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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宴上老公宣布供妹求學,婆婆笑開懷。我爸只問:「你月薪多少?你妹學費多少?」我聽完,默默摘下了婚戒
敬酒敬到主桌。
我穿著沉重的婚紗,挽著周牧川的手臂,臉笑得有點僵。
司儀把話筒遞過來,讓新郎說兩句。
周牧川接過,目光掃過他那桌喜氣洋洋的親戚,最後落在他媽——我婆婆王桂香和他妹妹周薇臉上。
他笑了笑,聲音透過音響傳遍宴會廳。
「借著今天這個機會,我也宣布個事。」
「我妹周薇,考上了國外挺好的大學。我這個當哥的,肯定得支持。」
「從今天起,薇薇的學費、生活費,我包了。媽,您就放心吧。」
王桂香臉上的褶子瞬間綻放成一朵菊花,拍著手,聲音尖利。
「哎喲,還是我兒子有本事!薇薇,快謝謝你哥!」
周薇甜甜地說:「謝謝哥!」
滿桌親戚恭維聲四起。
我渾身的血,好像一下子涼了。
我爸葉建國坐在我娘家那桌,一直沒說話。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看向周牧川。
聲音不高,但很穩,穿過那些恭維,清晰地砸過來。
「牧川。」
「你一個月掙多少?」
周牧川愣了一下。
「爸,我……」
「你妹妹去的那學校,一年學費加生活費,折成人民幣,得多少?」
周牧川抿了抿唇。
「大概……三十萬左右。」
我爸點點頭。
「哦。」
「用你倆的夫妻共同財產,供你妹妹讀書。」
「這事兒,你跟蓁蓁商量過嗎?」
全場瞬間安靜。
所有的目光,都釘在我和周牧川身上。
周牧川喉結滾動了一下,沒看我,對他媽和他妹扯出個笑。
「都是一家人,蓁蓁……肯定沒意見。」
我低頭。
看著自己無名指上那枚嶄新的鑽戒。
燈光下,挺閃的。
我用了點力,把它捋了下來。
冰涼的金屬,硌在掌心。

第一章
婚宴後半程,像一場默劇。
我娘家人的臉,都是沉的。
周家親戚的笑,也訕訕的。
好不容易熬到結束。
送走最後一波客人。
周牧川扯鬆了領帶,長出一口氣,看向我。
「蓁蓁,你爸今天什麼意思?讓我當眾下不來台?」
我沒說話,把婚戒放進隨身的小手包里。
「我跟你說話呢。」
他伸手來拉我。
我側身避開。
「回家再說。」
「回哪個家?」他語氣有點沖,「新房那邊還沒徹底收拾好,今晚先回我媽那兒住。」
王桂香湊過來,親熱地挽住我另一邊胳膊。
「就是就是,累一天了,媽給你們燉了湯,回去喝點。」
她的手勁很大,指甲幾乎掐進我肉里。
我抽回手。
「不用了媽,我回我自己家。」
王桂香笑容一滯。
「你這孩子,說什麼呢?嫁過來了,哪兒還有自己家?牧川,你看你媳婦……」
周牧川皺著眉。
「葉蓁蓁,別鬧情緒。今天夠亂了。」
我抬頭看他。
「周牧川。」
「供你妹妹讀書,一年三十萬。」
「你月薪兩萬五,就算你不吃不喝,全拿出來,也不夠。」
「剩下的錢,你準備從哪兒出?」
周牧川眼神飄了一下。
「不是還有你嗎?你工資也有一萬八。咱們倆一起……」
「我同意了嗎?」
我打斷他。
聲音不高,但周圍還沒散盡的服務員都看了過來。
周牧川臉漲紅了。
「你……你怎麼變得這麼算計?那是我親妹妹!我能不管嗎?」
「你管,用你自己的錢管。」
「什麼你的我的?結婚了不就是一起的?你這思想就有問題!」
王桂香幫腔。
「蓁蓁啊,不是媽說你,女人不能太計較。男人是頂樑柱,他的決定,咱們支持就對了。一家人,分那麼清幹嘛?」
我笑了。
「媽,既然是一家人,不分彼此。」
「那我和牧川的新房,房產證上,是不是也該加上周薇的名字?」
王桂香噎住了。
周牧川臉色難看。
「你胡攪蠻纏什麼!」
「我胡攪蠻纏?」
我把手包打開,拿出手機,點開計算器。
「行,那我們算清楚。」
「彩禮八萬八,我家陪嫁一輛二十萬的車,寫的是你的名字。」
「婚宴酒席錢,你家出,收的禮金,你媽說都是你家親戚,她收著了。」
「新房首付八十萬,你家出三十萬,我家出五十萬。貸款三十年,每月還貸六千五,說好的是用你公積金加一部分工資還。」
「現在,你月薪兩萬五,要拿出至少兩萬五供你妹妹讀書。生活費呢?家裡的開銷呢?房貸呢?」
我抬起頭。
「周牧川,你是打算用我的工資,養這個家,養你媽,順便再養你妹妹,是嗎?」
周牧川張了張嘴。
沒發出聲音。
王桂香尖聲說:「我兒子養家怎麼了?天經地義!你的錢不就該貼補家裡嗎?不然娶你幹什麼?」
我點點頭。
「明白了。」
我收起手機,拎起包。
「今晚我回我家。」
「葉蓁蓁你敢走!」
周牧川抓住我手腕。
我看著他。
「放開。」
「你今天走了,就別回來!」
「好啊。」
我甩開他的手,轉身就走。
高跟鞋敲在地面上,聲音很響。
他沒追上來。
身後傳來王桂香帶著哭腔的抱怨。
「你看看,你看看!這就是你娶的好媳婦!第一天就給我們娘倆臉色看!這日子以後怎麼過啊!」
周牧川壓低聲音的安慰,模糊不清。
我走到酒店門口,夜風一吹。
臉上冰涼。
一摸,全是淚。
我叫的車來了。
我拉開車門,對司機說。
「去錦江花園。」
那是我婚前的房子。
我爸全款給我買的。
他說,閨女,不管什麼時候,都得有個自己的窩。
今晚別回「家」了。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機震醒的。
微信消息一堆。
周牧川發了幾條。
「昨晚我媽氣病了。」
「你回來給她道個歉。」
「薇薇的事,我們再商量。」
我划過去。
點開同事兼好友沈璐的對話框。
「蓁蓁!你看公司大群!」
我心頭一跳。
點開那個幾百人的「盛世華章全員群」。
往上翻。
一張照片,赫然在目。
是昨晚婚宴上,我爸問周牧川那句話時,被人抓拍的。
我低著頭摘戒指,周牧川臉色尷尬,我爸神情嚴肅。
拍照的人角度刁鑽,看起來就像我家在集體給周牧川難堪。
發照片的人,頭像是個卡通女孩,昵稱「薇風徐徐」。
是周薇。
她還在下面配了文字。
「謝謝哥哥嫂嫂的厚愛[愛心]我一定好好學習,不辜負哥哥的付出。只是……讓哥哥為難了,真的很抱歉[哭泣]」
群里已經炸了。
「什麼情況?周經理新婚當天被岳父逼問?」
「供妹妹讀書?好哥哥啊!」
「但是用夫妻共同財產……確實得商量吧?」
「葉蓁蓁家是不是太算計了?還沒過門呢就管這麼寬?」
「樓上三觀呢?妹妹讀書哥哥供,天經地義?嫂子活該當冤大頭?」
「周經理他妹自己發的?這操作有點茶啊……」
「@周牧川 @葉蓁蓁 兩位新人,不出來解釋一下?」
我的手指冰涼。
周牧川私聊我。
「薇薇不懂事,我已經說她了。她馬上刪。」
幾秒後,群里的照片和消息果然沒了。
周薇又補了一條。
「對不起大家,剛才發錯群了[可憐]」
欲蓋彌彰。
我盯著屏幕。
手機又震,是周牧川。
「你別往心裡去,薇薇小孩心性。」
「現在全公司都知道了。」
我回。
「知道什麼?知道你是個『好哥哥』,還是知道我葉蓁蓁是個算計婆家錢的惡嫂?」
「蓁蓁!你別這麼刻薄!」
「我刻薄?」
我直接撥通他電話。
「周牧川,你妹妹『不小心』把我們家醜發到公司大群,讓全公司圍觀評判。你媽『氣病了』,等著我回去道歉。」
「而你呢?」
「你除了讓我別計較,讓你妹刪帖,你還做了什麼?」
