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爾木茲海峽的硝煙尚未散盡,全球油價的劇烈波動再次將能源議題推至國際關係的核心位置。然而,當世界目光聚焦于波斯灣的軍事博弈時,另一場更為深遠、更為系統性的較量正在悄然展開——美中兩國正以截然相反的戰略邏輯,分頭押注未來能源體系。這場分化,已不僅僅是能源政策層面的技術選擇之爭,而是關乎21世紀全球能源安全格局重塑的根本性競爭。

位於新疆阿勒泰地區吉木乃縣的 50 萬千瓦風電項目配套輸電線路建設現場(2025 年 7月1日攝) 圖片來自:新華社(努爾別克 · 努爾曼攝)
兩條路線,兩種邏輯
特朗普的競選口號「鑽吧,寶貝,鑽!」(Drill, baby, drill),絕非即興戲謔,而是一套完整戰略構想的政治濃縮。德國能源政策與國際關係學者安德烈亞斯·戈爾德陶將其概括為「化石能源主導」戰略,試圖將美國的化石財富轉化為外交籌碼。從推動歐洲購買美國液化天然氣,到覬覦委內瑞拉油田,乃至此輪對伊朗的軍事行動背後的能源盤算,這一戰略的邏輯脈絡一以貫之。
與此形成鮮明對照的,是中國近十餘年來以國家意志為引擎推動的能源轉型。戈爾德陶指出,中國推行減排去碳、大力發展清潔技術,「這不僅是氣候政策問題,而是經濟安全問題」。換言之,中國對可再生能源的戰略押注,本質上是要切斷對外部能源供應鏈的依賴,將能源自主權牢牢握於本國手中。
清潔電力技術:中國構建的「新石油」護城河
如果說20世紀的地緣政治圍繞著「誰控制石油」展開,那麼21世紀的能源權力邏輯正被中國以一種更為徹底的方式改寫——不是誰擁有資源,而是誰掌握將資源轉化為清潔電力的技術與製造能力。
數據所揭示的產業格局令人矚目。根據國際能源署(IEA)與麥肯錫諮詢公司的分析,目前全球60%至70%的電動汽車在中國製造。能源智庫Ember的研究顯示,中國目前控制著全球約80%的光伏產業供應鏈,在矽片生產等細分領域,這一比例甚至超過95%。據國際能源署的《全球電動汽車展望》,2025年上半年,中國的太陽能發電裝機容量超過了世界其他地區總和。在風電領域,根據世界風能協會和彭博新能源財經的數據,2025年全球新增風力渦輪機市場的約72%來自中國,全球前十大製造商中有八家是中國公司。
彭博新能源財經的報告進一步揭示,2024年全球清潔技術工廠投資的76%流入中國大陸,遠超其他市場,儘管各國政府竭力推動所謂「近岸化」與「友岸化」。Ember研究數據顯示,中國在2024年的清潔能源投資高達6250億美元,佔全球總量的31%。更值得關注的是,中國企業目前佔據全球清潔能源專利申請量的約75%——2000年時這一比例僅為5%。這意味著,中國在清潔技術賽道上的領先,已不再只是規模優勢,而是逐漸轉化為難以撼動的技術護城河。
美國「化石能源主導」戰略的內在矛盾
華盛頓方面的自信不無依據。白宮宣稱,美國產油量已超過沙烏地阿拉伯與俄羅斯的總和,天然氣產量超過俄羅斯、伊朗與中國三國之和。歐亞集團能源專家亨寧·格洛伊斯坦指出,在特朗普政府的推動下,美國已將「能源主導」戰略作為外交工具:要求歐洲以購買美國石油天然氣換取較低關稅,對日本、泰國、印度等貿易夥伴採取相同策略,并力推20年期供應合同,意圖將美國能源鎖入全球能源體系的長期基礎設施。牛津能源研究所分析指出,特朗普的液化天然氣出口政策,使天然氣正在走上一條與石油歷史高度相似的「地緣政治化」路徑。
然而,英國智庫查塔姆研究所的評估揭示了這一戰略的內在悖論:在美國國內,頁岩油企業並未從高油價中獲得足夠增長動力,而可再生能源卻在行政阻撓下依然強勁——市場與政治邏輯之間的張力難以壓制。在國際上,儘管美國正大力提升液化天然氣出口能力(2025年出口量同比增長逾20%),但歐盟《碳邊境調節機制》等氣候監管政策仍在推進,「能源主導」戰略的實際約束力遠非華盛頓所願意承認的那般堅實。耶魯大學《環境360》雜誌的分析則指出,大規模新建液化天然氣基礎設施,將在客觀上減緩全球向可再生能源轉型的速度——這或許正是這場能源路線之爭在氣候層面最具破壞性的後果。
更深層的矛盾在於:正如牛津能源研究所指出,能源主導戰略的歷史經驗一再表明,高價格本身往往是高價格最好的「解藥」——消費國終將調整行為以規避供應方的主導地位,能源地緣政治的周期性規律並不因華盛頓的雄心而改變。
權力重構:誰在為誰制定規則?
