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校花做孕檢失蹤,11年後父母在衣櫃發現屍體,已被風乾」,說的就是周靜嵐這一走十一年,誰都以為她是賭氣離家、是跟人跑了,結果到頭來,她根本沒離開過雲河,甚至沒離開過那個家。

1988年,雲河縣城還不算大,騎自行車從東頭到西頭,也就半個鐘頭。誰家做了什麼事,上午發生,下午就能傳到街尾。周靜嵐在那地方,本來就是個容易被人記住的人。

她長得好,是真的好,不是現在隨便誇一句「挺漂亮」那種。她是那種走在路上,會讓人回頭多看一眼的姑娘。皮膚白,眼睛亮,說話聲音也好聽,年輕那幾年,在縣中學讀書,光是打著介紹對象名義往周家跑的人,就沒斷過。周母總說,自己這閨女命好,模樣隨她姨,鼻樑高,臉盤正,穿什麼都像樣。

可命好不好,不是看臉。

那年正月初六,中午周家燒了一桌菜。年還沒過完,灶屋裡有燉雞湯的香味,院里還有前幾天放過的炮仗紙,紅紅碎碎地貼在地上。周靜嵐回來得早,穿一件深色呢子外套,圍巾鬆鬆搭在脖子上,人看著沒什麼精神。

周母一看她臉色就皺眉,「怎麼又瘦了?你這懷著孩子呢,不能再挑嘴了。」

周靜嵐笑得有點勉強,「不是挑,是真吃不下,聞見油味就難受。」

她那時候懷孕三個多月,反應一直挺重。周母趕緊給她盛湯,吹涼了遞過去。她捧著碗喝了幾口,眉頭皺起來,像是頂著胃裡的翻騰往下咽。周守業坐在一邊,悶頭抽煙,本來沒說話,等看見她把碗放下了,才問:「顧明川呢?怎麼沒陪你回來?」
屋裡靜了一下。
周靜嵐把碗往桌邊推了推,低頭說:「他有事。」
「有事有事,哪回不是有事。」周守業臉色不大好看,「你現在是一個人嗎?挺著肚子還自己來回跑,他這個丈夫當得倒輕省。」
周母趕緊接話,「大過年的,你少說兩句。」
周靜嵐沒爭,只說:「我下午還得去趟婦幼門診,檢查一下,回來晚了你們就別等我吃飯了。」
周母一聽,立刻緊張起來,「哪兒不舒服?我陪你去。」
「沒事,就是這兩天心口有點悶,順便問問醫生。」她拿起圍巾,站起來的時候動作很輕,「我自己去就行,很快回來。」
周守業看著她,心裡那點說不出來的不安又冒上來了。他這個女兒,平時脾氣不算軟,可今天太安靜了,安靜得有點反常。按她以往的性子,要是跟顧明川拌了嘴,不會一句也不提。可她偏偏什麼都沒說,只說去檢查。
走的時候,周母還追到門口,把圍巾往她肩上又攏了攏,「檢查完就回來,別在外頭吹風。」
周靜嵐點了點頭,「知道。」
這一走,就再也沒回來。
那天下午,周母起先沒當回事。她想著,年輕夫妻鬧點彆扭也正常,周靜嵐查完說不定直接回婆家了。可天都黑了,院門還是靜悄悄的。到了晚上,周守業在門口站了幾回,回來時臉就沉了。
「要不你去顧家問問?」周母小聲說。
周守業心裡不痛快,嘴上卻還硬,「問什麼,她是有腿的人,還能丟了不成。」
話是這麼說,第二天一早,周母還是託人去打聽。結果顧家那邊說,周靜嵐根本沒回去。
聽見這話的時候,周母當場就愣住了。
可真正讓一家人心裡發寒的,是正月初八中午顧明川上門那次。
他進門時臉色不大對,張口就問:「靜嵐是不是還在這兒?」
周母手裡的抹布一下掉在水盆里,「她沒回你那兒?」
顧明川站在門口,身上還帶著外頭的冷氣,「初六下午走了以後,就沒見著人。我以為她回娘家住著,想著讓她消兩天氣,今天來接她。」
這幾句話一對上,屋裡頓時沒了聲。
周守業從板凳上站起來,盯著他,「你是說,她離開我家以後,也沒回你家?」
顧明川點頭,喉結動了下,「沒有。」
周母腿一軟,扶著桌角才站穩,「她那天說去婦幼門診,我們還當她查完就回去了……」