「你是不是覺得,只要安撫好我,這事就能按你的意思翻篇?你妹妹的學費,就能順理成章地從我們共同賬戶里划走?」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那你說怎麼辦?薇薇考上不容易,我能不幫嗎?」
「幫,可以。」
我深吸一口氣。
「第一,讓你妹妹在公司大群,正式為她的『不小心』道歉,說明是她個人行為,與家庭決策無關。」
「第二,供她讀書的具體方案,白紙黑字寫清楚。你個人承擔多少,家庭共同財產支出多少,如果有差額,是你打欠條,還是你妹妹工作後償還,寫明白。」
「第三,你媽『病』了,需要我道歉才能好。那我覺得,我們暫時不適合住在一起。新房那邊,各自冷靜一段時間。」
周牧川呼吸粗重。
「葉蓁蓁,你非要這麼咄咄逼人?把我們之間的關係,變成一場交易?」
「是你們先開始的。」
我掛了電話。
打開手機銀行APP。
查看我們的聯名賬戶。
結婚前,我們各自拿了十萬進去,作為家庭啟動資金,二十萬。
昨天婚宴前,裡面還有十九萬八千多。
現在。
餘額:九萬八千六百五十二。
一筆十萬元的轉賬記錄,就在今天凌晨兩點。
收款人:周薇。
附言:學費。
我的手開始抖。
不是氣的。
是冷的。
周牧川。
你甚至等不到天亮。
你甚至,不願意跟我吱一聲。
我截圖。
保存。
打開微信,把截圖發給周牧川。
「解釋一下。」
他幾乎秒回。
「薇薇學校催得急,要先交一筆定金。我怕你睡了,就沒吵你。反正這筆錢本來就是要給她的。」
「哪來的錢?賬戶里只有二十萬。」
「……我從我的信用卡里,預借了一部分現金。先用共同賬戶的錢墊上,下個月我工資下來就還進去。」
「你的信用卡?」
「對,我額度高。」
「所以,你不但動用了共同存款,還背上了信用貸,來給你妹妹交學費?」
「我會還的!」
「周牧川。」

我一字一句地打字。
「這十萬里,有五萬,是我的。」
「你單方面處置了屬於我的財產,並且為此背上了我不知道的債務。」
「這已經不僅僅是『商量不商量』的問題了。」
「這是偷。」
「是搶。」
周牧川的電話立刻打了過來。
聲音帶著怒意。
「葉蓁蓁!你說什麼?!什麼偷什麼搶?我是你丈夫!我用點錢怎麼了?你能不能別上綱上線!」
「丈夫?」
我笑了。
「結婚第一天,就偷轉妻子財產給妹妹的丈夫?」
「你!」
「周牧川,我要我的五萬塊。現在,立刻,轉回我的個人賬戶。」
「還有,從今天起,聯名賬戶凍結。」
「你什麼時候把你妹妹的學費方案,和你私自借貸的事情白紙黑字跟我交代清楚。」
「我們什麼時候再談下一步。」
「否則。」
我看著窗外明晃晃的太陽。
「明天民政局見。」
第三章
周牧川沒去民政局。
他來了我錦江花園的房子。
敲門聲很重。
我透過貓眼看,他臉色鐵青,手裡還提著一個保溫桶。
我開門。
「你怎麼知道我這兒地址?」
「你爸告訴我的。」他把保溫桶遞過來,「媽讓我給你帶的湯,說你昨晚沒喝到。」
我沒接。
「不必了。有事說事。」
他擠進門,把保溫桶放在鞋柜上,打量了一下客廳。
「你這房子不錯。」
「我爸買的。」
他噎了一下,轉身看我。
「蓁蓁,我們非要這樣嗎?我錯了,行不行?我不該不跟你商量就轉錢。但那也是因為薇薇急著要,我怕耽誤她……」
「卡呢?」
「什麼卡?」
「聯名銀行卡。給我。」
周牧川臉色變了變。
「卡在我這兒。你放心,我不會再動了。」
「我不放心。」
我伸出手。
「要麼給我,要麼現在去銀行掛失凍結。你選。」
「葉蓁蓁!你到底想幹什麼!是不是我爸那天挑撥了幾句,你就非要跟我分個清清楚楚?我們是夫妻!」
「夫妻?」
我點開手機銀行,把餘額截圖再次亮給他看。
「夫妻就是,我的錢,你可以不問自取,拿去填你無底洞一樣的原生家庭?」
「你妹妹是無底洞?葉蓁蓁,你說話別太難聽!」
「好,換個說法。你是個有擔當的好哥哥,要供妹妹留學,一年三十萬,持續至少三年,可能更久。」
「你月薪兩萬五,就算不吃不喝全給她,每年還差十萬。」
「這十萬,你打算怎麼來?」
「我……我可以加班,接項目,有獎金……」
「你的獎金,從來沒超過五萬。而且,你的項目獎金,是要投入下一個項目競標的,這是你自己說的。」
周牧川語塞。
「所以,缺口的部分,需要我的工資來補,需要動用我們共同的生活費,甚至未來孩子的教育基金來補,對嗎?」
「我會補償你的!薇薇以後工作了,會還的!」
「周牧川,畫餅充饑有意思嗎?她一個剛出國讀藝術的學生,畢業多少年能還清這近百萬?更何況,她真的會還嗎?你媽捨得讓她還嗎?」
「你把我媽想成什麼人了!」
「我沒想。我在看你們怎麼做。」
我坐到沙發上。
「錢,我已經讓我爸幫我找律師諮詢了。婚內單方面轉移夫妻共同財產,可以追回,甚至可以在分割財產時要求對方少分。」
周牧川瞳孔一縮。
「你找律師?葉蓁蓁,你來真的?」
「從你在婚宴上自作主張宣布,從你妹妹把家事發到公司群,從你凌晨轉走那十萬開始。」
「你們全家,就在跟我玩真的。」
「我現在,只是應戰。」
周牧川像是第一次認識我一樣,死死盯著我。
「我怎麼沒發現,你這麼冷血,這麼能算計。」
「因為以前,我沒跟你算過。」
我迎著他的目光。
「彩禮八萬八,我帶回小家了。陪嫁二十萬的車,寫你名。房子首付,我家出大頭。這些,我跟你算過嗎?」
「我以為,結婚是兩個人脫離原生家庭,組建新家。」
「但你們家,是把你和我,一起拉回去,填那箇舊窟窿。」
「周牧川,這婚,如果你還想繼續。」
「第一,十萬塊立刻還回共同賬戶,然後銷戶。各自經濟獨立。」
「第二,你妹妹的學費,你自己解決。我的錢,一分不會出。如果你需要借錢,打欠條,公證。」
「第三,你媽不能跟我們一起住。新房裝修好,她不能有鑰匙。」
「第四,今天之內,讓你妹妹在公司大群,為她昨天的行為正式道歉。」
周牧川氣得胸口起伏。
「不可能!葉蓁蓁,你這條件,是把我當賊防!把我媽當外人攆!你這是要拆散我這個家!」
「你的家,是你媽和你妹。」
我站起來,打開門。
「我的家,需要我自己守護。」
「條件我開出來了。」
「做不到,就離婚。」
「明天上午九點,民政局門口。」
「誰不來,誰孫子。」
第四章
周牧川摔門走了。
保溫桶沒拿。
我看著那桶湯,覺得諷刺。
我給我爸打了個電話。
「爸,律師怎麼說?」
我爸聲音沉穩。
「諮詢了。婚內轉移財產證據確鑿,可以主張返還。另外,如果他的收入大部分用於資助其妹,你的收入用於家庭生活,在財產分割時,可以要求對你多分。蓁蓁,你想好了?」
「嗯。」
「離了也好。這家子,算計太深。婚宴上那一出,就是吃定你愛面子,不敢當場翻臉。牧川那孩子……唉,被他媽拿捏死了。」
正說著,另一個電話插進來。
是我媽。
聲音帶著哭腔。
「蓁蓁!你快來醫院!你爸心臟不舒服!」
我腦子嗡的一聲。
「哪家醫院?!」
「市一院!」
我抓起包就往外沖。
路上給我爸回撥,已經是我媽接了。
「你爸在檢查,你別急,路上小心……」
我手抖得幾乎握不住方向盤。
趕到醫院急診室,我爸躺在觀察床上,臉色有些白,正在吸氧。
「爸!」
我爸擺擺手,聲音有點虛弱。
「老毛病,一驚一乍的。沒事,觀察一下就行。」
我媽紅著眼圈。
「什麼沒事!醫生說了,血壓飆到一百八,心跳也不齊!就是昨天給氣的!」
我鼻子一酸。
「對不起,爸……」
「傻孩子,跟你有什麼關係。」我爸嘆氣,「是爸沒給你把好關。」
