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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器的嗡嗡聲在店鋪里迴響,緊實的棉花團從機器這頭送入,轉眼便在那頭化作蓬鬆柔軟的一捧。在東山嶺橋洞邊的這家被褥店,費中育和妻子製作了數不清的被子——它們有的作為嫁妝,承載著祝福送入新家,有的則在冬夜蓋在身上抵禦嚴寒。

店鋪捲簾門邊斜靠著一把彈棉花的老弓,表面油亮,昭示著主人經年累月的使用。自師父手中接過這把弓,在費中育手中已經四十多年。弓弦不知換了多少根,材質也從堅韌的羊腸線變成了塑料長線。記憶深處,他曾扛著這張比人還高的彈弓走街串巷,穿梭於鄉村之間,一聲聲「彈棉花——」的吆喝,是在等待需要這門手藝的僱主。

那時彈一床棉被需一整天。找不到平整木板,就用兩塊大門板替代。堆上脫籽的棉花,再用專用的大彈弓彈開。這彈弓就像鋸子一樣,一端是木製的彎弓,兩端系著弓弦。彎弓多用普通木材,弓弦則由多根羊腸擰成。依靠弦的震動,它自下而上層層擊打,將結塊的棉花彈至蓬鬆柔軟。彈棉時,他腰間系著護腰,護腰後繩上綁一根竹竿,竹竿一頭用繩子連著彈弓,依靠腰力支撐彈弓的重量,減輕手上的負擔。

費中育手中的彈花錘結實地敲擊弓弦,弦音嗡鳴。棉花纏上細細的塑料線,又在震動中分散,如冬日鵝毛飛雪般輕飄飄落回木板。在這紛飛的棉絮中,費中育回憶起當年在各村彈棉的光景:那時彈被不論斤兩隻論床數,主顧們嘴上說著「不多不多,就十斤」,可一上秤,十二三斤是常事,十五斤也不稀奇,他甚至還接過十七斤的。彈棉花全憑師傅一弓一錘將棉花彈松,聽到十五斤的「大單」,那個時候的費中育也免不了「懼怕」——彈十二三斤就得花一上午,從天蒙蒙亮忙起,十五斤更是對手臂的嚴峻考驗。彈完時,厚厚棉絮沾滿帽子和衣服,他活脫脫變成了一個「雪人」。

彈棉是整個制被工序最耗時費力的一步。棉花完全蓬鬆後,可按僱主心意鋪上彩色棉團,裝飾出寓意吉祥的圖案。最後是為成型的棉被覆上紗線,縱橫交錯的四層紗線兜住棉花,再用磨盤在表面反覆摩擦,讓棉球緊緊勾住紗線。如此,一床厚實鬆軟、不易掉絮的棉被才算完成。

如今制被早已捨棄了古老的彈棉手藝。彈弓清脆的「嘣嘣」聲被機器的「嗡嗡」聲取代,過去耗時三四個小時的彈棉工序,機器只需三四分鐘。現在費中育一天能做六七床被,遠超過去的一床。彈棉機高歌猛進,機械化席捲市場。費中育在向我們展示這門古老手藝時,撫摸著那把油亮的老弓,眼神里不止一次流露出遺憾:自他這一輩之後,似乎再無人願學這門技藝了。機器吐出的棉絮依舊潔白如雪,卻再難聽見舊日弓弦震顫時,那從記憶深處傳來的低沉迴響——終究,留不住紛飛的棉絮,也留不住這門漸行漸遠的傳統手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