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品|虎嗅科技組
作者|snowym
編輯|陳伊凡
頭圖|miro創始人的領英
在 ai 浪潮到來之前,有一些公司已經是各自垂直賽道的頭部玩家。但當 ai 重新定義行業之後,它們的估值大幅縮水,部分甚至走到了生存邊緣。
miro 就是這類公司里的一個典型樣本,它有著紮實的產品基礎,也在 ai 浪潮里主動尋求轉型機會。
miro 是目前全球規模最大的獨立在線白板協作平台。它擁有超過 1 億註冊用戶、25 萬家客戶,99% 的《財富》100 強企業都在使用它,在視覺協作這個細分賽道里,成為了頭部。
作為參照,推出類似產品 figjam 的 figma 整體來看用戶總基數為千萬量級,google 的 jamboard 也已經停用。
但規模並沒有讓它免於衝擊。在 miro 用了 10 年走向頭部之後,ai 敘事重塑了整個 saas 市場的估值邏輯。到 2025 年,miro 的估值已從高點跌至約 36 億美元,跌幅超過 80%。與此同時,公司不得不在 2023 年和 2024 年大舉裁員。
外界的疑問隨之而來:當 ai 可以直接生成內容、自動整理信息,尤其是面對openclaw這樣多智能體協作帶來的衝擊,像 miro 這樣以"協作空間"為核心的工具,還有多少不可替代性?
miro 掙扎著給出了一個答案:把 ai 嵌進畫布本身。2023 年以來,它陸續推出 ai sidekicks、flows、insights 等功能,把 ai 能力和視覺協作深度綁定。從結果來看,這條路線在財務上尚且成立,據 sacra 估算,2023 年 miro 的 arr 約為 5.6 億美元,同比增速仍維持在 33% 左右。
這讓 miro 的處境變得很有代表性:它既是 ai 周期里估值大幅縮水的樣本,也是少數在收縮中仍保持增長的協作類 saas。
兩件事同時為真,才是理解 miro 現狀的起點。
在與 ai 創業者和投資人溝通時,嘉和資本 ceo 袁子恆提出一個值得延展的判斷:當下多智能體仍然高度依賴人類開發與編排,而 openclaw 更像「給 agent 用的工具」,未來可能出現「agent 根據業務鏈條需求給自己開發 agent」,再疊加越來越豐富的 skills 插件,openclaw 天然適合多智能體協作。順著這個邏輯,社交與在線協作中高頻軟體的作用會進一步增強。
多智能體協作將如何重塑協作底座?miro,這家曾經定義了「在線白板」賽道的公司,提供了一個觀察樣本,也將會給當前做ai在線協作的創業者一定意義的參考。畢竟我們已經能看到一些ai在線協作工具也在參考miro的白板模式。
從估值回撤到二次增長:ai 到底改變了 miro 什麼
miro 最難被複制的能力,始終是它的「無限畫布」。這塊畫布並不只是用來畫圖,更像一個能承載各種信息形態的空間容器。miro的產品演進經歷了三個階段:在線白板、視覺協作平台、 ai 創新工作空間。其所有產品,都圍繞一塊畫布。
其最早只是一個在線白板,解決「人不在一起,怎麼一起想事情」的問題。後來,它逐步擴展成視覺協作平台,把頭腦風暴、流程設計、項目規劃這些原本分散的工作,收攏到同一塊空間里。
miro的增長曲線曾讓市場感到失真。2020 年初,miro 的用戶數還在 500 萬左右,18 個月後直接躍升到 3000 萬。在遠程辦公成為常態的背景下,它從小眾協作工具,迅速變成組織運轉的一部分。
2019 年正式更名為 miro 後,公司進入最激進的擴張階段。2022 年 1 月,miro 完成由 iconiq growth 領投的 4 億美元 c 輪融資,估值達到 175 億美元,一度躋身全球估值最高的私有軟體公司行列。隨後,線下辦公回歸、資本趨緊、ai 周期重啟,市場對「高速增長敘事」的容忍度下降,miro 的估值隨之下降 140 億美元,公司隨之開始大舉裁員,2023 年和 2024 年,miro 分別裁員約 119 人和 275 人,占員工規模的 7% 和 18%,資源開始集中投入 ai 方向。
在這一階段,miro 創始人兼 ceo 明確提出 「ai first」 戰略,將 miro 重新定位為 ai 時代的創新工作空間。ai 需要被用來放大畫布原本就具有的優勢。這一點反映在了收入曲線上。
2018 年,miro 的 arr 約為 500 萬美元;2022 年增至約 4.2 億美元;2023 年據 sacra 估算,arr 甚至達到 5.6 億美元,同比增長 33%。在 saas 整體放緩的背景下,這是一條非常陡峭的增長曲線。
到 2025 年,miro 服務超過 1 億用戶、25 萬家客戶組織,覆蓋 99% 的《財富》100 強企業,這個體量已經進入企業級基礎設施行列。
在這裡,ai 獲得了一種文本模型天然缺失的能力:理解視覺上下文。
為什麼「畫布」對 agent 更友好?