我坐在旁邊,握著我爸的手。
手機一直在震。
周牧川。
沈璐。
還有公司部門領導孫總的微信。
「小葉,看到群里消息了。你和周經理的家事,盡量不要影響到公司形象。今天下午的項目彙報會,很重要,客戶方大老闆親自來。你和周經理負責的部分,務必準備好。」
我心頭一緊。
這個項目,是我跟了快一年的單子,周牧川是項目牽頭人。
如果搞砸了,不僅獎金泡湯,我在公司的前途也堪憂。
周牧川的電話又來了。
我走到走廊接聽。
「葉蓁蓁,爸怎麼樣了?」他聲音有點急。
「你怎麼知道?」
「媽……你媽剛才給我打電話了。」
我閉了閉眼。
「還在觀察。有事?」
「下午的彙報會,孫總剛也找我了。這個節骨眼上,我們不能掉鏈子。資料都在公司,有些數據在你那裡。」
「我知道。」
「我……我來醫院接你,我們一起去公司,路上對對稿子。」
「不用。」
「葉蓁蓁!現在不是鬧脾氣的時候!這個項目黃了,你我都沒好果子吃!」
他說得對。
我可以不管周牧川,但我不能不管我的工作。
那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
「……你在醫院停車場等我。」
半小時後,我下樓。
周牧川的車停在角落。
他靠在車邊抽煙,看到我,立刻把煙掐了。
我拉開車后座的門。
他愣了一下。
「坐前面吧。」
「不了,後面寬敞,我看資料。」
他抿抿唇,沒再說什麼。
路上,我們真的就在對資料,說項目,一句閑話都沒有。
像兩個被迫合作的陌生人。
到了公司,一起進電梯,遇到同事。
好奇的、探究的目光掃過來。
我們並肩站著,面無表情。
彙報會很順利。
我和周牧川配合默契,他講大局和商務,我講細節和數據,客戶頻頻點頭。
孫總臉上露出了笑容。
結束後,客戶方大老闆特意走過來,跟我們握手。
「周經理,葉主管,二位真是珠聯璧合。怪不得能拿下我們這個項目。」
周牧川笑著應對。
我微微點頭。
趁著周牧川送客戶出去,孫總把我叫到一邊。
「小葉,今天表現不錯。」
「謝謝孫總。」
「你和周經理……私人問題,儘快處理好。公司不干涉,但希望不要影響工作。尤其是這個項目,到了關鍵期。」
「我明白。」
「另外,」孫總壓低聲音,「周經理妹妹發群里的照片,雖然刪了,但影響已經在了。高層那邊,對周經理的家庭狀況有些看法。你……自己心裡有數。」
我心裡一沉。
「謝謝孫總提醒。」
回到工位,沈璐湊過來。

「蓁蓁,你沒事吧?你爸怎麼樣了?」
「還好,觀察一下就能出院。」
「那就好。」沈璐嘆氣,「你和周牧川……今天看起來還行?」
「工作需要。」
「唉。」沈璐壓低聲音,「你不知道,你們去彙報的時候,周薇又來你們部門了,拎著奶茶,說是給她哥和同事們賠罪。姿態放得很低,一口一個『我錯了』,『給哥哥嫂子添麻煩了』。你們部門那幾個大姐,都被她哄得心軟了,反過來覺得你有點得理不饒人。」
我捏了捏眉心。
「隨她吧。」
「還有,我聽說……」沈璐聲音更小,「周牧川他媽,今天好像來公司附近了,不知道是不是來找你的。」
我後背一涼。
下班時,我刻意磨蹭了一會兒。
周牧川發來微信。
「一起走吧,去看看爸。」
「你先去,我還有點事。」
「葉蓁蓁,我們需要談談。」
「談什麼?我的條件,你答應了嗎?」
那邊沉默了。
我收拾東西下樓。
剛出電梯,就看到大堂休息區,王桂香果然坐在那裡。
她看見我,立刻站起來,迎上來。
臉上堆著笑。
「蓁蓁啊,下班啦?累不累?媽等你好一會兒了。」
「媽,您怎麼來了?」
「我來看看你爸呀!親家住院了,我能不來嗎?」她親熱地拉住我的手,「走,媽買了好些營養品,咱們一起去醫院。」
她的手粗糙,力氣很大。
我掙了一下,沒掙開。
「不用了媽,我爸沒事,不用麻煩您。」
「這怎麼叫麻煩呢!一家人!」
她拽著我往外走。
公司門口,不少下班同事看著。
周牧川的車就停在路邊,他降下車窗。
「媽,蓁蓁,上車吧。」
王桂香半推半搡地把我塞進后座,自己也坐了進來。
「牧川,快,去醫院。」
車子啟動。
王桂香拍著我的手背。
「蓁蓁啊,昨天是媽不對,媽說話沖。你別往心裡去。」
「媽也是著急。薇薇那孩子,好不容易有出息,咱們能不幫嗎?」
「你放心,媽不是那不懂事的人。薇薇的學費,讓牧川自己想辦法,絕不動你的錢!」
「你們倆好好過日子,趕緊給媽生個大胖孫子,比什麼都強!」
我看著她喋喋不休的嘴。
看著前排周牧川沉默的後腦勺。
心裡那點因為下午合作順利而升起的微弱暖意,瞬間涼透。
原來在這等著我呢。
以退為進。
來看我爸是假。
用輿論和「生孫子」綁架我,逼我咽下那十萬的虧,默許周牧川繼續供養他妹妹,才是真。
我抽出被她握著的手。
「媽。」
「我爸需要靜養。」
「您的心意,我替我爸媽領了。」
「醫院,就別去了。」
「前面地鐵口,把我放下就行。」
周牧川猛地踩了剎車。
「葉蓁蓁!」
王桂香笑容僵住。
「蓁蓁,你這是……還怪媽?」
「不敢。」
我看著周牧川的後視鏡。
「我只是不想,我爸剛穩定一點的血壓。」
「再被氣出個好歹。」
「畢竟,有些賬,還沒算清楚呢。」
「生孫子?」
我笑了笑。
「等您兒子先學會,怎麼當個合格的丈夫再說吧。」
「停車。」
第五章
周牧川沒停車。
他把車開到了醫院。
王桂香一路抹眼淚。
「我這是造的什麼孽啊……好心好意來看親家,被兒媳婦這麼嫌棄……」
周牧川臉色鐵青。
到了病房門口,王桂香立刻換上擔憂的表情,拎著營養品進去了。
「親家,親家母!哎呀,聽說您不舒服,可擔心死我了!」
我媽禮貌而疏離地應付著。
我爸靠在床頭,點了點頭,沒多說。
周牧川跟進去,叫了聲「爸,媽」。
我爸看了他一眼。
「來了。」
氣氛尷尬。
王桂香東拉西扯,話里話外暗示我不懂事,夫妻鬧矛盾,讓長輩操心。
我媽忍不住。
「親家母,孩子們的事,讓他們自己處理吧。我們老傢伙,插手多了不好。」
王桂香乾笑。
「是是是,我也是這個意思。就是看著著急。蓁蓁這孩子,脾氣犟……」
「我閨女脾氣我知道。」我爸打斷她,「她講道理。」
王桂香噎住。
周牧川開口。
「爸,媽,昨天的事,是我考慮不周。我已經跟蓁蓁道歉了。薇薇的學費,我會自己想辦法,不動家裡的錢。」
王桂香急了。
「你自己想辦法?你怎麼想?那可是一年三十萬!」
「媽!」周牧川提高聲音。
我爸擺擺手。
「牧川,你們夫妻的事,你們自己定。我就一句話。」
「男人,成了家,心裡得先有老婆孩子,再有兄弟姐妹。」
「順序亂了,家就散了。」
周牧川低頭。
「是,爸,我明白。」
又坐了一會兒,王桂香才不情不願地起身告辭。
周牧川看了我一眼。
「蓁蓁,你……今晚留下陪床?」
「嗯。」
「那我送媽回去。」
「好。」
他們走了。
病房裡安靜下來。
我媽嘆氣。
「這一家子……」
我爸看著我。
「蓁蓁,你怎麼打算?」
我坐在床邊。
「爸,那十萬,他還沒還。我的條件,他一條也沒答應。」
「你想離?」
「……我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
心裡的失望,像雪一樣,一層層積壓。
婚宴上的難堪。
公司群里的羞辱。
凌晨轉賬的背叛。
婆婆無休止的算計。
還有周牧川一次次和稀泥,永遠把他媽他妹放在第一位。
樁樁件件,都在消耗我那點可憐的感情。
可是,真的要離嗎?
