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少奇到海安與蘇北臨時參政會的召開
一九四O年十一月一日,黨中央在《關於建立與鞏固華中根據地》中明確指出:政權建設是「有第一等重要意義」的大事。黨的六屆六中全會時,為了加強黨在華中地區抗戰的領導,建立中原局,派劉少奇任書記。一九三九年十月,劉少奇化名胡服,到了安徽省定遠縣的藕塘集。他一路傳達黨中央關於壯大人民革命力量和建立敵後抗日根據地、建立民主政權的指示。他把建立根據地和民主政權的思想講得深入淺出。他說:「打鬼子不但要有槍,而且要有家,這個家就是根據地,要建立民主政權。」

陳毅也非常重視根據地和民主政權的建設工作。還在郭村戰鬥結束,準備東進黃橋時,他怕我對從軍隊調出搞政權工作想不通,就再三向我說明武裝鬥爭和建立根據地、建立民主政權的重要性。他幽默地說:叫化子打狗必須拿著棍子、倚著牆。這種生活中的現象,看來很平常,卻包孕著哲理。我們抗日,千革命,必須要有武裝,又必須要有自己的根據地和政權作為依靠。軍隊是根據地的支柱,政權則是根據地的主要標誌。這個思想對華中抗日鬥爭具有很重要的意義。以後,凡是在這方面執行得好的地區,根據地都有了大的發展;反之,則受到挫折和各種損失。
蘇北的抗日局面打開後,我們即根據黨中央的指示,將工作重點放到根據地的建設上來了。在蘇北指揮部的決定下,我積極召開蘇北臨時參政會,著手準備正式成立蘇北行政委員會的工作。這時,劉少奇、黃克誠等同志先後從阜寧東溝出發,經鹽城、東台,來到海安。
記得那是一九四O年十一月七日下午,秋高氣爽,風和日麗。
新四軍的一部分領導同志和戰士們,現陳毅、粟裕帶領下,聚集在海安串場河碼頭上,興奮地等待著劉少奇的來到。劉少奇等乘的專輪靠岸後,我們即迎上前去。劉少奇、黃克誠一前一後從船艙里走出來時,碼頭上的人群中嘩嘩地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劉少奇身穿一套舊的灰軍裝,面容清瘦。他神采飛揚地跨上碼頭,親切地向我們打著招呼。陳毅把我們幾個在場的有關方面負責人一一介紹與他認識。隨同劉少奇到達海安的黃克誠等其他同志,也與大家一一熱情握手,互致問候。隨後,我們把劉少奇、黃克誠等同志送到事先為他們安排好的住所休息。
這時正是日軍準備對蘇北進行「掃蕩」及蔣介石在全國掀起新的反共高潮之際。這局勢劉、陳等都有了充分的估計。日本帝國主義和蔣介石不會甘心讓新四軍久佔蘇北這塊戰略要地,因為這裡盛產食鹽、棉花、糧食等戰略物資,兵源充足,對溝通東西南北的隴海、津浦、京(寧)滬三條鐵路幹線和長江均有極大的威脅。所以,日頑必然要相互勾結,一起向我們撲來。
劉少奇來到海安後,即與陳毅等一起,和新四軍、八路軍的有關主要負責同志研究如何對付這一將要到來的嚴重局勢,以及如何建立鞏固的蘇北抗日根據地的方針、政策等重要問題。
劉少奇和我談話,主要是談建政和統一戰線工作。他認為抗日戰爭的長期性和艱巨性決定了根據地建設的必要性和重要性。
他說:「我軍堅持華中抗敵鬥爭,必須作長期打算。我們要抓住時機,大力開展根據地的建設工作,切不可喪失良機。要建立能得到群眾認可的合法政權。國民黨不會承認我們的政府的。我們用參議會的辦法,廣泛團結各階層人民,由大家選出自己的政權機構。這樣才是真正的合法政府。目前,要立即把蘇北的臨時參政會開起來,並要開好。:在政權的結構上實行三三制。即共產黨佔三分之一,進步分子佔三分之一,中間和少數上層分子佔三分之一。行政委員會和行委主任由參議會選舉產生。這就是統一戰線政府的形式。」
蘇北臨時參政會開會之前,我到劉少奇的住處向他彙報準備工作的情況,順便請示一些問題。我走進屋子,劉少奇的秘書招呼我在大廳中間的長方桌子旁坐下,頃刻,劉少奇就從內室走了出來。我站起身來,他招呼說:「請坐,請坐。」他走到長方桌的北頭坐下,和我隨便談起來。
「你很忙吧!局面剛打開嘛,百事待理,不能不抓緊時間工作,我們現在老的幹部很少,一個人要頂十個人用呵!」我把參政會的籌備情況,給他簡略地彙報了。劉少奇接著慢慢地說著,他每句話都經過深思熟慮,使我從中學到不少東西。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前門牌香煙,抽出一支點上火吸了起來,問我這次會議的代表到了多少?