真正值得追問的,不是美國的油氣還是中國的電力在當下更有競爭力,而是哪一種模式更有可能為未來的全球能源秩序制定規則。
這一層面的競爭,正在全球南方國家中悄然分出勝負。根據Ember數據,中國的清潔技術出口對全球南方國家的滲透正加速推進:2025年1至8月,對東盟地區的出口增長75%,其中印度尼西亞已躍升為全球第九大電動汽車市場;中國對非洲的電動汽車出口量增長近三倍,摩洛哥錄得最大絕對增量,奈及利亞同期增幅高達六倍;拉丁美洲及加勒比地區增長11%,中東地區增長72%。碳信用研究機構的分析指出,中國逾75%的清潔技術項目流向發展中國家,且多與「一帶一路」倡議緊密銜接。
《亞太期刊:日本焦點》的研究指出,藉助可再生能源、科技的協同整合,中國不僅正在改變自身,更在潛移默化地重塑大半個世界的能源結構,由此開啟一種有別於石油地緣政治的新型外交邏輯。亞洲協會政策研究所的報告則更直接地提問:中國能否將其清潔技術主導地位轉化為「綠色軟實力」?從目前的進展來看,在全球南方的大量基礎設施與技術生態建設中,答案似乎已初步成形。
特雷利斯集團的分析對此有精準描述:中國的綠色技術主導格局已基本與西方市場「脫鉤」——約47%的太陽能、風電及電動汽車出口流向新興市場與發展中國家,流向美國的僅佔4%。這意味著,華盛頓的關稅壁壘與貿易戰,對中國清潔技術全球布局的實質影響相當有限。中國正在將其餘世界——人口佔全球多數、未來能源需求增量的主要來源——納入自己的技術生態系統,而非與西方針鋒相對地爭奪已經飽和的傳統市場。
悖論與變數
當然,任何簡單化的「中國贏了」敘事都應受到審慎質疑。
首先是結構性矛盾。儘管中國可再生能源裝機與發電量均創歷史新高,但煤炭仍佔總能源需求的55%—60%。新煤電廠建設許可與風光裝機同步推進,構成外界所稱的「綠色轉型悖論」。這一矛盾短期內難以消解,但畢馬威對全球1400名能源轉型高管的調查顯示,75%的受訪者正同時加大清潔能源與化石燃料投資,「並行轉型」或許才是多數經濟體的現實選擇。值得注意的是,中國在「十五五」規劃綱要中明確了清潔煤電的目標:通過源端減碳與末端固碳,到2027年實現度電碳排放較2023年降低50%、接近天然氣機組水平。
其次是技術供給側的隱憂。彭博新能源財經指出,中國清潔技術製造領域產能過剩嚴重,價格持續下探壓縮利潤空間,部分領域已出現「內卷化」跡象——政府不得不為可再生能源與電動汽車價格設置底線以遏制惡性競爭。
第三是地緣政治反制的不確定性。美國、歐盟與印度均已明確推進對中國清潔技術的「去依賴」戰略,試圖以高關稅庇護本土產業鏈,但受制於各自的結構性瓶頸,進展參差不齊。
歷史的天平正在傾斜
國際能源署署長法提赫·比羅爾的警示值得銘記:「21世紀的能源安全不僅意味著油氣的可得性,還意味著清潔技術供應鏈的多樣化。」這句話,既是對全球能源格局的清醒判斷,也是對各國轉型路徑的重要提醒。
能源專家戈爾德陶與格洛伊斯坦的判斷趨於一致:全球趨勢正不可逆轉地向可再生能源轉移,這一方向不會因為霍爾木茲海峽的封鎖或油價的階段性飆升而發生改變。戈爾德陶的判斷是:「如果現在必須押注,我會選(中國)這個電氣化國家——她不僅通過國內可再生能源保障供應,更重要的是,她正在開發他國所需的技術。」
歷史的天平,正在悄然傾斜。決定21世紀全球權力格局的,未必是誰的鑽頭鑽得更深,而是誰的技術更能為他國所不可或缺。從這個意義上說,中美能源路線的分化,表面是戰略選擇的不同,實則是兩種全球秩序底層邏輯的分野。未來的能源格局,不取決於地緣政治博弈,而取決於時間,取決於市場,取決於數十億普通人對清潔、可靠、可負擔能源的樸素追求。
撰稿:王志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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