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稅收的世外「桃源」
「晉太元中,武陵人捕魚為業。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
東漢末年,魏蜀吳三分天下,三國之後是兩晉。咱且不說東漢多少年,單說三國,60多年,西晉東晉加在一起155年,200多年時間裡,一個字:亂。
政權是頻繁更迭,豪強是永遠屹立,中央國庫呢,一直空虛。老百姓這日子,就是那麼難熬。可不是嘛,國庫沒錢,還不就變著法兒地找百姓收稅。咱們熟悉的《桃花源記》,就誕生在這麼一個時代背景之下。

可能有朋友不大知道,這西晉,它實行的是占田課田制。什麼意思呢?就是西晉朝廷覺得,每個人應該佔有一定數額的田地,然後每個人就按它設想的這個田畝數交稅。是不是覺得很荒誕很滑稽?是不是覺得這就胡搞一氣?確實,就是胡搞一氣。
百姓交多少稅,朝廷不實際去丈量土地,也不實地去核對賬目,它說你有幾畝地,你就要交幾畝地的稅。壓根不管很多老百姓可能一畝田都沒有。反正你有沒有田他不管,它覺得你應該有多少田就應該交多少稅,這不是活活逼著人家逃稅嗎?
到了東晉時候,統治者終於發現,之前的政策行不通。還是的測量下土地再收稅。不過,要丈量土地,有點太考驗基層公務員們的管理水平了。更何況,九州的田地,早被士族門閥們佔去了那麼多,朝廷還能丈量出多少?
瞧瞧那山陰大族孔靈符,除了本鄉的田莊,還在隔壁縣修了座豪宅,方圓三十三里,其中有水陸地二百六十五頃,內含九個大果園,還有兩座山頭。再看看僑居京口的大地主刁氏,百年大家族了,積累下來的土地竟然有萬頃之多!

東晉朝廷一合計,於是,在太元元年的時候,索性就廢除了按照田地收租的制度,統統改成按人頭收稅。可是,這樣就更好了嗎?實話地上,稅人不稅田,問題更大。
為什麼這麼說,咱們剛剛講到的那些個士族門閥,占田都是幾百頃起步,可如果按人頭交稅,他說,對不起,我家就一家三口。今年交稅這麼一來,交的稅不就更少了嗎?而相對的,普通老百姓佔有的田地,還不到這些士族的零頭的零頭,甚至很多人還沒有地,卻要交一樣的稅。
太元元年,陶淵明12歲。朝廷一拍大腦袋,稅制越改越退步。有錢的佔了便宜,沒錢的不堪重負。農民破產、農村凋敝。這樣的人間悲劇,就成了陶淵明的藝術源泉。

在《歸園田居》其四裡面,他寫道:「徘徊丘壟間,依依昔人居。井灶有遺處,桑竹殘朽株。」他往返在荒野墓地之間,依稀地可以看出,這裡以前有人居住。房屋的水井灶台都還有跡可循,只是啊,眼前這桑樹竹子,只剩下一些枯枝朽木。
在《和劉柴桑》里,他又寫道:「荒塗無歸人,時時見廢墟。」劉柴桑邀請陶淵明一起隱居廬山,陶淵明婉言拒絕。在獨自回家的路上,目光所及之處,都是一片廢墟,荒涼凄慘,沒有人煙。
到處是農民破產,到處是村舍變廢墟,這樣殘破的現實,也給陶淵明筆下的田園生活增添了一點非現實的理想色彩。「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這是他理想的田園生活,但這樣的田園之樂,還不是他心目中最理想的狀態。最理想的田園生活,還要看「桃花源」。

《桃花源記》在結束以後,後面還有一首詩。裡面有這麼幾句話:「桑竹垂餘蔭,菽稷隨時藝。春蠶收長絲,秋熟靡王稅。」「靡王稅」。靡,就是「沒有」。這句話的意思就是說,在桃花源里,農民們按照自然的時節來農耕。春天養蠶,繅出長長的蠶絲;秋天收穫,也不需要繳納任何租稅。美得很吶!
在這樣一個不用交稅的桃花源,男女老少都活得倍兒開心。小孩們天真活潑地自由歌唱,老人們也是安閑自在地遊樂歇息。當他們問起漁人外面的情況,哎喲,自家從秦時就開始隱居,竟不知道外面世界,已經經歷了西漢東漢魏晉等等這麼多朝代。
社會動亂、改朝換代,勝者為王,徵收王稅。而當統治者走向橫徵暴斂,利益分配再次嚴重失衡,天下迎來又一次大亂,新一輪的爭王爭霸又要開始。如此循環往複,何時才是個頭?何不一起在桃花源里,享受沒有王稅的自然之樂呢?

撰稿人:楊梅,對外經貿大學金融學士,北京大學法律碩士
編輯:涼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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