在純文本工具里,人類能靠直覺理解「左上角那組想法」和「這條箭頭串起來的流程」,但模型往往需要你用長句補齊指代。

miro的界面
畫布天然提供了一種空間語言:元素的位置、聚類、連線關係本身就是信息。miro ai 可以把這些空間關係納入理解範圍。用戶不必反覆解釋上下文,只要選中元素,ai 就能知道「你在指什麼」。
這使多模態之間的流轉更自然:一面雜亂的便利貼牆,可以被整理成表格、拉成看板、進一步生成文檔或幻燈片。對多智能體協作來說,這意味著協作空間里形成的對象不僅「能看」,還可以被不同 agent 接力加工與復用。
miro 在 ai 時代最容易被用戶感知到的變化,ai sidekicks。
這些 sidekicks 被設計成「隊友」,每一個都有明確的工作視角,比如敏捷教練、產品負責人、產品營銷專家。這些角色圍繞畫布對象與協作場景工作——這更接近多智能體協作的真實形態:按角色分工、在同一上下文下並行推進。
在一次 sprint 回顧會上,敏捷教練 sidekick 會直接讀取畫布上的便利貼,分析哪些反饋在重複出現,哪些問題存在關聯性,然後把識別出的模式標註出來。接下來,它會以評論的形式給出改進建議,像一個參與討論的成員。
對企業用戶來說,sidekicks 還能進一步被「本地化」。把內部的技術文檔、設計規範、品牌手冊接進來之後,ai 開始對公司語境有記憶的顧問。
其次,miro 憑藉成熟的 flows 把零散的 ai 能力串成了可執行的鏈條。一條典型的路徑,是從用戶洞察走向原型設計。
如果說 sidekicks 更像「多角色」,那麼 flows 則對應「多步驟編排」。miro 用成熟的 flows 把零散 ai 能力串成可執行鏈條,一條典型路徑是從用戶洞察走向原型設計:
訪談轉錄導入畫布後,ai 提取關鍵痛點並聚類成便利貼;接著生成用戶故事與驗收標準;最後調用原型能力,把文字轉成低保真線框圖。這些步驟在畫布里連續發生,信息在不同形態間自動流動。

miro將這些步驟通過畫布連接在一起
對多智能體協作而言,這類鏈條的意義在於:協作過程從「臨時對話」升級為「可復用工作流」,團隊可以把經驗固化成可重複執行的流程,而不是每次從零開始。
在 miro 的 ai 協作空間里,甚至還可以直接做 app 的 ui 原型。
miro 的 insights 開始承擔起「匯總現實」的角色。
它可以連接 salesforce、zendesk、jira 等系統,把分散在工單、銷售記錄、反饋渠道里的聲音拉回畫布。ai 會對這些內容做語義分析和聚類,幫助團隊判斷哪些需求被高價值客戶反覆提及,哪些改動可能直接影響收入結構。
到 2025 年,miro 做了一件看起來偏底層、但意義很長遠的事:支持 model context protocol(mcp)。
mcp 讓畫布第一次具備了和 ide 雙向溝通的能力。這意味著,當產品經理在 miro 上畫好流程、寫好 prd,開發者在 cursor 或 vs code 里寫代碼時,ide 中的 ai 編程助手可以把 miro 畫布內容作為上下文使用;反過來,產研也能在同一個協作空間里對齊討論對象,而不是在聊天、文檔、截圖之間搬運信息。
把這些能力連在一起看,會發現 miro 在做的事情,與未來的多智能體協作工作方式很一致:不斷把畫布邊界向外推,讓更多真實工作發生在同一上下文中;ai 出現的位置,也始終貼著協作本身。
miro的起點:為什麼選擇畫布起家?
