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軍統局總務處長、保密局雲南站站長沈醉在《戰犯改造所見聞》中回憶:「1949年和1950年,被捕的軍統局將官一級的高幹有不少,我在戰犯管理所和監獄見到過的熟人便有不少,如軍統局軍事情報處處長鮑志鴻、訓練處處長鄭錫麟、電訊處副處長董益三等不下幾十人;外勤區站長等就更多了,如文強、徐宗堯、李俊才、陳旭東等數以百計的軍統骨幹分子。」
文強列的那份名單很長,咱們只列熟悉的名字:文強就是《特赦1959》中劉安國的歷史原型,《潛伏》、《滲透》、《光榮時代》中似乎也有李俊才、陳旭東、徐宗堯的影子。
諜戰劇往往喜歡以真實存在且比較有名氣的特務為劇中人歷史原型,但那些「歷史原型」進了戰犯管理所,卻十分不願意承認自己的特務身份。

特務不願意承認自己是特務的原因,戰犯管理所所長王英光(歷史原型為姚倫,反映戰犯學習改造生活的電影《決戰之後》,演職人員表第一個出現的就是顧問姚倫)說得很清楚:「特務是我們人民最痛恨的人,如果把他的身份定義成特務,那麼也許有一天他就會受到懲罰,難以被寬恕,難以走出功德林。」
王英光所說的那個「他」,就是以第十五綏靖區中將司令官身份被俘的康澤,此人在擔任別動總隊總隊長期間,是與戴笠、徐恩曾齊名的大特務,也是復興社的主要創始人之一,還差點當了特務處(軍統局前身)處長——當時復興社成立特務處,老蔣是想讓康澤當處長的,康澤不肯干,這才有了戴笠、鄭介民分任正副處長。
康澤在回憶錄《復興社的緣起》也證實了他差點當上老蔣最早也是最大的特務頭子:「蔣叫我和桂永清兩人到裡面房間去,對我說:『特務處的職務很重要,現在還沒有適當的人,他們對我說,你很相宜。你擔任這個職務怎麼樣?我事前一點不知道,沒有思想準備,感到很突然,因此我答覆:『不相宜,性格不相宜。』」

康澤沒有當復興社特務處處長,卻當了別動總隊總隊長,也成了蔣系三大特務體系之一的大頭子,還帶著武裝特務與紅軍作戰,並殘忍地殺害了很多人,他之所以承認自己是綏靖區中將司令,卻不承認自己是大特務,圖的就是早一點特赦。
1963年4月9日,康澤以第十五綏靖區中將司令身份,第四批獲得特赦,這倒不是因為他的「不承認」招數奏效,而是他身份特殊,而且改造得也挺積極。
當過特務卻不願意承認自己是特務的康澤第四批特赦,與他持同樣態度的劉安國歷史原型文強,被俘時是徐州「剿總」前進指揮部中將參謀長、代參謀長,所以「劉安國」說自己是「軍事參謀人員」也不是瞎編,但他並沒有像康澤那樣提前特赦,而是一直等到了1975年3月19日的第七批,也就是最後一批全部特赦。

文強的身份比康澤還特殊,儘管他被俘時的身份確實是軍事參謀人員,但從1936年擔任任浙江中央警官學校情報參謀訓練班中校政訓員,直到1946年擔任 軍統局東北辦事處處長兼任東北行營督察處處長、東北保安司令長官部督察處處長,他在軍統「工作」的時間太長了,而且還是軍統少數幾個中將之一,他說自己不是特務,絕大多數人都不會認可。
據文強在回憶錄《新生之路》和《口述自傳》中描述,他改造的態度並不是不積極,還擔任了功德林《新生園地》文藝專欄責任編輯,他對管理所也是充滿了感激之情:「我三次住院,管理所為了搶救黃維和我的生命,竟付出這樣的代價(去香港採購特效藥)。人終歸是有理性的,我能不感動嗎?後來我才知道,豈止黃維和我兩人,杜聿明、范漢傑、康澤、徐遠舉等等,都是從九死一生的重病中搶救出來的。」
這些高級戰犯,替老蔣賣命的時候百病纏身而得不到醫治,進了戰犯管理所才有了這樣好的醫療條件,要是不被抓,估計他們都不會那麼長壽——筆者曾做過統計,第一批走出功德林的十位特赦人員平均壽命八十三點二歲,有四人超過了九十歲,文強在《口述自傳》中很欣慰:「我的後半生很長。從1949年1月10日我被俘那一天起,我認為自己一直在紅旗下生活。我家二十代以內都沒有九十歲以上的人,我活到現在九十多歲,還在活。這是我很大的幸福嘛,感覺非常圓滿,感覺越活越有意義,我還有充沛的精力,不知老之將至。」

