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12月25日,張學良陪著蔣介石上了飛機,臨走前跟部下說,幾天就回來。
這一走,就是半個多世紀。

消息傳到西安,東北軍那幫弟兄們一開始還不信,覺得委員長再怎麼樣,也不能這麼不地道吧?等消息確認了,整個部隊就炸了鍋。
你想想,東北軍是什麼來頭?那是跟著張作霖打天下的老班底,從東北退到關內,背井離鄉,圖什麼?不就圖有一天跟著少帥打回老家去嗎?現在少帥沒了,這幫人就成了沒爹沒娘的孩子。
當時東北軍內部就分成了兩派。
一派是以王以哲、何柱國為首的老將。這些人年紀大些,經歷得多,覺得既然蔣已經答應抗日了,這事兒就得上談判桌,不能動刀兵,否則正好給了蔣介石借口,東北軍就徹底完了。

另一派是以孫銘九、應德田為首的少壯派。這些人年輕,熱血,認死理。他們就覺得,甭跟我講那些大道理,少帥對我們有恩,少帥被扣了,我們就得打,打出潼關去,把少帥搶回來。誰攔著誰就是漢奸,就是叛徒。
這兩派人一開始還只是吵,後來就吵出了火氣。
少壯派那些人,職務不高,但手裡握著衛隊團,有槍。他們覺得王以哲這幫老將磨磨唧唧,肯定是想投靠蔣介石,出賣少帥。尤其是王以哲,作為東北軍最有實權的將領,就成了少壯派的眼中釘。
結果就出大事了。
1937年2月2日,孫銘九帶著人直接衝進了王以哲家。王以哲當時還病著,躺在床上,就這麼被亂槍打死了。
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二二事件」。
王以哲一死,東北軍徹底亂了。
前線的師長們一聽這事兒,立刻就要帶兵回西安,要給王以哲報仇。西安城裡也是一片混亂,少壯派本來想控制局面,結果局面徹底失控。何柱國那天命大,聽到風聲不對,趕緊躲進了楊虎城的公館,才算撿了一條命。
而這個時候,張學良已經被關在奉化溪口了。

就在雪竇山上那個中國旅行社的招待所里。表面上看,日子還算過得去,有書讀,有山爬,還有人陪著說話。但實際上,他跟外界幾乎是隔絕的,所有的消息都經過蔣介石的手過濾一遍。
可有些事兒,是瞞不住的。
據當時負責看管張學良的劉乙光後來回憶,那天他從外面回來,進了張學良的房間,發現張學良一個人坐在那兒,臉色煞白,手裡拿著一張報紙,整個人像傻了一樣。
劉乙光湊過去一看,報紙上登的就是西安事變善後的消息,其中提到了東北軍內訌,王以哲被殺。
張學良抬起頭,問劉乙光:「這是真的嗎?」
劉乙光沒說話,點了點頭。
張學良當時就愣住了,半天沒吭聲。後來他把報紙往桌上一拍,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人,一動不動站了很長時間。
劉乙光說他看見張學良的肩膀在抖,但始終沒聽見他哭出聲來。
那個畫面,你想想,一個曾經統帥幾十萬大軍的少帥,被關在山裡,看著自己最信任的兄弟被自己人殺了,他連哭都不能哭出聲。
後來張學良跟人聊天時說過一句話,他說:「我這一輩子,最後悔的不是西安事變,而是臨走前沒把隊伍安排好。」
這話說得實在太實在了。

張學良上飛機前,他不是沒想過後果。他覺得自己陪蔣回去,頂多是被罵幾句,關幾天,等事情平息了,蔣礙於面子也得把他放回來。他萬萬沒想到,蔣會這麼不講規矩,更沒想到,自己這一走,隊伍就亂了,亂了不說,還自相殘殺。
王以哲是誰?那是東北軍的頂樑柱,是張學良最信任的人之一。當年張學良讓他負責和紅軍談判,那是把身家性命都託付給他的。結果這麼一個人,沒死在抗日戰場上,沒死在蔣介石手裡,死在了自己人的槍下。
這事兒擱誰身上,都受不了。
張學良後來在軟禁中寫過一些東西,零零碎碎的,有的後來公開了。其中有一段話,大意是說:我常常夢見東北軍的兄弟們,醒來枕頭上都是濕的。我知道他們對得起我,可我對不起他們。
這話說得太重了。
張學良這個人,一輩子挺硬氣的,很少說軟話。能讓他說出「對不起」三個字,可見這件事在他心裡有多重。
再說孫銘九那幫少壯派。他們殺王以哲,本意是想救張學良。結果呢?人沒救出來,反而把東北軍徹底搞散了。後來這些人也沒落得好下場,有的跑了,有的被收拾了,孫銘九後來投了汪精衛,那就更沒法說了。

張學良晚年有人問他怎麼看孫銘九,他沉默了半天,只說了一句:「他是個好兵,但不懂政治。」
這話聽著客氣,其實挺冷的。一個好兵,把自己隊伍搞垮了,把頂樑柱殺了,這叫什麼好兵?張學良不願多談,是因為這事兒太痛,提起來心裡就堵得慌。
很多年以後,張學良恢復了自由,有人問他,如果回到當年,你還會不會送蔣介石回南京?
他說會。
但緊接著又說,如果知道後來會發生這些事,他會先把隊伍安排好,把王以哲他們叫到跟前,把話說死,誰也不能動。
這話聽著簡單,其實特別無奈。
歷史就是這樣,當時覺得只是走一步,沒想到這一步邁出去,後面的事就由不得你了。張學良以為自己能掌控局面,結果發現,人算不如天算。
咱們回過頭來看這段歷史,真是五味雜陳。張學良發動西安事變,是為了抗日,是為了國家。結果呢?他自己被關了半個多世紀,楊虎城被殺了,東北軍散了,王以哲死在自己人手裡。
這場事變,改變了中國的命運,可對這些當事人來說,代價也太大了。
張學良後半輩子,表面上挺豁達的,能說能笑,能寫詩能釣魚。可心裡那點事兒,誰也不知道。他晚年接受採訪,說到東北軍,常常說著說著就停住了,眼睛看著遠處,半天不吭聲。
記者也不敢催,就那麼等著。
最後他就擺擺手,說「不提了,不提了」。
這兩個「不提了」,比說一萬句話都讓人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