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醉在《我的特務生涯》中回憶:「1934年底,為了跟『中統』爭奪勢力,戴笠特意挑選我去兼任淞滬警備司令部偵察大隊少校行動組組長,這以後,我對戴笠就更忠實了。我認為自己21歲就能當上少校行動組組長兼法租界情報組組長,完全是戴笠的栽培,於是更加堅定信心,永遠忠於他。」
沈醉說的「中統」,只是後來通俗的叫法,那個機構在不同時期有不同名字,筆者能查到的就有國民黨中央組織部黨務調查科、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第一處,1938年與第二處分家後,徐恩曾的第一處改名叫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調查統計局,也就是簡稱的中統,戴笠的第二處繼承了原名,也就是軍統。
雖然軍統和中統在不同時期有不同名字,但徐恩曾與戴笠之間的明爭暗鬥,卻從未停止過,後來軍統改為保密局,中統改為黨通局,毛人鳳和葉秀峰還是互相拆台使絆子。

且不管1934年的「中統」叫什麼名字,沈醉能二十一歲就晉陞少校,那肯定是職務軍銜而非銓敘軍銜,因為戴笠直到1945年3月8日,才跟孫立人一同從步兵上校晉陞為陸軍少將——戴笠的陸軍少將是銓敘軍銜,他掛兩顆星,那是職務軍銜,曾任軍統局北方區區長、東北辦事處處長兼東北行轅督察處長和東北保安司令部督察處長的文強說自己是軍統中將,可能也是職務軍銜。
沈醉的少校軍銜,其實是用一個「老同事」性命換來的,在晉陞少校之前,沈醉是復興社特務處上海特區法租界情報組組長,我們看《前行者》中那個上海警察局偵緝處長兼復興社特務的「唐賢平」,跟沈醉似乎還應該有點交集。
沈醉少不更事,他一方面把戴笠當師父,一再表示「戴笠言傳身教,我確實長了不少見識」,另一方面又跟戴笠斤斤計較,戴笠的兒子戴藏宜從沈醉借了三百塊錢,小戴不還,沈醉就去找老戴要賬,老戴很痛快地簽了支票,又交給沈醉一個任務,那次任務就是沈醉第一次殺人,沈醉殺人後的種種反應和表現,足以證明即使是心狠手辣的特務,在第一次近距離親手奪走他人性命之後,也是要承受極大心裡壓力的。

戴笠命令沈醉執行的任務,就是親手幹掉自己的組員胡繼業,這個胡繼業極有可能已經叛國降日,沈醉已經發現了此人嫌疑很大:「我發現情報組有一個叫胡繼業的組員經常不露面,到他原來的住處一打聽,才知道他已經搬到千愛里附近的日本人居住區去了,還不斷地給日本人提供情報。」
戴笠的是非功過,本文不做評說,但他在抗戰期間確實沒少命令手下剷除日特和漢奸,胡繼業已經叛變,那自然是要執行家法的,而沈醉作為胡繼業的組長,也是要通過鋤奸行動自證清白的,所以戴笠讓沈醉去殺人,還真未必是因他「討債」而生氣報復。
雖然沈醉從長沙文藝中學被開除後就當了特務,但他一直當交通員和情報組長,殺人還真不是他的分內工作,於是他就想推辭,結果被戴笠嚴詞拒絕:「儘管我很想取悅戴笠,很想儘力去完成他交給我的任何工作,但是讓我去殺人,我是從來沒有想到的,也不願去幹這種事。我不由得脫口而出:『不!我幹不了,你還是讓別人去干吧!』『不!我就讓你去,這是命令。』他聲音不高,但這句話真是如雷貫耳,震得我目瞪口呆,頓時滿頭大汗。」

