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半年,我懷著極大的野心申請了一個紐西蘭的寫作項目。極有可能是面試那天我說「你們放一萬個心,我一句英語都不懂,絕對不會出任何幺蛾子」的那句話起了作用,我得到了這個項目。

有人說用手機自帶的翻譯軟體足矣,我也就一句都沒學,英語停留在30年前全縣最差學校里最差班級里的下游水平。有個同行懂英語,我自認當個沉默的行李即可,於是就這麼出發了。和同伴會合後才知我有申報的物品,她們沒有。奧克蘭到了,我和她們兵分兩路,得單打獨鬥了。我往申報通道走,櫃檯後果然是「老外」。我遞過護照,他看了看,嘰里呱啦說了幾句,我說「啊?聽不懂」。他重複,我搖頭。他略顯無奈,把電腦屏幕轉向我。全是我看不懂的,而且還有一些需要填的空格。瞬間回到二十幾年前的英文試卷,我用力擺手,說「聽不懂,聽不懂」。工作人員一再指著屏幕看我,仍然嘰里呱啦。我突然想起手機里有翻譯軟體,我說「你等一下」。打開翻譯軟體,提示無網路,我搖頭說「用不了,不行」。他用一種極為隱秘的表情嘆了一口氣,在護照上貼了個數字「3」,指了指通道。
檢查行李的是個白膚女人,她從我只跟她笑沒說話,瞬間判斷我不懂英文。她邊說邊用手示意,行李箱需要搬到台上。行李頂格重,我試了一下,覺得可能會傷到腰,停下,準備換手。她說「stop」,這個單詞我懂,我想她的意思是她找人來搬,我便說「不用不用,我可以」,一使力就搬上去了,她笑了。打開行李箱後,翻之前她都先隔空指著,做一個翻的動作,微笑地看我,我點頭,她才繼續。檢查完,合上。她準備叫人來拿下去,我笑著擺手,拍了拍胸脯。下一秒,我一手就把行李拿下來了,她笑了。

晚上,項目負責人帶我們去餐廳吃飯,她問我一個人過關怎麼樣,我說對方說英文,我說中文加手勢。她說你說中文啊?我說對呀,我只會說中文。我要不說的話,怕他們以為我是聾啞人,找個會手語的來跟我溝通。再說,辦簽證時並沒有要求我懂英語,所以英語不是來這裡的必要條件,語言不通是他們需要解決的問題,我不需要解決。我補充道。
她有點意外,有點佩服,也有點爽。她說這些年她時刻要求自己做到最好,語言、工作,待人接物克己復禮,就是想著在這裡不能給華人丟臉,代價就是內耗,也經常緊張焦慮,她說她很羨慕我。我說,不要羨慕,我住在深圳郊外的村裡,有時也會被村民嫌棄。如果我生活在這裡,一定是那種人見人避、花見花落的人。如果人生可以交換,我願意用很多代價來換取她的人生。

今早我們住的農場有車進來,這是稀奇事,因為幾天來我沒見過任何一個人一輛車。我跑到露台,一輛工程車停在屋旁大樹下。一個鬍子帥哥下車跟我打招呼,我除了聽懂了「哈啰」之外一無所知。我就那麼笑著,被太陽曬得暖暖的,像一個微笑的雕塑。
一分鐘後,我通過他句尾上揚的語調推測他在向我問話,我記起負責人說這兩天有人會來砍樹。我大聲喊:「yes,ok!」但發現他還說,我又喊:「你們砍樹,砍樹啊!」雞同鴨講,我做了一個砍樹的手勢,他懂了,笑了。鬍子帥哥身上掛滿工具,手腳並用往樹上爬,迅捷得像一隻松鼠。樹下還有一個帥哥指揮,他左走右走,決定哪根樹枝要砍。他們就某幾棵樹枝達成共識後,鬍子帥哥一連幾分鐘不停動作,一把彎刀極鋒利,手腕粗的樹枝像切菜一樣輕鬆,手起刀落樹枝掉,割完一根換掛繩移到另一個樹杈,熟練得幾乎有節奏。
我痴迷地看了近一個小時,看到一棵樹從繁茂到疏朗,到收拾乾淨載滿一車廂的樹枝離去。我想聽他們講什麼,我想參與對話,我更想站在樹下就某根樹枝的去留表達自己的看法。我第一次為不會英語而懊惱焦急,決定這幾天學幾句口語。過兩天,還有來修草坪的、來趕羊的。但也只想了一小會,回屋的路上就把這個決定拋到腦後了。我想,剪草工來了,我依然做個微笑雕塑也很好。不會英語,勇闖天涯,做一個沉默的欣賞者,也是極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