文強並沒有因為自己最後一批特赦而感到不平,甚至還有些慶幸——他在《新生之路》中說自己有十來年是坐在「保險箱」里,至於他為什麼這樣說,特赦後又「回去」呆了一段時間的沈醉應該十分清楚,因為可能會涉及一些敏感話題,這裡就不引用文強回憶錄的原文了。
提到沈醉,可能有很多人不知道:他被抓的時候也是一個中將,而且還提出過申訴,說自己已經不是特務,而是「雲南遊擊總司令部中將司令」,並且在雲南起義通電上簽字,並公開發布通告,要求雲南全境特務放下武器停止活動。
沈醉那個「中將司令」並不是正規軍,而且「游擊總司令部」只是一個空架子,沈醉還沒來得及招兵買馬,就被盧漢扣了起來。
沈醉說自己已經不是特務而是游擊司令,這個說法肯定沒有得到有關方面的認可,這是很公平的——即使他真是什麼司令,那也就是跟康澤的別動總隊、戴笠的交警總隊一樣,都是特務武裝。

沈醉說自己已經是中將司令而不是保密局特務,這一點說不通,因為他的「保密局雲南站站長」的身份並沒有改變,至於他是不是起義將領,在起義通電上簽字是主動還是被迫,他在回憶錄中也毫不諱言:「1949年,我被人用槍口頂在我腰上而在起義通電上籤了名的檔案,盧漢把它壓在雲南30年。後來因管理檔案發現而承認我的起義,1980年,遂把我改為「起義將領」,我的答覆是誠懇的:『像我這樣過去做了那麼多惡事的人,得到確已改惡從善的高度評價,我非常珍惜,不用說,我自己不會去請求改換(特赦通知書換成起義將領證明),就是通知我改換,我也會以感激的心情加以婉謝。我將永遠保留這張最珍貴的特赦令,而不想要起義將領的證明書。』」
沈醉在起義通電山簽字後,還秘密地與余程萬、李楚藩、李彌、沈延世、石補天、童鶴蓮等人皆為「七兄弟」圖謀不軌,他在《軍統內幕·雲南解放前夕軍統在昆明的特務活動》中承認:「七個人都不甘心於舊時代的死亡,時時研究如何能取得自由後,再來一次報復性的行動,把已解放了的雲南重新置於蔣介石和自己的統治之下。大家把扯下來投入字紙簍的勛標和領章等重新拾起來保存著,準備再用。」

在功德林戰犯管理所,將軍級特務的數量比正規將軍的數量少一點也有限,幾乎佔了三分之一的名額,但絕大多數都是1975年最後一批特赦,比較「特殊」的就是沈醉和原軍統局電訊處少將副處長、第十五綏靖區第二處處長董益三,他們都是1960年11月28日第二批特赦,在所有特務中,屬於出去最早的。
這三個中將特務都不願意承認自己的特務身份,但歷史改變不了,就像王英光所說的那樣:「人走過的路,都會留下足跡,有足跡就會被人看到。」
康澤、文強、沈醉這三個中將級特務,不管他們承認不承認,其曾經的身份都隱藏不住也改變不了,讀者諸君對此肯定也有準確的判斷:功德林這三個中將戰犯都不願承認特務身份可以理解,沈醉自辯的理由,是不是還不夠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