才結婚第一天。
像一場荒唐的鬧劇。
我爸握了握我的手。
「不急。想清楚。離也好,不離也好,爸都支持你。」
「但記住,不管怎麼選,腰桿挺直,錢攥緊。」
「人這輩子,靠得住的,只有自己和兜里的錢。」
我點頭。
晚上,我住在醫院陪護床上。
手機亮了。
周牧川發來微信。
是一張圖片。
房產證的照片。
我們新房的那本。
登記時間是我們領證那天。
權利人是:周牧川,王桂香。
共有情況:共同共有。
我的手一麻,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我顫抖著撥通周牧川的電話。
響了很久,他才接。
聲音有點含糊,像喝了酒。
「喂?」
「周牧川。」
我的聲音抖得厲害。
「房產證上,為什麼有你媽的名字?」
電話那頭沉默。
只有粗重的呼吸聲。
「說話!」
「……首付三十萬,是我媽出的。」
「所以呢?我家出了五十萬!而且說好了,那三十萬是你媽贈予我們小家庭的!」
「我媽……她後來改主意了。說就寫個名字,她不要房子,就是圖個安心。」
「圖個安心?」我笑出了眼淚,「周牧川,你把我當傻子嗎?」
「共同共有!意味著她有一半產權!將來萬一……她要分一半走!」
「沒有萬一!我媽說了,她就是掛個名,不會真要!」
「她的話能信嗎?婚宴上她還說一家人不分彼此呢!轉頭就讓你在房產證上加她名!」
「葉蓁蓁!那是我媽!生我養我的媽!她出錢了,寫個名字怎麼了?你就這麼容不下她?」
「我容不下她?是你們全家,合起伙來算計我!」
我幾乎是在吼。
「彩禮帶回,嫁妝車寫你名,首付我家出大頭!」
「結果呢?房子有你媽一半!」
「你妹妹的學費,要吸我們夫妻的血!」
「周牧川,這婚結的,我家倒貼錢,倒貼人,最後還得感恩戴德地伺候你們一家子吸血鬼,是嗎?」
「你閉嘴!什麼吸血鬼!葉蓁蓁,你嘴裡能不能幹凈點!」
「乾淨?你們做的事,乾淨嗎?」
我大口喘著氣。
「周牧川,明天。」
「不,現在。」
「我要你立刻,馬上,去把你媽的名字,從房產證上刪掉。」
「改成我們兩個人的名字。」
「否則。」
我看著病房窗外漆黑的夜。
「我們之間,就只剩下離婚官司了。」
周牧川直接掛斷了電話。
我再打,關機。
我渾身冰冷,坐在陪護床上,止不住地發抖。
微信卻響了一下。
是周薇。
發來一段語音。
我點開。
背景音嘈雜,有唱歌聲,碰杯聲。
周薇帶著醉意的,得意的聲音傳出來。
「嫂子,哦不對,也許快不是嫂子了。」
「跟你分享個好消息呀。」
「我哥剛給我轉了一筆錢,說讓我別省著,該花花。」
「我正跟同學們在酒吧慶祝呢!」
「謝謝你和我哥的『贊助』哦!」
「對了,再告訴你個小秘密。」
「房產證上加我媽名字,是我的主意。」
「我媽養大我哥不容易,總得有點保障吧?」
「你呀,就別惦記了。」
「好好想想,明天怎麼跟我哥道歉,求他別離婚吧!」
「畢竟,二婚的女人……」
語音戛然而止。
像是被人搶走了手機。
緊接著,一條文字消息跳出來。
「薇薇喝多了,胡說八道,你別信。」
是周牧川。
我盯著那行字。
看著手機屏幕上,銀行APP剛剛彈出的通知。
「您尾號XXXX的儲蓄卡賬戶,收到轉賬人民幣50,000.00元。摘要:還款。」
他還了我的五萬。
用他妹妹剛剛炫耀過的,「別省著,該花花」的錢?
還是用別的,我不知道的賬戶?
我點開周薇的朋友圈。
三分鐘前,她發了一張照片。
背景是燈紅酒綠的酒吧卡座。
桌上擺滿了酒。
她摟著一個女孩,對著鏡頭比耶。
配文:「謝謝我宇宙第一好的哥哥!留學基金到位!狂歡開始!」
照片角落,一隻男人的手入鏡。
手指修長,虎口處有一顆小小的痣。
我認識那顆痣。
周牧川。
他也在那裡。
在我爸住院的夜晚。
在我為房產證名字渾身發冷的時候。
他在酒吧。
給他妹妹的「留學基金」到位慶祝。
手機屏幕的光,映著我蒼白的臉。
我找到那段語音。
點擊播放。
外放。
周薇的聲音,在安靜的病房裡,無比清晰。
「……房產證上加我媽名字,是我的主意。」
病房門被推開。
查夜的護士愣在門口。
鄰床陪護的家屬,詫異地看過來。
我爸已經坐起身。
我媽捂住了嘴。
我按掉語音。
抬起頭。
看著門口不知所措的護士。
聲音平靜得我自己都害怕。
「不好意思。」
「能幫我報警嗎?」
「這裡。」
「有人詐騙。」
第六章
警察沒立案。
理由是,房產證署名糾紛屬於民事範疇,建議訴訟解決。
周牧川在凌晨三點趕到醫院。
帶著一身酒氣。
「葉蓁蓁你瘋了?!報什麼警!家醜不可外揚你不知道嗎!」
我爸指著他。
「滾出去。」
周牧川僵住。
「爸……」
「我不是你爸。」我爸臉色鐵青,「在我沒叫保安之前,出去。」
周牧川看向我。
眼神里有憤怒,有不解,還有一絲……狼狽?