之後的事,像被人突然往前推了一把。周家、顧家、派出所、婦幼門診、衛生所、長途車站、渡口,能找的地方全找了。挂號本上沒有周靜嵐的名字,值班醫生說沒見過她,車站售票的人也說不清楚。那兩天過年人來人往,誰都記不住一個挺著肚子的年輕女人到底有沒有出現過。
一個人,就這麼沒了。
周靜嵐失蹤的消息,很快在雲河傳開。起先大家還是真的跟著著急,誰家有點線索都來告訴一聲。可找了幾天沒下落,味道就變了。
有人說她跟顧明川吵了架,氣性上來,自己躲出去了。有人說她年輕時就招人,說不定是跟什麼舊相識走了。還有人說得更難聽,繞著她肚子里的孩子編排,什麼髒話都能往外扔。
周母有回去買菜,聽見兩個婦女在肉攤邊上嘀咕:「要真是好好的,哪能大著肚子說沒就沒?八成有事。」
另一個接得更快,「誰知道那孩子是不是顧明川的。」
周母當時臉都白了,菜也沒拿,扭頭就往回走。回家一進門,她坐在炕沿上哭,哭得說不出完整的話。周守業聽完,抓起門後的扁擔就往外沖,要不是鄰居拉著,真能把那一條街鬧翻。
可鬧翻也沒用。人還是找不到。
派出所那邊來來回回問。問夫妻關係,問那天吵沒吵架,問周靜嵐有沒有別的來往。顧明川說,初五晚上是拌了幾句嘴,因為周靜嵐想在娘家多住兩天,他嫌來回折騰,話說重了點,但沒動手。周守業不信,盯著他看了半天,冷著臉說:「我女兒不會一句話不留就消失。她懷著孩子,更不可能自己跑。」
那時沒有監控,也沒有別的什麼技術手段。縣城就這麼大,可再大也大不過一個人心裡藏起來的東西。案子拖了半個月,還是沒結果。派出所最後也只能繼續記著、查著,卻給不出個明白說法。
周守業心裡的懷疑,卻一天比一天重。
他不是沒見過顧明川這個人。周靜嵐沒嫁之前,顧明川在雲河就挺打眼,長得好,個高,打球也好,後來還進了體校。顧家條件也比周家強,父親做買賣,家裡在縣裡算寬裕。外頭都說這門婚事是周靜嵐高攀了,說她嫁得好。可周守業從一開始就不大舒服,不是別的,就是覺得顧家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勁,讓人心裡不踏實。
偏偏周靜嵐認定了。
談了幾年,最後還是嫁了。結婚那天熱熱鬧鬧的,周母抹著眼淚說,閨女算是有了好歸宿。只有周守業喝了幾杯酒,坐在院里半天沒吭聲。
後來事實證明,他那點不安不是沒來由。
周靜嵐失蹤以後,他隔三差五就去顧明川那套老房子。第一次去,是報案後第四天。屋裡陰冷,門一開就有股說不上來的味。像潮氣,像發霉,又不完全像。周母那時候也聞到了,順嘴問一句,顧明川就說老樓返潮,下水道不通,冬天一關窗更悶。
那房子是老樓,樓道窄,牆皮翹著,外人聽這解釋,也覺得不是完全說不過去。
可周守業就是覺得不對。
他一次次去,明著問、暗著看。有時候追著問初五晚上到底吵成什麼樣,有時候什麼都不說,只在屋裡慢慢轉一圈,看桌子,看床,看窗邊堆著的雜物。他問得多了,顧明川也煩,後來語氣明顯硬了,「您懷疑我,也得有憑據。」
周守業最恨這句話。
可他手上確實沒憑據。沒有人看到周靜嵐進過那間屋,也沒有人看到她出來。所有懷疑,只是懷疑。
時間一晃,就是十一年。
這十一年裡,周家過得很慢,也很苦。周母夜裡總睡不實,常常夢見周靜嵐回來,夢裡她還穿著出門那天那件外套,站在院門口喊「媽」。周母每次都能從夢裡哭醒,爬起來披件衣裳去開門,門外卻只有風。
周守業話越來越少,煙抽得越來越凶。他什麼活都照干,地也種,零工也打,可一到清閑時候,人就發愣。他不是忘不了,是根本放不下。別人都漸漸把這事當舊聞了,只有他還記著。
這十一年,外面的流言從沒真正停過。有人說得像親眼看見似的,說周靜嵐就是不想過了,跟人跑了。有人說她年輕漂亮,心早野了。總之,什麼不好聽就傳什麼。