我回答:「大約三百七十多人,大多是各縣推薦的。」
「他們在會前反映了些什麼意見?」
「主要有三個問題:一是表示贊成抗日;二是希望二五減租能少減或不減;三是對我們委派縣長、區長有意見,要求民主選舉。」
劉說:「這次會的任務是選舉政府負責人;頒布一個施政綱領,在綱領中要規定建立一個廉潔奉公的政府;共產黨員犯法要罪加一等。這樣才能保證黨的領導。代表中有些合理的意見也要吸收到施政綱要里去。在會上你要做一個施政綱要的報告,把目前的抗戰形勢講講,使大家了解。有關行政工作、財政工作、教育工作、武裝工作,都要講講,特別是二五減租要講清楚。為什麼要二五減租的意義要講一些,這是我們發動群眾、依靠群眾的重要決策。這次參政會的代表中有不少中上層士紳,他們為了自身的利益,對二五減租有不同意見是很自然的。我們要耐心地做解釋說服工作。」
他停頓了片刻,抽著煙,深思熟慮地說:「你要和士紳們個別談談心,對他們說清楚。過去農民整年辛苦勞動尚無法養家糊口,嫌地租太重,要求減免,是合理的;二五減租,對部分地主的收入暫時會有點影響,這也是事實。但實行減租後,既可以提高農民生產積極性,又可以提高農民參加抗戰的熱忱。工農生活改善後,盜匪必然減少,社會秩序方得安定,這對地主資本家和全國人民都有好處。
希望一切有遠見的、有愛國天良的士紳,都要深明大義,不要只顧眼前的一己私利而不顧整個國家民族的根本利益。當然,抗日民主政府堅持民族統一戰線,會按照具體實情採取公道合理的方法處理,如出現過頭的要求和行動,會加以正確領導和說服,讓士紳們也能過較好的生活,請他們放心。」
我點了點頭。
「幾個方面的問題,要讓大家充分討論,然後作出決議,正式公布。」他又間,「你們有沒有主席團領導會議?」
「有"
「多少人?」
「二十多人。」
「少了一點,要三十多人,佔到會人數的十分之一才好,要照顧到各個方面。」
他還要我談談蘇北影響大的士紳的情況。
我告訴他:在蘇北影響最大的士紳是韓國鈞。開始時,他的思想是中間偏右,對我們新四軍認識不清,後來我們做了不少工作,他才對我們有了較深的了解,就同情和支持我們了。其次是朱履先,此人很耿直,有正義感,有民族氣節,甚至對我們黨和軍隊有信仰,處處在替我們說話,幫助我們。旗幟很鮮明,是對我們新四軍有信仰的士紳。
我還談了不少蘇北士紳的具體情況。劉少奇很認真地傾聽著,有時插一兩句話。當我講到有些士紳還不是真心擁護我們時,他說:「會議一定要發揚民主,不能由我們包辦。要讓到會的各方面人士講話,虛心聽取他們的意見。不管人家的意見對還是不對,都要認真聽,讓人家暢所欲言,切不可壓制。對的要接受,不對的要耐心地加以說明。」
我請示:「他們要求縣長由民主選舉產生,這行不行?」
劉少奇毫不猶豫地說:「不行,這個要求目前還不能同意,條件不成熟,不能操之過急。他們要求選舉議長和副議長可以同意,要求選舉縣長和區長的意見,暫時還不能同意。現在二五減租還沒有搞,群眾還沒有充分發動起來,黨的組織和民主政權還沒有普遍建立起來,如果選舉縣長、區長,就會選到地主階級的手裡,那我們的政權就丟了。在目前的情況下,我們委派縣長、區長比他們選舉要更加民主些,因為我們委派的縣長、區長是真正代表人民的。」
劉少奇的意見是完全正確的。自從黃橋決戰以後,國民黨的縣長都跑了,區長雖然大多沒有跑,但也躲藏起來了。在基層,大部分的鄉長、保長沒有跑,也沒有藏,依然作為地主階級和國民黨的統治工具在行使職權。我軍打開蘇北局面以後,雖然立即委派了一些縣的縣長,接管了縣以上的政權。但由於幹部缺乏,基層政權一時還無法替換國民黨留下的那批鄉、保長,因此不得不留用舊人。對這種權宜措施,劉少奇曾打過一個生動的比喻,稱之為「解放牌」政權。意思是說,這個政權是解放過來的,尚未得到徹底改造。以後到二五減租實行,群眾發動起來了,就會有大批群眾領袖湧現出來。我們把這大批的群眾領袖培訓成區、鄉幹部,情況就會改觀了。
劉少奇又問我:「你們議長人選醞釀好了嗎?」
我回答:「大體醞釀好了。這是和各方面代表再三協商,才初步定下來的。準備由韓國鈞擔任蘇北參議會名譽議長,黃逸峰為議長,朱克靖、朱履先為副議長。」
他點點頭,說:「可以。」又問我,「你打算建立一個什麼樣的政權?"