如果回頭去看 miro 的起點,它其實一點都不宏大,甚至有點「被逼無奈」。
在俄羅斯工業城市發家的 andrey khusid(miro 創始人兼 ceo)並不是那種一開始就奔著「平台」「生態」去的創業者。2011 年前後,他還在經營一家設計與創意代理公司,日常工作就是和客戶、設計師、產品經理反覆討論想法。

創始人兼ceo
問題出在團隊並不總是在同一個地方:有人在不同城市,有人乾脆在不同國家。面對面的白板討論一旦消失,創意溝通立刻變得笨起來。電話會議能說清結論,卻說不清過程;郵件能留下文字,卻裝不下那些隨手畫出的箭頭、框線和潦草的草圖。
這個念頭慢慢變得具體:如果白板不能跟著人走,那能不能讓白板「上網」?做一個足夠簡單、足夠直觀的空間,讓分散在各地的人,像站在同一面牆前一樣,一起畫、一起改、一起亂寫。
這就是 miro ai 前身 realtimeboard 的由來。它是從一個設計師每天被現實工作卡住的瞬間長出來的。khusid 後來反覆強調過一件事:創業的起點是一個足夠具體、足夠真實的問題。我的答案總是,選一個簡單直接的問題去解決。這句話很務實。
這種背景,也深刻影響了 miro 後來的產品氣質。khusid 作為 ceo,一直帶著強烈的設計者視角。他把產品看成一塊可以被反覆塗抹的「畫布」。好不好用、順不順手、用戶第一次打開時有沒有表達欲,這些在他眼裡遠比功能數量重要。
在一檔播客節目里,khusid 曾透露創業早期,曾有一家大客戶出價 200 萬美元要求他們開發本地部署(on-premise)版本。當時公司年收入僅 100 萬美元,這筆錢極具誘惑力。但 andrey khusid 堅決拒絕了,他堅持認為 saas 雲端協作才是未來。這一決定延續了 miro 的 saas 路線,也在早期規避了過度定製化的陷阱
幾乎零營銷預算的情況下,realtimeboard 通過設計社區的口碑傳播,積累了早期種子用戶。這種 plg 基因在公司早期就已確立。
realtimeboard 後來改名為 miro,新名稱致敬西班牙超現實主義大師胡安·米羅(joan miró)。andrey 希望通過這一名字傳達一種理念:每個職場人都可以在畫布上像藝術家一樣揮灑創意,用色彩和形狀重構工作流。
在這個過程中,oleg shardin(miro 聯合創始人)一直站在他身邊,是他和 khusid 一起把最初的想法一步步變成可用產品。早期的 miro 並沒有清晰的崗位邊界,產品、技術、運營、融資,幾乎都要親自下場。
在 miro 的早期階段,shardin 在技術實現、產品落地以及團隊搭建上都發揮了關鍵作用,而 khusid 則更多承擔了產品方向和體驗判斷。這種「設計直覺 + 工程執行」的組合,構成了 miro 最初的穩定結構。
realtimeboard 推出後,很快被遠程團隊注意到。設計師、產品經理、敏捷開發團隊發現,它只是給你一塊無限大的空間。你可以畫流程圖,也可以什麼都不畫,只是貼滿便簽。正是這種不過度約束的設計,讓它在不同文化、不同工作方式的團隊中自然生長。
接下來的發展就顯得順理成章了。
創始人當年為了解決自己團隊的一個小問題動手寫下第一行代碼,十多年後,這個問題被放大到了全球團隊的日常工作中。
為什麼miro天生就是多智能體的協作底座
五六年前,視覺協作工具常被當作錦上添花:設計師發散用、產品經理偶爾畫流程,不用也行。現在隨著混合辦公常態化、敏捷深入、非結構化信息爆炸,視覺協作正在變成組織運轉的基礎設施。
第三方數據機構research and markets 預測:全球視覺協作平台市場 2025 年約 84 億美元,2032 年接近 150 億美元,年複合增長率約 8%。更激進的觀點認為:當 ai 真正嵌入協作與決策流程,市場可能被進一步拉升。
