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和碗姑娘其實沒見過幾次面。老家上虞那邊的習俗,未出閣的女孩叫姑娘。碗姑娘沒有結過婚,到老了還是被人叫碗姑娘。
先前,隔天的一大早,大腳阿婆會來給我娘娘梳頭。她是從舢板廠新橋那裡走過來的,也就是現在的恆豐路橋,到我家有段距離的,還好她是大腳,走路爽氣。她會用篦箕先給娘娘篦上好一會,篦箕有好幾把,粗細不一,篦得娘娘十分舒服,然後蘸著刨花水,把頭髮梳整齊,再在腦後盤個髻,套上黑色的網罩。梳好頭,娘娘顯得神清氣爽,每次都留大腳阿婆吃了早飯再走。偶爾,大腳阿婆會把孫女一起帶來。女孩也就六七歲的樣子,不認生,眼睛很大,瞳仁微微發藍。那便是碗姑娘。我比她略大幾歲,娘娘叫我領著她在弄堂里玩。弄堂里的小夥伴叫她藍眼睛。
娘娘說,婉字起得好,顯得文靜賢惠。大腳阿婆也識得幾個字的,說,不是女字偏旁的,是碗盞的碗。娘娘不解。大腳阿婆說,天底下,飯碗最要緊,吃飯最要緊。娘娘說,這倒是實話。
一日早上,大腳阿婆領著碗姑娘一起來的,進門就說,今天再給阿娘梳趟頭,明早就回鄉下去了,不再來上海了。娘娘嘆了口氣,說,梳好頭,多坐一歇,聊聊空話,吃了中飯再走。娘娘叫我先去躍進食堂佔位子。娘娘來後,點了一碟煎雜魚,一碗炒乾絲,一碗肉絲豆腐羹,四碗飯。事先娘娘特意關照我,筷頭縮縮,讓人客吃。大腳阿婆只是扒飯,不大吃菜,碗姑娘倒是大大方方,胃口很好。臨走,娘娘又塞了幾塊錢給大腳阿婆。大腳阿婆千恩萬謝,走的時候還落了眼淚。我看娘娘,也是依依不捨。

再見到碗姑娘,大約是十年後了。那次和弄堂里的幾個夥伴,去南翔老街玩。回來時經過真如,看到有人在爭執,我們便騎過去看熱鬧。卻是個賣甘蔗的地攤,有人要攤主把甘蔗頭斬掉再稱,攤主不肯。那攤主,十六七歲年紀的女孩,伶牙俐齒,帶點紹興口音,清澈的眼睛閃著幾分罕見的湛藍。同行中有眼尖的,戳戳我說,像是來過你家的那個藍眼睛。我細辨眉眼,果然是碗姑娘,已出落得苗條清麗,但又帶點鄉野的潑辣。但見碗姑娘舉著烏綽綽的削皮刀晃晃,說,甘蔗頭怎個好斬掉的,你的頭可以斬落吧。那人被這種氣勢嚇到,不響了。我們鬨笑,這小女子偷換概念,蠻不講理,卻是十分有趣。我也沒和她打招呼,就騎走了。回來說給娘娘聽,娘娘笑著誇了句,小姑娘在行的。紹興話里,「在行」是聰敏能幹的意思。
這些年閑來無事,一直在蘇浙一帶轉悠。某次去上虞,途經一個小鎮歇腳,不經意間眼睛一亮,卻見一塊牌匾上寫著,「碗姑娘麥果鋪」。心裡不覺一頓。店門口有個老婦在和人說笑。那老婦腰桿筆直,額頭光潔,並不顯多老,引人注目的是她眼睛裡透出的瑩瑩藍色,只是那抹藍色似乎比以前深了。這不是碗姑娘還能是誰。我笑著說,你是碗姑娘吧。碗姑娘笑道,是的是的。買麥果是吧。我笑道,我們其實認得的,你來過我家的。我說了我家住的那條馬路那條弄堂,說到大腳阿婆,說到我娘娘。我說那時你還小,可能不記得了。碗姑娘細細地端詳我,眼中那抹藍色漸漸漾開了,拍掌笑道,記得記得,像的像的,你是小哥哥。你還教我捏過橡皮泥的。這個是阿嫂吧。碗姑娘滿面春風地招呼我們在門口的桌椅坐下,泡好茶,又端來一盆熱氣騰騰的麥果,親熱地說,阿嫂,麥果是剛剛蒸好的,趁熱吃,糯的。老妻慌忙欠身道謝。麥果是家鄉的點心,有實心的,也有裹上餡子的。叫是叫麥果,其實是糯米做的。
我們隨意交談著。雖然沒有見過幾次面,中間又隔了漫長的歲月,但那股鄉情卻是真切的,濃烈的。我說,我後來還見過你,在真如那裡賣甘蔗。碗姑娘爽聲笑道,我做的行當多了,賣過塑料玩具槍,賣過錫箔黃紙,賣過黃酒香榧子梅乾菜。沒賺到什麼錢,可也沒餓肚皮。我心說,是大腳阿婆給你起的名字好。此時有鄉鄰經過,見我們說得熱絡,便說,碗姑娘,來人客了啊。碗姑娘笑道,是呀是呀,上海來的人客。這個上海人的娘娘呀,以前是給我娘娘梳頭的梳頭大姆。
我一口茶噴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