我說:「建立一個抗日民主政權。」
劉少奇沒有立即表示態度。我意識到,我的回答可能太空洞了。他沉默了一會才說,原則是重要的,但沒有具體的措施,原則會落空的。我們抗日的目的:一方面是要把日本侵略者從我們國土上趕出去;另一方面是要努力發展壯大我們自己的力量,建立自己的政權。現在國民黨政府不發給我們一支槍、一顆子彈、一文錢、一粒糧食,相反天天在計算著如何把我們消滅掉。他們進攻黃橋,就是這個目的的赤裸裸暴露。我們建立了自己的政權,就可以自己發展生產,製造武器,自己發行鈔票,自己收稅,不依靠任何人。
談到統一戰線問題,他說,在革命現階段的條件下,統一戰線是為著抗日救國,不抗日救國就沒有統一戰線。如果統一戰線被人家統了去,那就要犯大錯誤。我聽得出,他是有所指的。
劉少奇還談到,現在國共合作尚沒有破裂,估計在短時間內不會破裂,因為國民黨是不可能單獨進行抗戰的,而且如果他想公開投降日本,全國人民是不允許的,英、美也不會同意。所以他們還是要扛著抗日這面大旗,表面上還要和我們合作。當然,他們骨子裡會勾結敵人,想盡一切辦法打擊我們,但投降派在國民黨中只是少數。所以我們現在只提反對投降倒退,不提「反對國民黨」,我們要爭取他們中間大部分贊成抗戰的分子。在蘇北地區我們必須爭取贊成抗戰的國民黨員,爭取有正義感的知識分子和中上層的愛國士紳,如韓國鈞、朱履先等,要讓他們在參議會中充分發揮作用。
這時,陳毅走了進來,劉少奇轉過臉來對他說:「我們正在談蘇北參議會的工作,你對這裡情況熟悉,給他多講講。」
陳毅就在我對面坐下來。我望著陳毅,等他的指示。他說:「你按照少奇同志的指示去做,我沒有什麼可講。你放手去干,要發揚民主,要團結好這批大知識分子。」
劉少奇的這次談話,把政權建設中的一些重大問題都講明白了,對我今後的工作具有重要的指導意義。
十一月十五日,蘇北臨時參政會在海安召開。江都、高郵、泰縣、揚中、丹陽、泰興、靖江、如皋、南通、海門、崇明、東台、鹽城、興化等十四個縣都派來代表參加。其中丹陽雖位於江南,揚中、崇明位於大江之中,但在組織關係上仍屬我們領導,所以也派正式代表出席這次會議。實到代表人數三百八十八人,包括各黨派(主要是國共兩黨)、各階層人士。許多是當地的頭面人物,其中共產黨員七十二人,佔五分之一弱;蘇北工業不發達,工人代表只有五人;還有列席旁聽的代表二十多人。我記得參加這次會議的國民黨員也不少,除了國民黨老前輩朱履先等先生外,還有祝惟干、盛仁東。祝、盛以後政治上一直很進步,並先後參加了共產黨。
會議開始時,我按照劉少奇、陳毅的指示精神,講了這次會議的宗旨、任務和開法。
會前我曾登門拜訪韓國鈞,請他出席會議並在會上講話。我記得他到了會場,坐在我旁邊。他坐了片刻,因年事已高,就告退了。黃逸峰、朱克靖、朱履先、季方則自始至終參加了會議。
大會發言時,發生了激烈的爭論。爭論的焦點集中在兩個問題上:一是二五減租問題。一部分地主階級的代表在會上公開表示不贊成減租減息,理由是:這幾年戰爭頻繁,兵禍連綿,國民黨苛捐雜稅又多,農民交的一點租都被搜颳去了。他們生活很苦,連農民也不如。如果再減租,就沒法活下去了。
