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被遺忘的禁煙英雄：馬辰和彭鳳池

林則徐對於穆彰阿和琦善的妒忌似乎並沒有太過在乎，因為他眼下最要緊的是如何迅速而有效的完成禁煙。

林則徐

這裡我們有必要介紹一下禁煙與反禁煙的鬥爭歷史。

自雍正七年朝廷禁煙以來，鴉片走私糾纏了清王朝一百多年了。在這期間，清朝政府和鴉片販子們雖各出奇謀，但誰也沒能奈何誰，雙方始終保持一種微妙的平衡。

可是，這只是表面現象。

在那些不為人知的陰暗角落，鴉片貿易正在迅猛發展。在道光元年葉桓澍案件之後，那種所謂的平衡開始逐漸被打破，天平開始向鴉片販子一方傾斜。

因為一種更有效率、組織更加嚴密、更加難以對付的新型販煙網路形成了。

這種網路主要是以窯口（鴉片販賣窩點）為中心、以境外販毒組織（囤積鴉片的躉船）為源頭、以流氓地痞為打手、以大小貪官污吏為保護傘、以分布於全國各地的毒販子為經銷商構成的。

躉船一般停泊在外洋，它們飄忽不定朝廷很難緝拿。開窯口的人則通過一種行動十分迅速的快蟹船從躉船上將鴉片偷運到岸上，然後再分銷到全國各地。

幾年的湖廣總督干下來，林則徐對鴉片走私的情況已經非常了解了。他知道鴉片走私之所以如此猖獗的一個最為重要原因就是蛇鼠一窩、官商勾結。

朝廷派出去緝拿快蟹船的兵船幾乎已經和鴉片走私集團形成了利益共同體。如果走私船想要通過緝私船的轄區，官兵們一般會按照值百抽一的方式收取「過境費」，而且每過一段時間鴉片販子們還會送給緝私船一定數量的鴉片，讓他們當做「戰利品」給朝廷交差。

長此以往，朝廷鴉片禁令便形同虛設。而且每禁一次，緝私船就要拿出更多的「戰利品」，同樣走私販子也就得上交更多的錢和鴉片去打點官軍。於是，鴉片的價格就開始上漲，而鴉片價格的上漲則更加刺激了鴉片的走私。如此惡性循環之下，鴉片的貿易量幾乎呈現出了指數級的增長。

所以，廣東官府的人是萬萬用不得了，現在林則徐必須要找到幾個真正可靠的人，否則他別想在廣東禁煙。

經過長時間的思索，他終於選定了兩個人：一個是剛剛被革職的湖南右營游擊馬辰，另一個是漢陽縣縣丞彭鳳池。林則徐交給了他們倆一個秘密任務：提前潛入廣州城調查官府內部與鴉片販子勾結的漢奸。

馬辰，字雲驥，安徽懷寧（安慶）人，他出生在一個特殊的家庭——軍人世家。一般說來三代以上從事同一職業的家族就可以稱為世家。然而對馬辰的家族來說三代只是起步價，他們家最少二十代！

據說他們家族的職業生涯從明朝洪武年間就開始了，他的始祖馬哈直在洪武年間曾任安慶指揮使。他的祖父馬大用是雍正丁未科武探花，他的父親馬家埴是乾隆朝武舉人，到馬辰這裡這個家族已經延續了將近五百年了。

真是個狠人家族！祖祖輩輩以打仗殺人為生，香火竟然還能延續這麼長時間，甚至超過了一個朝代存在的時間，世家之名可謂名副其實。

由於家學淵源，馬辰從小便開始學習兵法，練習武藝，不久便考中了武秀才。從此投身軍營，隨軍征戰。曾參加過平定川楚白蓮教起義和瑤族蘭正樽起義，因戰功被擢升至游擊，賞戴花翎。

按照常理來講，出生在這樣一個殺人如麻的家族，混跡於流氓地痞扎堆、打架鬥毆如吃飯喝水一樣的軍營中的馬辰。如果成為一個兇狠殘暴，貪污腐敗的壞分子，那是一點也不奇怪的。

可讓人感到奇怪的是，浸泡在如此環境中的馬辰卻是一個清正廉潔、剛正不阿的人。而且他治軍和訓練非常嚴格，比如訓練鳥槍的時候要求士兵們持槍念完一百個字才能放出，以保證射擊的準確性。

這就出問題了，要知道當時的清朝綠營已經爛到根兒了，明面上號稱有六十萬人，可實際人數卻連一半都沒有，全部被領導吃了空餉。即便是剩下的那部分人也基本不能打仗了，因為物價飛漲，朝廷又經常拖欠餉銀，所以搞得很多人都得出去兼職打工或者做生意才能勉強維持生活。

所以，在這裡馬辰就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了，由於他為人實誠，又不喜歡溜須上司，所以一來二去的不少人就對他產生了很大的怨恨。

於是，這些人湊錢買通了吏科給事中鄭世任狠狠告了馬辰一狀。「什麼倒賣軍火、吃空額、捏報傷亡，侮辱把總」等等，總之把他們能想到的罪名通通加了上去。

好在道光還算清醒，私下又偷偷派林則徐去調查了這件事，這才洗清了馬辰的冤屈。不過調查中發現馬辰的長隨做私下干過不少壞事，所以最後給了馬辰一個治下不嚴的處分，將他革職遣回了老家。

然而，林則徐知道馬辰是一個值得信任的人。

與馬辰相比，彭鳳池看起來似乎更加不起眼。因為馬辰好歹還是個游擊，彭鳳池卻只是個不入流的縣丞。

我查了很多的資料，包括很多論文想要了解彭鳳池的生平。遺憾的是，我什麼也沒查到。只知道林則徐在任湖廣總督時就和他認識了，林則徐認為他是一個廉明勤乾的人。更為重要的是他是廣東人，會說粵語，對當地的情況也比較熟悉。

事實證明，林則徐沒有看錯人，僅僅過了一個月，他就收到了馬辰和彭鳳池給他發來了廣州城內的漢奸名單，而此時他才剛剛走到江西。

這份名單現在還在，收錄在了林則徐的《信及錄》里，有興趣的同志可以拿來看看。

在轟轟烈烈的禁煙行動中，馬辰和彭鳳池是兩個極為不起眼的人，幾乎所有當時往來文獻中都沒有提到他們的名字，只有林則徐在給道光的奏摺中簡單提到了他啟用過這兩個人，此外什麼都沒有。

然而，正是這兩個不起眼的小人物，為林則徐日後的行動鋪好了一條坦途。所以，我想把他們寫下來，我想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們。

過去我很討厭看近代史，因為打開史書一看，除了軟蛋就是賣國賊，要不就是像慈禧那樣的垃圾，越看越讓人憋屈。

然而，當我撕開歷史的縫隙，看到了馬辰和彭鳳池時，我終於感到有點欣慰了，因為我終於知道無論到了什麼危急關頭，也無論統治者多麼無恥，總會有堅持原則、不圖私利的人撐起我們這個民族最後的脊樑。他們中的大多數人或許早已淹沒在了歷史的長河中，沒有人再會記得他們。然而，我們卻不應該忘記：他們才是我們這個民族的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