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6月初,一場細雨把倫敦的天空洗得發亮。威斯敏斯特橋旁那家不大的私人醫院裡,張發奎剛拔完牙,臉頰還微微腫脹。門被推開,駐英公使郭泰祺帶著一位身材頎長的青年走進來。張發奎眯眼瞧了瞧,沒等客套,先發聲:「河南臨潁,算你我真正打過照面的地方。」聞言,那青年揚起嘴角,只回了五個字:「不打不相識。」

張學良確實忘不了臨潁。六年前的那一仗,他率奉軍死守河南平原;對面第四軍的番號和「鐵軍」外號,如同一把鎚子,狠狠砸在奉系兵心上。當時北伐軍槍管燙得能點香煙,奉軍第十七軍的陣地卻依舊沒退。雙方火炮互拼,夜空被照明彈映得雪亮,炮聲讓黃河以南的平原像篩子一樣被翻。
臨潁戰前的政治氛圍更複雜。1927年春,上海「四一二」槍聲剛落,武漢國民政府內部就出現分歧。繼續北伐還是掉頭東征,對每個將領都是一次立場拷問。葉挺、惲代英等共產黨人堅持再北上;汪精衛猶豫難決;張發奎則被現實推著走——靳雲鶚已投奔北伐軍,豫南門戶敞開,不打白不打。

開打那天,張發奎把精銳第十二師推到最前,「越過小商橋,直插邢庄」的命令很乾脆。河南連綿的麥浪擋不住炮火,北伐軍第一次在絕對平原上攻堅,找不到掩體就趴在灌木叢里憑藉刺刀往前躥。奉軍火力厚實,坦克與山炮一同出動。短兵相接後,北伐軍陣地前邊緣成了名副其實的血泊。
局面最焦灼的時刻,蔣先雲77團從右翼摸到辛庄,連夜三次衝鋒,終於炸啞了奉軍主炮陣地。次日拂曉,張學良得到報告,知道側翼已失,立即令各部撤向鄭州。臨潁戰役不到三天,但奉軍扔下的屍體、繳獲的坦克、半截被炸成麻花的鋼軌,足夠寫進軍事學院案例。

臨潁之後,北洋舊勢力從此只剩強弩之末;張發奎卻並未就此高枕。奉軍撤退的同時,他手下的共產黨員卻在內部清算中被迫離隊。第四軍表面完好,骨子裡已不復當年鋒銳。
轉眼1931,「九一八」炮火震動中原。張發奎三次電請蔣介石抗日未果,憤而遠赴歐美。歐洲僑界熱烈接待他,美國醫生雅倫舉杯許諾:「若擊退倭寇,此杯奉送。」這句英文承諾,一直等到1945年才兌現,才算給他的漂泊找回半分慰藉。

同一時期,張學良因熱河失守引咎下野,在倫敦短暫停留。西裝筆挺的少帥走進病房時,張發奎剛漱完口。「那年你炮兵火力猛得很。」張發奎舉起葯杯,含糊說了一句;張學良撩起窗帘,看外面霧氣,道:「還是你的槍刺子狠。」對話極短,卻把雙方七年的恩怨一筆勾銷。
郭泰祺見氛圍和順,插進半句:「國內形勢逼人,諸位總還是要同心。」兩人沉默片刻,彼此點頭。那一年,抗日雖然還只是口號,但誰都明白,北伐舊賬已被新的外患覆蓋。

張學良翌年返國,暫掌豫鄂皖剿匪副司令,戰場又對準紅軍。他驚訝地發現,裝備遠遜奉軍的紅軍作戰效能甚至超過昔日第四軍。1936年皖北一役後,他在延安同周恩來交談,才徹底理解「士氣」二字的分量。
張發奎則輾轉香港、昆明,始終遊離在國民黨核心之外,1938年才被重新召回指揮一小塊戰區。被迫觀望、偶得任命、再度受阻,波折延續到1949年。

倫敦病房裡短暫的重逢,沒能改變兩個人此後的道路,卻讓他們都認識到一點:中國軍人即使立場各異,也逃不過同一個戰場。若說「真是不打不相識」,這話在那天的牙科病房裡聽來,倒像是一句略帶無奈的註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