家戰略寄托在了三線建設之上。程子華在西南三線建委第一次講話的時候就明確表示:我們多流一些汗水,主席才能夠睡得安穩。這句話後來被工地的喇叭編成了順口溜,在金沙江峽谷之中傳播開來了。

我認為程子華對於睡覺這件事情很敏感,是因為他身份轉換較為特殊。他是全軍唯一沒有被授予軍銜的兵團司令,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服從大局的含義。在1964年接到前往三線的任命時,他正在廣東養病,醫生表示需要安靜休養半年,但是他在看完文件的第二天就前往成都了。這樣的轉場他並不陌生,在1950年從四野十三兵團司令的職位突然調任山西擔任省委書記時,他就說過戰場變為現場,槍桿變為算盤。

攀枝花現場的情況比較複雜。在選廠址的時候存在著很大的爭議。樂山方面表示那裡地勢比較平坦。但是程子華帶著800多位專家攀爬弄弄坪的陡坡。他常常提及主席問過釩鈦礦該如何處理。其實這話有半句話沒有明確說出來:當時全世界都沒有成熟的高釩鈦鐵礦冶煉技術。有一次蘇聯專家攤開手說需要十年進行實驗,程子華直接把人請到江邊,指著渡口說:紅軍長征過金沙江的時候,國民黨也說需要十年。

這麼看來,程子華具有一定的緊迫感,這其中實際上包含著他對於毛澤東戰略思維的理解。三線建設表面上是進行山散洞的相關建設,而實際上是在為國家的工業體系打造兩個心臟。如同他所總結的那樣:北京和上海是左心房,攀枝花是右心房,一個停止跳動的時候另一個還能夠進行泵血。這樣的比喻大概只有經歷過戰爭的人才能夠想得出來。

弄弄坪會戰處於最為艱難的時候,工人們用三樣東西來進行打趣,這三樣東西就是水壺、草帽以及手電筒。程子華悄悄地添加了第四樣東西,即馬燈。他效仿貴州農民用薄竹片編製燈罩,如此一來光亮增加了三倍還能夠起到防風的作用,夜間勘探的效率就得到了極大程度的提高。之後這種土辦法被《三線建設報》的頭版進行報道,報道的標題是馬燈照出工業黎明。但是沒有人知道,他桌角一直壓著1955年授銜時的將帥名單,名單之上用紅筆圈著徐海東、蕭克等老部下的名字。他刻意維持這樣的距離,或許就是他表達忠誠的方式。

1966年年初出現了最為具有戲劇性的轉折情況。在那個時候攀枝花一號高爐的基礎正在進行澆築工作,與此同時,傳來了貴州三線廠被紅衛兵衝擊的消息。程子華在夜晚的時候連夜給李井泉寫了報告,建議讓學生到工地進行勞動教育,通過這樣的方式把危機轉變成為了勞動力的補充。這一舉措後來被周恩來在內部會議上用調侃的方式稱作是程子華式的防守反擊,如同他當年在塔山運用反衝鋒來鞏固陣地一樣。
歷史有時候愛開玩笑。1970年7月1日攀枝花開始出鐵的時候,程子華正在五七幹校挑糞。守備師政委悄悄地把這個消息告訴他,據說他聽完之後接著彎腰舀糞桶,然後只說了一句出鐵很好,說毛主席能夠睡踏實了。一直到1975年復出參觀攀鋼的時候,他撫摸著燒結機才說出一句內心的感受:這個機器發出的聲音比戰馬嘶鳴要好聽。
後來回想起這件事情,毛澤東所說的睡不著覺的話語,或許不只是催促同時也是信任。例如在1928年程子華謀劃大冶兵暴的時候,周恩來也說時機由你把握。這樣的默契經歷了抗戰時期的冀中地道戰、解放戰爭時期的塔山阻擊戰,最終在攀枝花的鋼花之中形成了一個完整的循環。
如今攀鋼集團的檔案室當中仍然保存著程子華的工作筆記。在1965年3月的那一頁上面記載著:主席要睡好需要三味藥物,分別是攀枝花的鐵、六盤水的煤、成昆線的軌。從這一點來看,三線建設不單單是戰略方面的布局,更像是一代人對於國家所做出的承諾。如同程子華常常對工人所說的:我們修建的並非僅僅是工廠,而是安神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