我移開視線。
「周牧川,我們沒什麼好說的了。」
「離婚協議,我會讓律師準備好。」
「現在,請你離開,別影響我爸休息。」
周牧川在原地站了幾秒。
轉身走了。
腳步有些踉蹌。
第二天一早,我直接去了律所。
委託律師起草離婚協議,並申請財產保全,凍結了那套登記著他和他媽名字的房產的交易許可權。
律師看完材料,推了推眼鏡。
「葉小姐,您這種情況,房產分割會比較複雜。雖然您家出資較多,但產權登記情況對您不利。另外,對方妹妹的留學費用,如果能證明是挪用夫妻共同財產,可以主張返還或折價。」
「盡量爭取。」
「好的。」
從律所出來,我回公司請假。
孫總批了假,但臉色不太好看。
「小葉,你的家事,儘快處理。周經理那邊……今早沒來上班,電話也打不通。客戶那邊有個緊急修改,你看……」
「對不起孫總,我家裡實在……」
「我明白。」孫總打斷我,「但公司有公司的制度。這個項目,原本是你和周經理共同負責。他現在狀態不穩,如果你也長時間缺席……」
他沒說完。
但我聽懂了。
要麼儘快解決私事回來幹活。
要麼,項目換人,前途堪憂。
「我盡量縮短假期。」
回到錦江花園的家。
我把自己埋進沙發。
手機安靜得可怕。
周牧川沒再聯繫我。
周薇的朋友圈也設了許可權,看不到了。
只有王桂香,在中午的時候,用周牧川的手機,給我發了一條長長的語音。
點開,是哭訴。
罵我狠心,報警抓自己男人。
罵我挑撥他們母子關係。
罵我家仗著有幾個臭錢欺負人。
最後說,房子她死也不會去掉名字,那是她兒子的,也是她的。
我聽完,刪掉。
拉黑了這個號碼。
下午,沈璐來了。
拎著吃的。
「你爸怎麼樣了?」
「出院了,在家靜養。」
「你呢?」沈璐看著我,「眼睛腫得像桃子。」
「沒事。」
「還沒事?」沈璐嘆氣,「公司都傳遍了。說你報警抓周牧川,說他媽名字在房產證上,說他妹炫富……說什麼的都有。」
「周牧川今天沒來,聽說他媽去公司找孫總鬧了,哭天搶地,說公司逼她兒子,要公司給個說法。孫總頭都大了。」
我閉上眼。
「隨他們吧。」
「蓁蓁,你真要離?」
「……我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
離婚二字,說出口容易。
可後面的一地雞毛,財產分割,輿論壓力,還有內心深處那點不甘和殘存的情分……
像一團亂麻。
「先分居吧。」沈璐說,「冷靜一下。你搬出來是對的。那房子現在就是個雷。」
她幫我整理東西。
「對了,你經濟上沒問題吧?周牧川那邊……」
「我停掉了他的副卡。」我淡淡說。
那張綁定了我主卡的信用卡副卡,是婚後我給他辦的,額度十萬。
以前他偶爾應酬用。
現在,沒必要了。
沈璐對我豎起大拇指。
「就該這樣!」
晚上,我收到一條銀行簡訊。
不是我的賬戶。
是那個已經凍結的聯名賬戶的變動通知。
「您尾號XXXX的賬戶,支出人民幣100,000.00元。摘要:轉賬。」
我愣住了。
賬戶凍結了,怎麼還能轉錢?
我立刻登錄網銀查看。
確實有一筆十萬的支出,轉到了一個陌生賬戶。
時間是今天下午。
我打電話給銀行客服。
客服查詢後告訴我,這筆轉賬是通過櫃檯,憑雙方身份證和銀行卡原件辦理的。
雙方。
我和周牧川的身份證。
我的身份證,一直在自己手裡。
除非……
我翻找我的證件袋。
房產證,戶口本,護照……
身份證,不見了。
我想起來了。
婚禮前一天,周牧川說有些手續需要我倆身份證複印件,一起拿去複印店。
後來,他說複印件弄好了,身份證還我。
我還特意看了一下。
現在回想,他當時還我的……可能根本就是一張高仿的複印件!
真的身份證,被他調包了!
我手腳冰涼。
周牧川。
你用我的身份證,去銀行櫃檯,轉走了聯名賬戶里最後的十萬。
這是盜竊。
這是犯罪!
我立刻報警。
這一次,警察受理了。
做完筆錄,我站在派出所門口,夜風刺骨。
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
「蓁蓁……」
是周牧川。
聲音沙啞,疲憊。
「那十萬……是我拿的。薇薇學校催得急,要交什麼保證金……我沒辦法。」
「周牧川,」我的聲音平靜得可怕,「那是盜竊。」
「我會還你的!我打欠條!算我借你的!」
「不需要了。」
「蓁蓁,我們不要鬧成這樣好不好?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房子名字的事,我去跟我媽說,讓她去掉……薇薇的學費,我想辦法貸款,不牽連你……我們好好過日子,行嗎?」
「太晚了。」
我看著遠處閃爍的霓虹。
「從你調換我身份證的那一刻起。」
「周牧川,我們之間,就只剩下法律了。」
第七章
警察傳喚了周牧川。
他承認拿了我的身份證,但堅持說是「夫妻共同財產」,他只是「急用」,不是「偷」。
警方調解。
他當場寫下一張十五萬的欠條。
十萬本金,五萬利息。
承諾三個月內還清。
按了手印。
我拿著欠條,看著他。
幾天不見,他憔悴了很多,鬍子拉碴,眼裡有紅血絲。
「蓁蓁……」
「錢還清之前,別聯繫我。」
我轉身要走。
他拉住我胳膊。
「你就這麼狠心?一定要把我逼到絕路?」
我甩開他。
「逼你?周牧川,是你,是你們全家,在逼我。」
「婚宴上給我下套。」
「轉走我的錢。」
「房產證上加你媽名。」
「現在,偷我身份證。」
「哪一步,不是你們在逼我?」
他啞口無言。
我走出派出所。
他在後面喊。
「我會改!蓁蓁,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沒回頭。
機會。
我給過的。
在婚宴那天,在他轉走十萬那天,在他每一次和稀泥的時候。
他都錯過了。
回到公司,氣氛微妙。
周牧川也回來了上班,但被孫總叫進辦公室談了很久。
出來時,臉色灰敗。
他被調離了核心項目組,去了一個邊緣部門。
我手上的項目,也被分出去一部分。
明升暗降。
孫總找我談話。
「小葉,你的能力我知道。但最近,公司里關於你們的風言風語太多,影響了團隊士氣。這個項目後期,你先跟著李副總做。等事情平息了,再看安排。」
「我明白,謝謝孫總。」
我知道,這是對我「不安定因素」的冷處理。
職場對女性,尤其對陷入婚姻糾紛的女性,從來苛刻。
下午,公司內網突然爆出一個匿名帖子。
標題勁爆:「某部門經理婚內轉移財產,偷拿妻子身份證,被警方傳喚!」
內容詳述了「周某」如何算計妻子家財產,如何供養妹妹,如何偷身份證轉賬。
細節豐富,像親歷者。
帖子瞬間被頂成熱帖。
議論紛紛。
周牧川的名字,被扒了出來。
他被公開處刑。
我立刻想到周薇。
除了她,誰還能知道這麼多細節?