更扎心的是,顧明川的日子反倒越過越順。
周靜嵐失蹤第七年,顧家又給顧明川說了親。女方是縣裡人,安安靜靜的,家裡條件也還不錯。消息傳到周家時,周母坐在屋裡半天沒說話,末了才掉著淚問:「靜嵐還沒找到,他怎麼就又成家了?」
周守業悶頭抽煙,抽得滿屋都是霧,過了半天才說:「他等不等,是他的事。可這事在我這兒,沒完。」
後來顧明川有了新老婆,有了女兒,又調去了廠里更好的崗位,分了新房,搬去城北宿舍。別人提起他,慢慢都不再說那個失蹤的前妻,只說他如今工作穩定,日子體面。
可周家每聽一次,心裡就堵一次。
直到1999年,事情突然有了轉機。
那年舊城區改造,顧明川原來那套老房子也在拆遷名單里。周守業聽說後,整個人一下坐不住了。當晚他坐在飯桌邊,筷子都沒動幾下,直接說:「那房子要拆,咱們得去看看。」
周母懂他。十一年了,他心裡那個結一直系在那兒。於是第二天一早,兩口子就過去了。
樓還是那棟樓,舊得更厲害了。走廊里堆著搬出來的箱子、凳子、木板,來來往往都是人。顧明川也在,正跟拆遷辦的人說話,看見他們明顯愣了下。
「你們怎麼來了?」
周守業看著他,語氣很平,「樓都要拆了,我們來看看不行?」
顧明川臉上閃過一點不自然,「這邊亂,沒什麼可看的。」
「有沒有可看,我們自己知道。」
周守業說完就往裡走,顧明川站了站,到底沒攔。
屋裡已經搬空不少,床拆了一半,桌椅也少了,剩下些舊東西靠牆堆著。一進門,那股熟悉的悶味又撲出來。十一年過去了,那味道居然還在,而且比從前更沉,像什麼東西一直壓在牆縫、木頭縫裡,怎麼都散不掉。
周母皺著眉,小聲說:「還是這股味。」
顧明川在後頭回一句,「老房子都這樣。」
可這一回,周母沒那麼容易信了。
中午她出去倒水,順口問隔壁一個老太太:「你們這些年是不是也老聞見怪味?」
老太太立刻接話,「可不是。尤其夏天,那味兒悶得人難受。我們還以為哪兒死了耗子,前幾年找了好幾回都沒找著。」
旁邊另一個鄰居也說:「斷斷續續一直有。關上門窗更重。」
這幾句話一出來,周母臉色一點點變了。她回到屋裡,壓著聲音告訴周守業。周守業聽完,站在屋裡沒說話,只朝裡間看了一眼。
傍晚,顧明川說自己還得去辦手續,晚上回來得晚。周守業當著他的面,慢慢開口:「你去你的,我們今晚不走了。」
顧明川一怔,「不走了?」
「嗯。」周守業看著他,「這地方我們也住過、來過,臨拆前待一晚,順便收拾靜嵐的舊東西。」
顧明川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後還是憋回去了。
天一黑,屋裡就格外安靜。老樓隔音差,偶爾有搬東西的響聲從外頭傳進來,襯得屋裡更空。那股味道到了夜裡更明顯,像從牆裡、木頭裡慢慢往外滲,叫人坐都坐不住。
周母靠著床邊坐了會兒,越坐越慌,「守業,這味兒不像是外頭飄進來的。」
周守業站起身,目光落在裡屋那隻大衣柜上。
那柜子他不是第一次見。暗紅色的木頭,高高大大的,貼著牆放。以前來時沒覺得怎樣,這回細看,才發現櫃門底下有發黑的痕迹,邊緣受潮鼓起來,櫃腳下面還墊著磚。最怪的是,屋裡別的木頭傢具都泛灰,偏偏這隻櫃門有些地方顏色更深,像浸過什麼又幹掉了。
周母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聲音都發緊了,「你是說……那兒?」
周守業沒答,走過去伸手拉了拉櫃門。
沒拉開。
不是鎖著那種感覺,更像是裡面有東西頂著,或者木頭太老,卡住了。他又試了一次,櫃門只輕輕響了一下,還是不動。
屋裡更靜了。