以朱履先為代表的一部分知識分子仗義執言,堅決反對這種說法。他們列舉了許多實例,說明蘇北大部分土地集中在地主手裡,幾百畝、幾千畝的地主不少;大地主對農民進行了超經濟剝削,一般均以「三七分」或「四六分」,有的還有「花利頭」、「大利分收」、「額外小租」等名堂,農民辛苦一年,收穫的糧食卻大部分送到地主倉庫里;而地主生活糜爛,許多人家中有三妻四妾、奴脾成群……。不減租減息,農民才真正活不下去。也有一部分較為開明的地主提出:二五減租是照顧到佃農和地主雙方利益的,是應該的,但希望能保證交租交息。如果減了租,地主又得不到租,那末生活就困難了。
二是縣、區長的產生辦法間題。一部分代表主張立即舉行選舉;另一部分代表同意委派,俊條件成熟後再實行民主選舉。爭論也頗激烈。我看會上爭論的問題沒有超出我們事前的估計,並且會前又請示過劉少奇、陳毅等同志,心中有了底,因此月穌有成竹,等代表們把話講完後,就根據劉少奇指示的精神,結合代表們的不同意見,一條一條作了解釋。關鍵問題、原則問題必須堅持,決不輕易讓步,但思想工作儘可能做得細緻深入一些。我強調了一切要從團結抗戰的大局出發,減租減息是中國共產黨在現階段的土地政策,從國民黨方面來說,孫中山先生倡導的三民主義也包含著民生主義和平均地權等內容。
我們新的抗日民主政權必須把這內容寫進自己的施政綱領,作為一項堅定不移的政策貫徹下去,認真執行,誰也不能違抗。政府負責人,在目前情況下還是由大家選舉產生的行政委員會委派為好。我們是以國家和人民的根本利益為出發點的,經過慎重考察和遴選的幹部,實際上比條件不成熟而匆忙選舉出來的人更能代表人民群眾的意願和利益。這樣一明確表態,爭論也就平息下來了。
在會議結束前,我又去找劉少奇、陳毅等同志,請他們到會和代表們見見面,講講話。他們欣然同意了。代表中許多人見過陳毅,早為他的人品和才學所傾倒。對劉少奇也是仰慕已久,很希望能見到。
當劉少奇、陳毅等人一起進入會場時,整個會場的氣氛頓時活躍起來了。劉少奇在會上作了報告。他著重對我們的施政綱領作了提綱摯領的闡述。他指出:「我們的民主政權是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它以反對日本帝國主義,保證各階層抗日人民的利益,鎮壓漢奸反動派為主要任務;它採用『三三制』的民主形式,願意一切抗日的黨派、團體和人士來參加抗日民主政權,共同管理政府。希望大家在抗戰的旗幟下團結起來,組織一個廉潔奉公的政府,為蘇北的抗日鬥爭努力作出貢獻。」

陳毅講話,首先介紹了黃橋決戰勝利後,我新四軍發展壯大的大好形勢。接著,他說:「黃橋之戰,本來是可以避免的,由於省韓堅持反共,才釀成這次事件。即使這樣,我們現在還是希望他能改變態度,和我們一起堅持蘇北抗戰。最後指出:新四軍是人民的抗日部隊,是革命的部隊,是新式的部隊,嚴格執行三大紀律八項注意。人民的部隊就要靠人民的支持。希望各界父老和我軍團結一致抗戰,把日本侵略者打出中國去!」
會議通過了施政綱領;通過了成立蘇北臨時行政委員會的決議;通過了各縣成立參政會的決議;通過了改善小學教師待遇的決議。大會選舉韓國鈞為蘇北參議會名譽議長,黃逸峰為議長,朱克靖、朱履先為副議長。選舉我為蘇北臨時行政委員會主任,季強成為副主任。最後,我致了閉幕詞。
這次蘇北臨時參政會是在劉少奇、陳毅等領導下舉行的,會議順利地完成了既定的任務。代表們說:這樣的民主政治與國民黨的腐敗政治適成鮮明對照,正是我們盼望已久的政治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