我給她發微信。
「帖子是你發的?」
她秒回。
「嫂子,你可別冤枉我。我哥對你不仁,你不能對我不義呀。我還指望我哥給我打錢呢。」
「不過,發帖子的人,可真是替天行道呢。」
「你猜,公司里的人,現在怎麼看你?」
「是同情你,還是覺得,你是個把家醜鬧得滿城風雨的……禍水?」
我關掉對話框。
給沈璐發消息。
「能查到發帖人IP嗎?」
沈璐回:「IT部有熟人,我問問。但估計懸,匿名發的,可能用了代理。」
果然,下午帖子就被管理員刪除了。
但影響已經造成。
周牧川徹底成了公司的笑話。
下班時,我在電梯里遇到他。
只有我們兩個人。
他看著我。
「帖子……是你發的嗎?」
我冷笑。
「你覺得呢?」
「除了你,還有誰這麼恨我?」
「恨你?」我按下一樓鍵,「周牧川,你不值得我恨。」
「我只是後悔。」
「後悔當初瞎了眼。」
電梯門開。
我走出去。
他在後面說。
「我會公開道歉。」
「向公司所有人,說明情況。」
「還你清白。」
我腳步頓了一下。
沒回頭。
「隨你。」
第二天晨會。
周牧川真的站到了會議室前面。
他手裡拿著幾張紙,聲音乾澀。
「佔用大家幾分鐘時間。」
「關於最近公司內部的傳言,以及對我個人、對我妻子葉蓁蓁女士的諸多不實猜測……」
「我在此,做出正式說明和道歉。」
他詳細講述了婚宴事件、轉賬事件、身份證事件。
沒有推卸責任。
承認了自己處理不當,承認了對自己原生家庭的縱容,承認了對妻子的傷害。
「……這一切,都是我的過錯。與葉蓁蓁女士無關。」
「她是一位優秀的同事,更是一位……被我辜負了的妻子。」
「我在此,向她鄭重道歉。」
「也對因此受到影響的各位同事、領導,表示歉意。」
他鞠了一躬。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孫總敲了敲桌子。
「好了,個人私事,不要過多佔用工作時間。散會。」
人群散去。
我坐在原位,沒動。
周牧川走過來。
「蓁蓁……」
「道歉有用嗎?」我抬頭看他。
「我……」
「你公開道歉,是為了挽回你的職業聲譽,還是真的覺得對不起我?」
「都有。」他苦笑,「但我真的知道錯了。」
「知道錯,和會改錯,是兩回事。」
我站起身。
「周牧川,你妹妹的學費,解決了嗎?」
他眼神一暗。
「……我在想辦法貸款。」
「你媽的名字,從房產證上去了嗎?」
「……我跟我媽提了,她……不同意。」
「所以。」
我拿起筆記本。
「你的道歉,除了讓我再次成為談資,還有什麼實際意義?」
「給我一點時間……」
「時間?」我笑了笑。
「周牧川,我的時間很寶貴。」
「沒空陪你長大。」
我走出會議室。
他在身後,沒再跟上來。
下午,我收到一個同城快遞。
打開,是一把車鑰匙。
我那輛陪嫁車的鑰匙。
裡面還有一張字條。
「車還你。欠你的錢,我會儘快。」
字跡是周牧川的。
我把車鑰匙扔進抽屜。
心裡毫無波瀾。
沈璐湊過來。
「他還車了?態度還行啊。」
「做給別人看的。」我淡淡道,「他需要塑造一個『知錯能改』的形象,挽回職場名聲。還車,成本最低,效果最好。」
「那你……」
「我不會心軟。」
晚上加班。
走出公司大樓時,已經快十點。
周牧川的車停在路邊。
他下車,走過來。
「我送你。」
「不用。」
「這麼晚了,不安全。」
「打車更安全。」
我繞過他,走到路邊攔車。
他追上來。
「蓁蓁,我們能不能好好談談?不吵,就談談。」
「談什麼?」
「談……以後。」
「我們沒以後。」
計程車來了。
我拉開車門。
他按住車門。
「如果我……跟我媽,還有薇薇,劃清界限呢?」
我動作停住。
看著他。
路燈下,他眼圈有點紅。
「我說真的。」
「我媽那邊,我會跟她談清楚。養老我負責,但不能再干涉我們的小家。房子名字,必須去掉。」
「薇薇的學費,我自己扛。絕不連累你。」
「家裡的經濟,你管。我的工資卡,上交。」
「蓁蓁……」
他的聲音帶著哀求。
「再給我最後一次機會。」
「就一次。」
計程車司機不耐煩地按了喇叭。
我看著周牧川的眼睛。
那裡面有真誠,也有絕望。
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我曾愛過這雙眼睛。
「周牧川。」
我慢慢抽回手。
「太晚了。」
「從你選擇在婚宴上宣布,從你默認你妹妹發照片到公司群,從你偷走我身份證的那一刻起。」
「我們之間,就已經完了。」
「你現在做的這些。」
「不是挽回。」
「是補窟窿。」
「而我,不想住在到處都是窟窿的婚姻里。」
我坐進車裡。
關上車門。
「師傅,錦江花園。」
車開動了。
後視鏡里,周牧川的身影越來越小。
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像一尊僵硬的雕像。
我轉過頭。
看向窗外流動的夜色。
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但心裡,卻奇異地感覺到一絲輕鬆。
就像拔掉了一顆腐爛的牙。
痛。
但痛過之後,是長久折磨的結束。
第八章
周牧川沒有再糾纏。
他搬出了新房。
據沈璐說,他在公司附近租了個小單間。
王桂香來公司鬧過兩次,被保安攔住了。
周薇的朋友圈又開放了,曬著新買的包包和化妝品,定位在國外。
配文:「獨立女性,自己賺錢自己花!」
我給她點了個贊。
然後,截圖了她之前那條「謝謝哥哥」的酒吧朋友圈,以及之前炫耀哥哥轉賬的聊天記錄。
一起發給了周牧川。
附言:「獨立女性?」
他很快回。
「我知道了。」
沒再說別的。
離婚協議,律師已經準備好。
我簽了字。
寄給了周牧川。
他簽沒簽,我不知道。
律師說,他那邊沒動靜。
日子彷彿平靜下來。
我專心工作,努力把之前落下的補回來。
孫總對我的態度緩和了一些。
但那個核心項目,我終究沒能回去。
李副總那邊,工作不咸不淡。
直到兩周後。
公司突然召開緊急會議。
審計部門進駐,調查某個項目的財務問題。
涉及違規報銷,虛開發票。
而那個項目的負責人,是周牧川。
會議室里,氣氛凝重。
審計總監展示著一份份單據。
「周經理,這幾筆大額招待費,發票連號,但接待客戶記錄對不上。解釋一下?」
周牧川臉色蒼白。
「時間久了,我……我需要查一下記錄。」
「還有這筆設備採購,高於市場價百分之三十。採購合同是你簽的字。」
「那是……供應商那邊……」
「供應商是你母親王桂香女士介紹的,對吧?」
周牧川猛地抬頭。
「這件事,跟我媽沒關係!」
「有沒有關係,我們會調查。」審計總監面無表情,「現在,請你配合,解釋清楚這些資金的去向。」
周牧川額頭上冒出冷汗。
「我……我需要時間整理材料。」
「可以。從今天起,你停職配合調查。」
散會後,消息像長了翅膀。
「周牧川挪用公款!」
「他媽是供應商!」
「聽說吃回扣!」
「怪不得他妹有錢出國!」
各種猜測,沸沸揚揚。
我坐在工位上,心亂如麻。
挪用公款?
吃回扣?