周母站在門口,心口一陣一陣地跳,「要不等明天,叫派出所的人來?」
周守業回頭看她,臉色沉得嚇人,「等明天,顧明川回來,什麼都來得及搬。」
這話一落下,周母也不說了。
周守業出去翻了會兒,找來一把舊起子和一截木棍。周母把那盞舊檯燈提進來,昏黃的光正好照在櫃門上。周守業把起子插進門縫裡,一點點往裡別。老木頭髮出「咯吱咯吱」的響,像有東西在裡面輕輕顫。
過了幾下,門縫終於裂開一點。
下一秒,一股更重的味猛地衝出來。
周母幾乎是本能地捂住鼻子往後退,那味兒比霉味沉得多,裡面混著說不清的腥氣和久悶不散的腐舊氣。那一瞬間,她臉都白了。
周守業沒停,咬著牙繼續撬。櫃門一點點開,燈光照進去,先看見的是箇舊洋娃娃,歪歪斜斜靠在裡頭。周母喘了口氣,差點坐到地上,心想是不是自己想岔了。
可她還沒來得及完全放鬆,眼睛就定住了。
「守業……」她聲音抖得厲害,「那娃娃脖子上,那個項鏈,是不是靜嵐的?」
周守業聞聲看過去,也是一愣。洋娃娃身上掛著一串老舊項鏈,款式不新,珠子都發暗了,可確實眼熟。那是周靜嵐年輕時戴過的東西。
他伸手去拿洋娃娃,手掌往下一壓,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下面不對。
柜子的底板不像實的,按下去有輕微的空響。他臉色一點點變了,把娃娃撥開,又伸手去掀底下那層舊布。
這一掀,燈光底下露出來的東西,讓兩個人同時僵住了。
裡面不是櫃底。
是被褪色床單裹住的一團東西。床單早就脆了,裂開幾道口子,露出裡面發黑髮硬的舊衣料,還有骨頭一樣的輪廓。最刺眼的,是一截毛衣袖口,邊上縫著一小段褪色的紅線。
那紅線,周母一眼就認出來了。
「靜嵐……」她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一樣癱下去,喉嚨里只擠出這兩個字,後面全碎成了哭聲。
周守業站在櫃前,手還搭在門邊,像被雷劈了一樣。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猛地轉身往外走,聲音沉得發顫:「報案。現在就報案。」
那一夜,派出所和縣局的人都來了。老樓門口拉起線,手電筒光上上下下地晃。鄰居們披著外套站在走廊里,一個個臉色發白。誰都沒想到,聞了那麼多年的怪味,最後會是這個結果。
凌晨時分,顧明川趕回來,剛上樓就看見門口站著警察。
「怎麼回事?」
沒人回答他。直到周守業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死死盯著他,啞著嗓子說:「你屋裡那個柜子,我們打開了。」
就這麼一句話,顧明川的臉,當場白了。
那不是震驚,是一種徹底藏不住的僵硬。哪怕只是一瞬,也足夠了。
他被帶回派出所後,先還嘴硬,說自己什麼都不知道,說柜子一直放在那兒,可能是誰動了手腳。可這種話,連他自己都說不圓。柜子在他卧室里放了十一年,門是他開的,屋是他住的,人失蹤後,他還若無其事去周家問「在不在娘家」。這些東西,全都對不上。
第二天下午,審訊終於撬開了口子。
顧明川低著頭,聲音發啞,說那天晚上他們吵得很兇。周靜嵐因為懷孕難受,情緒也不好,嫌他和他母親總管著她,不讓她回娘家住,還說孩子生不生她自己說了算。顧明川怕廠里提干前鬧出事,急了,伸手去拉她。兩個人推搡起來,周靜嵐後腰撞到桌角,人倒下去,開始流血。
他說自己那一刻慌了,起先想送醫院,可周靜嵐躺在地上,哭著罵他,說要回周家,把事情都說出去。他腦子一熱,怕事情鬧大,怕工作沒了,怕名聲也沒了,就拿枕頭捂住了她。
說到這兒時,屋裡安靜得嚇人。
後來呢?