企業暴露的問題越來越集中,第一個是工具碎片化。jira 負責任務,notion 負責文檔,slack 負責溝通,每個工具單獨看都沒有問題,但一旦跨團隊協作,信息就被拆散在不同系統里。人要在工具之間來回搬運上下文,決策成本被抬高。
miro 則是這些系統之間的「視覺中間層」,把零散的信息重新拉回到一個可討論的空間里。
企業第二個暴露的問題是創新過程本身不可追蹤。頭腦風暴天生是混亂的,便利貼貼滿一牆,會議結束後往往只剩下一份結論 ppt。中間發生過什麼、為什麼捨棄了某些想法,很少被完整保留下來。
視覺協作工具的價值,在於把這些過程沉澱下來,讓它們可以被複盤、被複用。
第三個焦慮來自 ai。過去兩年,企業採購了大量 ai 工具,但使用場景高度集中在個人效率上:寫郵件、改文案、補代碼,但真正落到團隊協作層面的 ai 卻很少,更多停留在演示階段。
企業並不缺「聰明的 ai」,缺的是能嵌入真實工作流、減少協作摩擦的 ai。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視覺協作市場正在迅速分化。
在最底層,在線白板已經進入徹底的紅海階段。基礎繪圖、隨手塗鴉這類能力幾乎完全商品化,microsoft whiteboard、apple freeform、zoom whiteboard 都以「免費附贈」的形式存在。這一層的競爭邏輯很簡單:不追求盈利,只求生態補齊。
真正的機會出現在更上層。把視覺協作和企業工作流、數據治理、ai 決策結合在一起,構建一種「創新操作系統」,這塊空間依然空曠。miro 把重心放在 enterprise guard、miro insights 和 flows 上,本質上是在向這個高價值區域移動,而不是在免費白板里繼續內卷。
對 miro 威脅最大的玩家,毫無疑問是 microsoft。microsoft 的策略非常清晰:通過 microsoft 365 打包,把 whiteboard、loop、copilot 一起送進企業。對 cfo 來說,這種方案幾乎不需要額外審批。copilot 在 word、excel、powerpoint 里的表現也足夠成熟,文檔處理能力極強。
miro 能站住腳,靠的是一種中立性。它可以同時連接 google、slack、jira、zoom 這些非微軟生態的工具,而微軟產品一旦離開自家體系,體驗往往明顯下降。
更重要的是深度差異。microsoft whiteboard 的定位始終偏向輕量使用,適合簡單標註和討論。miro 則積累了大量專業模板、複雜圖表能力和細緻的許可權體系,這些恰恰是跨部門、跨層級協作的剛需。
在用戶社區層面,這種差異被放大得更明顯。reddit 等平台上,不少用戶提到copilot studio 的多 agent 編排門檻相對較高,配置複雜、文檔不足miro 的 sidekicks 在操作路徑上更貼近畫布本身,上手相對直接
另一條對比線來自figjam。這是設計團隊非常偏愛的工具,原因也很直接:它和 figma 的設計文件是像素級互通,對設計師來說幾乎沒有上下文切換成本,但這款產品的用戶體量只有千萬。
結語
把 miro 放在更長的時間軸上看,它的特殊之處其實很明顯:在嘗試完成從"好用工具"到"平台型產品"的跨越。這是一個「迫不得已」的決定,他們沒有辦法再在原先的頭部位置獲得市場成績,但也帶來了更多未來潛力。這一步,很多 saas 公司都會在中途失速。因為工具一旦被固定在某個高頻場景里,就很容易被功能替代;平台則要承擔更多複雜性,也要對組織級問題給出答案。
到 2026 年這個節點,miro 已經站在了 ai 平台這一側,當多智能體協作成為ai時期的風向,這款在線協作的白板是否還能重塑高增長,取決於其工作流中ai的滲透是否足夠深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