周牧川雖然糊塗,但工作上一向謹慎,膽子不大。
怎麼會……
沈璐發來消息。
「聽說了嗎?審計那邊說,問題可能出在他媽介紹的供應商那邊,虛報價格,套取資金。周牧川可能知情,也可能被蒙在鼓裡。」
「但不管怎樣,他是負責人,脫不了干係。」
我盯著屏幕。
想起婚宴前,王桂香確實提過一嘴,說她有個遠房親戚做建材,價格實惠,讓周牧川關照一下。
周牧川當時皺眉,說公司採購有流程。
王桂香還不太高興。
難道……
手機震動。
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
「蓁蓁!是我!」王桂香的聲音,帶著哭腔和前所未有的慌亂。
「牧川出事了!公司要告他!說他拿公司的錢!」
「蓁蓁,你幫幫他!你幫幫他啊!只有你能幫他了!」
「我怎麼幫?」
「你去跟公司說!說那些錢你知道!是你們家用掉了!是你同意他用的!」
我氣笑了。
「媽,你這是讓我去做偽證?」
「什麼偽證!你們是夫妻!他的錢不就是你的錢?你就說你們家裝修用了,買了車用了,怎麼不行?」
「那審計一查銀行流水,不就全露餡了?」
「那……那你想辦法啊!蓁蓁,媽求你了!牧川不能坐牢啊!他坐了牢,薇薇的學費怎麼辦?我這個老太婆怎麼辦?」
到了這個時候。
她想的,還是她女兒的學費,和她自己的養老。
「對不起,媽。」
我冷冷說。
「我幫不了。」
「而且,我和周牧川,已經在走離婚程序了。」
「他的事,與我無關。」
「葉蓁蓁!你這個毒婦!你見死不救!你不得好死!」
電話被掛斷。
我放下手機。
手心全是汗。
下班時,我在公司地下車庫,被周牧川堵住了。
他瘦了很多,眼窩深陷。
「蓁蓁。」
「有事?」
「審計的事……你聽說了吧?」
「嗯。」
「那些錢……」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有一部分,確實……被我媽拿走了。」
我看著他。
「你說什麼?」
「我媽那個親戚,給的報價是虛高的。差價……我媽拿了一部分,說是幫我攢著。另一部分,給了薇薇,當學費和生活費。」
「我一開始不知道。後來……後來有點察覺,但我媽哭訴,說家裡難,薇薇出國壓力大……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他抱住頭。
「我以為,就一點錢,項目預算有浮動,能抹平……」
「周牧川!」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這是職務侵佔!是犯罪!」
「我知道!我現在知道了!」他聲音發抖,「蓁蓁,我完了……公司肯定會起訴我……我怎麼辦……」
「怎麼辦?配合調查,把錢退賠,爭取寬大處理!」
「錢……錢已經花了!薇薇那邊,根本要不回來!我媽那邊……她也不肯拿出來!」
「那就等著坐牢吧。」
我轉身要走。
他拉住我。
「蓁蓁!你幫幫我!最後一次!你看在夫妻一場的份上!」
「夫妻?」我甩開他,「周牧川,從你默許你媽用這種手段撈錢,從你挪用公款供養你妹妹開始,我們就不是夫妻了。」
「你是罪犯。」
「而我是差點被你全家拖下水的倒霉蛋。」
「我不會幫你。」
「我也幫不了你。」
我坐進車裡。
鎖上車門。
他在外面拍打著車窗。
「葉蓁蓁!你真這麼絕情?!」
我發動車子。
後視鏡里,他頹然跪倒在地。
捂住臉。
肩膀劇烈聳動。
我踩下油門。
駛出車庫。
眼淚模糊了視線。
但我沒有擦。
就讓它們流。
祭奠我死去的婚姻。
和我曾經愛過的,那個或許從未真正存在過的男人。
第九章
周牧川被正式開除。
公司念在他過往業績,沒有立即報警,給了他一周時間退賠贓款。
否則,移送司法機關。
王桂香把能拿出來的錢都拿出來了,還不夠一半。
周薇在電話里哭,說錢都交了學費,買了必要的生活用品,沒有剩的。
周牧川賣掉了那套新房。
因為加了王桂香的名字,手續麻煩,最後折價出手。
還了銀行的貸款,填補了公司的窟窿,勉強夠數。
他變得一無所有。
工作丟了。
房子沒了。
存款清零。
還背著我那十五萬的欠條。
他搬回了王桂香的老房子。
我去那裡找他,簽離婚協議。
老舊的居民樓,樓道里堆滿雜物。
王桂香看見我,眼神像淬了毒,但不敢再罵。
家裡瀰漫著一股陳腐的味道。
周牧川坐在狹小的客廳里,面前擺著離婚協議。
他看得很慢。
「財產分割……我沒意見。」
「債務……我欠你的十五萬,我會還。」
「嗯。」
他拿起筆。
手有些抖。
「蓁蓁……」
「簽吧。」
他頓了頓。
在最後一頁,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按了手印。
我把屬於我的那份收好。
「十五萬,給你一年時間。」
「好。」
我起身要走。
「蓁蓁。」
他叫住我。
「如果……我是說如果。」
「沒有這些事。」
「我們會好好的嗎?」
我回頭看他。
他眼裡有淚光。
「不會。」
我平靜地說。
「問題的根子,不在這些具體的事上。」
「在於你心裡,永遠把你的原生家庭,放在我們的小家前面。」
「在於你默認,你母親和妹妹的需求,比我更重要。」
「在於你,從來沒有真正學會,如何做一個丈夫。」
「所以,即使沒有學費,沒有房產證,沒有審計。」
「我們也會因為別的,崩潰。」
「只是時間問題。」
他低下頭。
肩膀垮了下去。
「我明白了。」
我走出那棟樓。
陽光刺眼。
我深吸一口氣。
手機響了。
是沈璐。
「蓁蓁!快看公司郵箱!總部的處理通報!」
我點開。
是關於周牧川事件的最終處理決定。
開除,追回款項,全集團通報。
而在通報末尾,有一行加粗的字。
「經查,在事件調查初期,有匿名郵件向審計部門提供關鍵線索,為查清事實起到重要作用。公司對該員工的職業操守和責任感,提出表揚。」
匿名郵件?
關鍵線索?
我心跳漏了一拍。
「璐璐,你知道是誰嗎?」
「不知道啊,匿名呢。但有人說……郵件里的材料,特別詳細,像內部人。而且時間點,剛好在審計進駐前。」
內部人……
時間點……
我忽然想起,周薇之前給我發的那條語音。
「……房產證上加我媽名字,是我的主意。」
以及她後來發的那個帖子。
那麼了解內情……
一個荒謬的念頭,浮了上來。
我找到周薇的微信。
發了一句。
「匿名郵件,是你發的嗎?」
等了很久。
她回了。
一個微笑的表情。
「嫂子,你說什麼呢?我聽不懂。」
「我哥出了事,對我有什麼好處?我的學費還沒著落呢。」
「不過,說起來,還得謝謝你。」
「要不是你那麼強硬,把我哥逼到絕路,讓他沒錢給我。」
「我媽也不會著急,去動那些不該動的心思。」
「我哥呢,也不會昏了頭,由著我媽胡來。」
「所以啊……」
「毀了他的,是你哦。」
我看著這幾行字。
渾身發冷。
周薇。
她知道她媽在撈錢。
她甚至可能知道那錢的來歷有問題。
但她不管。
她只要她的學費,她的好生活。
等東窗事發,她反手就把她哥和她媽賣了。
用匿名郵件,把自己摘乾淨,或許還能換取點什麼?
比如,公司的「表揚」?或者,別的利益?
好一招借刀殺人。
好一個「獨立女性」。
我關掉對話框。
把手機扔進包里。
這個世界。
有些人,是永遠喂不飽的狼。
而周牧川。
是可悲的,自食其果的,飼狼者。
第十章
離婚證拿到手的那天,是個陰天。
從民政局出來,周牧川看著我。
「我送你?」
「不用。」
「那……保重。」
「嗯。」
他轉身,走向公交站。
背影有些佝僂。
我開車去了我爸家。
我媽做了一桌菜。
「慶祝我閨女,脫離苦海。」
我爸給我倒了杯果汁。
「新開始。」
我笑著點頭。
心裡空了一塊,但也輕鬆了一大塊。
生活回到正軌。
我搬回了錦江花園,專心工作。
李副總對我的能力認可,慢慢把一些重要工作交給我。
孫總偶爾見到我,也會點點頭。
周牧川的欠款,在半年後,分三次還清了。
他找了一份比之前待遇差很多的工作,據說很拼。
王桂香沒再出現過。
周薇的朋友圈,依舊光鮮。
偶爾曬打工的辛苦,立勵志人設。
聽說,她申請了助學貸款,但遠遠不夠。開始頻繁交往有錢的男朋友。
有一次,我在商場碰見她。
挽著一個中年男人的胳膊,巧笑嫣然。
看見我,她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揚起下巴,趾高氣揚地走了。
我無所謂。
陌生人而已。
深秋的時候,公司有個去國外短期交流的機會。
李副總推薦了我。
出發前一晚,我收拾行李。
手機響了。
是周牧川。
離婚後,我們第一次通話。
「喂?」
「蓁蓁,聽說你要出國交流?」
「嗯。」
「恭喜。」
「謝謝。」
短暫的沉默。
「你……還好嗎?」
「挺好。」
「那就好。」他頓了頓,「我……調去外地分公司了。明天走。」
「哦。」
「以後……可能不怎麼回這邊了。」
「嗯。」
「蓁蓁。」
「還有事?」
「……對不起。」
「還有呢?」
「還有……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你……讓我看清了很多事。」
「不客氣。」
「……保重。」
「你也是。」
掛了電話。
我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的夜色。
對不起。
謝謝。
遲來的醒悟。
廉價的道歉。
但,總算有了句人話。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鏈。
過去的一頁,徹底翻篇。
交流很順利。
三個月後,我回國。
升了職,加了薪。
沈璐組局給我慶祝。
席間,她悄悄問我。
「蓁蓁,你有沒有考慮過……開始新的感情?」
我晃著酒杯。
「隨緣吧。」
「對了,你聽說了嗎?周薇被那個有錢男朋友甩了,簽證也出了問題,可能要回國。」
「哦。」
「周牧川他媽,好像中風了,半邊身子不太利索。周牧川從外地回來了,照顧她。」
「嗯。」
「你……不關心?」
我笑了笑。
「別人的事,與我何干。」
聚會散場。
我獨自開車回家。
等紅燈時,看到路邊一家新開的甜品店。
櫥窗里,擺著漂亮的蛋糕。
忽然想起,以前和周牧川剛談戀愛時,他下班總會繞路,給我帶一塊我最愛的提拉米蘇。
後來,就再也沒有了。
連我生日都會忘記。
綠燈亮了。
我踩下油門。
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死。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洗漱。
一陣突如其來的噁心,衝上喉嚨。
我衝進洗手間乾嘔。
持續了好幾天。
我心裡隱隱有了猜測。
買了驗孕棒。
清晨。
兩條清晰的杠。
我懷孕了。
算算日子,是離婚前最後那一次。
那天他道歉,還車,我加班到深夜,他一直在樓下等。
我累了,他送我回家。
或許是因為徹底絕望,或許是因為別的。
混亂的一夜。
之後,便是決裂,離婚。
我坐在馬桶上,看著驗孕棒。
腦子一片空白。
手機響了。
是我媽。
「蓁蓁,周末回家吃飯啊,媽給你煲湯。」
「媽……」
「怎麼了?聲音不對。」
「我……」我深吸一口氣,「我懷孕了。」
電話那頭,長久的沉默。
「誰的?」
「……周牧川的。」
「你打算怎麼辦?」
「我不知道。」
「生下來,媽幫你帶。打掉,媽陪你去。你自己決定。」
我媽的聲音,穩而有力。
「但記住,無論怎麼選,你都是媽的女兒。天塌不下來。」
眼淚涌了出來。
「媽……」
「哭什麼。多大點事。」我媽說,「晚上回家,媽給你做酸菜魚。」
掛了電話。
我擦乾眼淚。
看著鏡子里,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
一個生命。
在我徹底告別過去的時候,悄然來臨。
諷刺嗎?