後來,他把人拖進卧室,塞進衣櫃。第二天裝出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跑到周家去問人。再後來,怪味出來了,他就說是老樓返潮,是死老鼠,是下水道不通。一年又一年,竟真讓他混過去了。
法醫的結果出來後,更讓人喘不過氣。櫃中的遺骸確為女性,生前懷有身孕。因為衣櫃長期封閉,屍體已經嚴重風乾,只剩骨骼和少量衣物纖維。那件帶紅線的毛衣袖口,成了最直接的辨認依據之一。
周母聽見「懷有身孕」那四個字時,整個人都抖了起來。
那不是一個人,是兩個。
周靜嵐回家的那天,天陰著。周家堂屋裡搭了靈,白布一掛起來,整個院子都沉了。來的人很多,都是街坊鄰居,還有些以前說過閑話的人,也低著頭來了。誰都沒敢大聲說話。
周母撲在棺前哭,哭得嗓子都啞了。她哭女兒命苦,哭那個連名字都沒來得及取的孩子,也哭這十一年家裡挨過的那些白眼和編排。她說:「靜嵐,媽知道你冤,媽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現在大家都知道了,都知道了……」
周守業一直站著,像根被風吹乾了的木頭。等人散得差不多,他才慢慢走過去,把手放在棺木上,低聲說了一句:「靜嵐,爸帶你回家了。」
就這一句,像把這十一年全說完了。
後來案子移送、起訴、開庭,一步一步都走了下去。法庭上,顧明川瘦得脫了形,頭一直低著,不敢往周家那邊看。公訴人把案情攤開,從爭吵、動手,到捂人、藏屍、偽裝失蹤,每一句都很平靜,可越平靜越讓人心裡發冷。
輪到周守業說話時,他站了很久,才緩緩開口:「我女兒沒做過對不起他的事。她就是想回趟娘家,想安安穩穩把孩子生下來。她說去做個檢查,就沒再回來。我們找了十一年,也被人戳了十一年脊梁骨。現在真相出來了,我就想問一句,她到底做錯了什麼,要這麼死?」
法庭里沒有人接這句話。
因為誰都知道,這問題根本沒答案。
判決下來的那天,周母坐在回家的車上,眼淚一直往下掉。周守業坐在旁邊,也沒勸。他們心裡都明白,再重的懲罰,也換不回周靜嵐,換不回那個還沒見過天日的孩子。
案子是結了,可人的日子,不會因為一個判決就突然輕起來。
周母還是會在夜裡醒,有時候聽見外頭風吹門,就會愣一陣。只是以前她會下意識覺得,是不是靜嵐回來了;現在她知道,女兒是真的回家了,只是回來得太遲,太疼。
周守業還是老樣子,冬天坐在院門口抽煙,不愛說話。可他再沒去過那片舊樓。那棟樓後來很快被推平,磚頭瓦片一車車拉走,最後剩下一片空地。別人路過,也許過陣子就忘了那裡原先住過誰、出過什麼事。可對周家來說,那地方永遠都不可能空。
又過了一年清明,周家兩口子去給周靜嵐上墳。
風不大,天也亮。周母把紙錢一點點燒了,低聲念著:「靜嵐,孩子,路上別怕。以後沒人再亂說你了,也沒人再冤枉你了。你要是想家,就回來看看媽。」
周守業站在一旁,背比從前更彎了些。過了好久,他才說:「以後每年,爸媽都來看你。」
紙灰被風捲起來,又輕輕落下。
十一年前,周靜嵐從周家院門出去,說自己去婦幼門診看看,很快就回來。誰也沒想到,這一句「很快」,一拖就是十一年。也沒人想到,所謂失蹤,不是走遠了,不是躲起來了,而是死在了離所有人那麼近的地方,近到她父母這麼多年一次次走進那間屋子,都沒能立刻把她帶出來。
可再晚,真相總算還是出來了。
周靜嵐沒有跟人跑,沒有賭氣消失,她只是死在了那個本該護著她的人手裡。
而這件事,終於被所有人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