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詩人李清照曾有一闕著名的詩:「薄霧濃雲愁永晝,瑞腦消金獸。佳節又重陽,玉枕紗櫥,半夜涼初透。」寥寥幾筆,一位弱質女子不耐寒涼愁容滿面的形象躍然紙上。
在這句詩,「玉枕」並不是真的玉石,而是青白釉瓷枕。現代人久坐成病,頸椎大多不太好,更願意有柔軟鵝絨或海綿的枕頭。而在古代的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們的先人都是躺在瓷枕上睡覺的。

鍛木積稻 枕戈待旦
在遠古時期,人們疲於奔命,無暇照顧身體的感受,大多磨石成枕。後來社會發展,人們嘗試過睡木頭、稻草甚至是玉石。在拓寬材料選擇的同時,人們也開始注重枕頭的美觀性了,富貴人家甚至會在上面鑲上金絲,嵌上玉石。
史料記載中,我國最早出現瓷枕的時間是隋代,據推測那時候它並非給活人使用的,而是用做陪葬的冥器。在唐朝,瓷枕的用途大大豐富了起來,不但被當作生者的寢具,甚至還被醫生在把脈時用來枕手臂。

而在宋朝,得益於陶瓷工藝的飛速發展,瓷枕也愈發精緻了起來,不但在形狀上多有創新,瓷面上用以裝飾的畫作和文字更是幾近登峰造極。甚至不同地區的窯洞,燒制出來的瓷枕風格都是有很大差別的。
這一時期燒制出來的瓷枕有很多都成為了我國博物館珍貴的藏品,無數人隔著玻璃瞻仰它們精緻的做工與巧奪天工的藝術造型,現藏於故宮博物館的定窯孩兒枕甚至是我國的九大鎮國寶物之一。
它通身潔白無瑕,卻是一個稚童的形象,這個孩子趴在榻上,頭卻頑皮地歪著,笑容憨態可掬、栩栩如生。從審美角度來看,這是一件當之無愧的藝術品。然而回歸它的用途本身,卻不禁讓人心生疑竇:睡這樣的枕頭會舒服么?

中國的瓷枕文化始於隋朝、盛於唐朝,在其後的宋、金和元代一直被沿用,直到明清時期才逐漸退出歷史舞台。
有句話說「存在即合理」,古人在近千年的漫長歲月中一直枕著這些華美卻堅硬的器具睡覺,一定是有它的時代原因的。不然,在粗布和絲質已經頗為發達的朝代,人們為什麼還要睡著不舒服的瓷枕呢?
髮髻精美 莫不敢動
有一個成語叫「高枕無憂」,這個成語的典故最早見於《戰國策》,寓意為墊高枕頭就會無憂無慮、舒舒服服地睡覺了。從這個成語中不難看出,古人是十分喜歡睡高枕頭的。

現代醫學已經證實了睡高枕對頸椎十分有害,故而現代的枕頭是扁平且柔軟的。而古人則不知道這個道理,他們本能的覺得睡高枕頭更舒服,所以將瓷枕做得方正且高。因為材料堅硬,瓷枕無論怎樣睡都不會塌軟。
瓷枕的另一個好處就是涼爽。在不通電沒有風扇空調的古代,夏季是十分難熬的,富貴人家尚且可以通過購買冰塊來消暑,窮人家只能靠自己的意志來抵禦炎熱了。
盛夏的夜晚,勞作的一天的人們終於躺上了床,卻被熱乎乎的枕頭包裹住頭,這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瓷枕因為材質特殊,釉面冰涼並且久睡不熱,是人們納涼消暑的最佳伴侶。

當然,這些都不是古人喜睡瓷枕的主要原因。瓷枕能夠流行多年經久不衰,且發展出如此繁多龐雜的形狀,其實是因為女人的需要。
在古代,女子都是自幼蓄髮,等到成年後,頭髮大多長且茂密。古代女子的妝容精緻繁雜,而塑造髮型則是妝容儀錶中一個重要的環節。在不同的年代,女子的髮式風格也大相徑庭。甚至是在同一時代,不同等級不同身份的女子也有各自的髮型選擇。
從馬王堆墓室中出土的辛追夫人的髮式上可以看到,當時的頭髮梳理得十分細緻精美,甚至還以假髮來增加髮髻的厚重感。

顯然,這樣的髮式想要打造起來是十分耗時耗力的,即使是不事生產的夫人小姐也不可能日日拆了重梳,瓷枕的用途就在此處。
不同於柔軟的枕頭,人躺在瓷枕上的時候是很難翻身的,頭部也很難做出其他動作,這本是瓷枕使人不舒服的缺點,對於梳著華貴頭型的女子來說卻成了優點。
睡在這樣的枕頭上,即使是在最熟睡的時候頭部也很難亂動,髮型自然也不會被滾亂,如此而言,梳一次頭髮就可以保持很久了。至於那點不舒適的因素,就被自然而然的忽略了。

結髮共枕 長歌當哭
頭髮和枕頭對於古代女子來說是有一些超乎物體本身的含義的,在漢樂府詩歌《孔雀東南飛》中有一句詩:「結髮共枕席,黃泉共為友。」
在這首詩中,女子因不能嫁得愛人選擇投水而死,愛人聽聞女子的死訊後也自縊於庭院,男人在死之前懷抱著一個幽微的心愿,希望死後便可與心中認定的妻子同床共枕、黃泉相伴。
共枕,對於女孩子來說意味著和愛人的山盟海誓。很多時候,在古詩中,冰涼的瓷枕成為了等不到愛人的象徵,它代表著那些已經消散了的、冰涼的愛情。

在唐朝,曾經有一則風流艷事,高陽公主不滿李世民給自己選擇的丈夫,去寺廟上香的時候認識了僧人辯機,二人對彼此產生了強烈愛意,於是開始背著人偷情。此事本無人發覺,因為高陽的丈夫願意為公主作掩護。
不巧的是,一個小偷從辯機處偷來金絲瓷枕,被官府察覺到這樣的瓷枕只有宮中才有,辯機和高陽的背德情事因此暴露。最終,辯機被高陽的父親李世民處以當街腰斬。
古語云:「士為知己者死 女為悅己者容」,高陽公主曾梳著華貴的髮髻躺在這張瓷枕上期待著次日與辯機的相會,也曾懷抱著無限情思將此枕贈予辯機,希望他能憑藉這個枕頭睹物思人,最終,也是這個瓷枕葬送了她愛人的性命。

從此以後,高陽公主就變得如同這面金絲瓷枕一樣,精緻、高貴,與從前不同的是,再也不會有愛人溫熱的肌膚貼在上面了,它將永遠冰冷地沉寂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