或許。
但,這不再是我和周牧川的紐帶。
這只是我葉蓁蓁的孩子。
我的。
我撫摸著腹部。
心裡漸漸安定,甚至生出一絲奇異的溫暖。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周牧川。
他的聲音有些急。
「蓁蓁,我聽沈璐說……你懷孕了?」
消息傳得真快。
「嗯。」
「我的?」
「離婚後,我沒別人。」
「我……我能做什麼?」
「你能做的,就是按時支付撫養費。」
「我會的!我一定會!我……我能見見你嗎?」
「沒必要。」
「蓁蓁,求你了……這是我孩子……」
「周牧川。」
我打斷他。
「這孩子,是我的。」
「與你有關的部分,只有生物學上的那一點。」
「撫養費,是法律規定的義務。」
「除此之外,我們沒有任何關係。」
「請你,不要來打擾我的生活。」
「也別指望,用這個孩子,挽回什麼。」
「我們之間,早就結束了。」
電話那頭,是他壓抑的呼吸聲。
「我明白了。」
「撫養費,我會按時打到你卡上。」
「如果……如果你需要人照顧,或者有任何困難……」
「不需要。」
「好。」
他掛了電話。
我放下手機。
走到窗前。
陽光很好。
樓下的銀杏樹,葉子金黃。
生命自顧自地,蓬勃生長。
無論經歷過怎樣的寒冬。
我拿起手機,給我媽發微信。
「媽,晚上我想吃酸菜魚,多放酸菜。」
「還有。」
「這孩子,我要。」
很快,我媽回復。
「好。」
「媽給你做。」
「我閨女,什麼都不怕。」
我笑了。
是啊。
什麼都不怕。
我有房子,有工作,有存款,有愛我的父母。
現在,還有一個即將到來的小生命。
婚姻失敗過,又如何?
人生漫長。
錯的,及時止損。
對的,牢牢抓住。
我葉蓁蓁的路,從來不是靠男人鋪就。
而是靠自己,一步一個腳印,踏踏實實走出來。
未來或許依舊會有風雨。
但我的傘,足夠大,足夠結實。
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周牧川。
發來一條銀行轉賬提示。
備註:「第一個月撫養費。」
緊接著,是一條長長的文字消息。
「蓁蓁,我知道我沒資格說什麼。」
「但我還是想說。」
「對不起。」
「謝謝你。」
「還有……保重。」
「我會努力賺錢,盡我該盡的責任。」
「不會再讓你……和孩子,看不起。」
我看著那條消息。
點了刪除。
然後,拉黑了這個號碼。
徹底地。
乾淨地。
窗外,天高雲淡。
我摸著肚子,輕聲說。
「寶貝,歡迎來到這個世界。」
「媽媽一個人,也能把你養得很好。」
「我們會有全新的,很好的生活。」
電話響了。
是李副總。
「小葉,休息得怎麼樣?有個新項目,我想交給你牽頭。有沒有興趣挑戰一下?」
我笑了。
「有。」
「李總,隨時可以開始。」
生活,從來不會辜負認真努力的人。
尤其是女人。
尤其是,清醒的,知道自己要什麼的女人。
我打開電腦。
文檔空白。
等待書寫新的篇章。
而那個曾經讓我痛過、哭過、絕望過的男人。
終於,徹底退場。
成為背景音里,一段模糊的雜音。
未來還長。
我的故事,才剛翻到最精彩的一頁。
(開放式結局)
孩子五個月的時候,顯懷了。
公司里有些風言風語,但沒人敢當面說什麼。
我的項目做得漂亮,業績說話。
李副總力挺我,孫總也默認了。
實力,是最好的盔甲。
周末,我去產檢。
在醫院走廊,意外碰到了周牧川。
他推著輪椅,上面坐著王桂香。
王桂香歪著嘴,流著口水,看到我,眼神渾濁,沒了以前的刻薄鋒利。
周牧川瘦削,但精神似乎比之前好些。
他看見我,愣了一下,目光落在我隆起的腹部。
眼神複雜。
有震動,有愧疚,有渴望,最終歸於平靜。
他對我點了點頭。
推著王桂香,緩緩走遠。
沒有交談。
像兩個真正的陌生人。
產檢一切正常。
醫生笑著說:「寶寶很健康,媽媽狀態也很好。」
我摸著肚子,感受著裡面小生命的胎動。
充滿希望。
走出醫院。
陽光明媚。
手機響起。
是周牧川發來的簡訊。
從一個新號碼。
「孩子……還好嗎?」
我回了兩個字。
「很好。」
「那就好。」
「撫養費收到了,謝謝。」
「應該的。」
「你媽……怎麼樣了?」
「老樣子。恢復了一點,能說簡單的話。脾氣……沒那麼大了。也許,是沒力氣大了。」
「嗯。」
「蓁蓁。」
「?」
「如果……我是說如果。」
「還有可能嗎?」
我看著這條簡訊。
遠處,有孩童在嬉笑奔跑。
天空湛藍如洗。
我低頭,慢慢打字。
「周牧川。」
「人生沒有如果。」
「只有後果和結果。」
「我們之間,早就有結果了。」
「往前看吧。」
「別再回頭了。」
點擊發送。
然後,把這個新號碼,也拉黑。
拍了拍肚子。
「寶貝,走,回家。」
「外婆做了你最愛吃的……嗯,雖然你現在還吃不到。」
「但媽媽替你多吃點。」
我笑著,走向停車場。
腳步輕盈。
風吹過,帶來初冬微涼的氣息。
卻吹不散心頭的暖意。
我知道。
未來或許依舊會有難題。
但我不怕。
因為我已經學會,如何為自己,和所愛的人,撐起一片天。
至於周牧川。
祝他安好。
也祝我。
從此。
山水萬程,皆有好運。
我的好運,我自己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