戴笠見沈醉驚恐得手腳亂顫,就緩和開導:「怕什麼?青年人,慢慢鍛煉嘛!胡繼業把情報交給日本人,這種做法就是漢奸行為。把他幹掉,就是為國除奸、為民除害。你懂嗎?我寫個條子,你去找技術股和行動股,他們會教給你個好辦法的。」
特務處行動股的收到戴笠的條子,交給沈醉一柄削得又薄又尖的竹刀,沈醉很隨意地伸手去接,可把那個管裝備的人嚇壞了:「這是有毒的竹刀,快極了,刀尖上有劇毒,只要碰破一點皮,這人就別想活!」
沈醉拿著那把淬毒的竹刀,一連兩天都沒有採取行動,緊張得在母親照片(不是遺照,當時沈母還健在)前傾訴,吃了安眠藥才能睡著,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他才開始行動,出人意料的是行動異常順利:胡繼業裝病不上班,沈醉假裝探視,並在幫胡繼業按摩的時候,紮下了那致命的一刀。
第一次近距離親手殺人(遠距離開槍要容易得多),沈醉的第一個反應是再正常不過了:「我並沒有看見扎在哪裡,只聽他啊的一聲慘叫,我拿刀的右手也如同觸電一般,扭頭就往外逃。」

職業特務第一次殺人,也是掉頭就逃,回到家後,沈醉的第二個反應更正常:「我連忙用肥皂把右手洗了又洗,實際上,右手根本沒沾上血污,但我總覺得上面不幹凈,好像這隻手不屬於我了一樣。」
沈醉寫特務生涯,就像施耐庵寫《水滸傳》一樣,都真實得令人寒毛直豎、不寒而慄,儘管殺的是可殺之人,但沈醉的負罪感卻很重,於是就有了第三個反應:「好久好久,我彷彿還聽到胡繼業的慘叫,總是想到自己殺了人,聽見敲門聲,就以為有人來抓我了。我害怕得不敢在家裡待著,拿了兩件衣服就跑到了南京。」
沈醉這前三個反應,已經真實得可怕,更可怕的是第四個反應——在受到戴笠誇獎,得到大筆賞金後,他完全釋然了:「原來殺一個人竟然這麼簡單,這麼輕而易舉!」

沈醉第一次刺殺成功,戴笠將其提拔為少校,工作性質也從情報轉向行動,這讓我們在看了沈醉第一次近距離親手殺人後的四個反應,在不寒而慄的同時,也會禁不住感嘆:職業殺手,就是這樣養成的!
沈醉從跟班跑腿變成了職業殺手,後來的軍統四殺手(也叫軍統四凶)中有他(另外三個是辣手書生陳恭澍、三目王王天木、追命太歲趙理君),三劍客中也有他(另外兩個是徐猛子徐遠舉、書生殺手周養浩),不細看沈醉回憶錄,誰也不會一個文藝青年變成職業殺手,居然會如此簡單。
有人說沈醉的殺手、劍客之稱名不副實,但是我們把其他特務的回憶錄拿來對照一下,就會發現沈醉並不是什麼時候都替自己吹牛,很多老蔣下達的刺殺任務,戴笠和毛人鳳都會交給沈醉去執行,有時候還是老蔣親自點名沈醉。

沈醉在回憶錄中,當然不會寫他刺殺哪些重要任務成功了,但他楊傑將軍、龍雲將軍、李宗仁將軍都成是沈醉的行動目標,那三次行動都取消或失敗,所以沈醉都敢寫進回憶錄,那些成功的案例,他不說,徐遠舉和周養浩也未必會揭發,倒是沈醉揭發周養浩,弄得他們在重慶白公館學習改造期間差點鬧出人命——周養浩差點因為沈醉的揭發被判處死刑(擬判,上面沒批),周養浩知情(偷看到了擬判文件和沈醉揭發材料)後想用板凳把沈醉砸死。
天使與惡魔之間,學生與殺手之間,似乎都沒有不可逾越的鴻溝,往往一個誘因,或者做了一件事之後,就可以完成轉化,讀者諸君看了沈醉回憶自己第一次殺人後的四個反應,又會作何感想?如果沈醉沒有被中學開除,後來會不會成為詩人、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