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鈴木涼美 圖/受訪者提供
她直接投入了生活與現實的混沌。

本文首發於南方人物周刊
文 / 南方人物周刊記者 歐陽詩蕾
編輯 / 李屾淼 [email protected]
大概是東亞太需要「惡女」了,在2022年的日本芥川獎公布後,不少國內公眾號對入圍者鈴木涼美進行了英雄般的描述:她足夠美,能看透男人的可愛與愚蠢,並加以精準無情的譏諷;她反叛挑釁,出身優渥卻跑去拍AV、當公關小姐,走到道德邊界再全身而退;她聰慧,是日本大報的優秀政經記者、師從大學者的社會學研究者,出道作品就入圍今年芥川獎的新人小說家。
鈴木是如此極端,極端得似乎被寄予了所有的期待:一個智慧、美麗、能力什麼都有的女人,一個在各界遊走卻能保證自己不受傷害的女人。那些同質化的文章有股「終於出了一口惡氣」的感覺,只是,這一語境中對鈴木的推崇,又何嘗不是一種慕強?
在《始於極限:女性主義往複書簡》一書中,面對年長自己35歲的學術前輩上野千鶴子,鈴木在通信中顯得倔強而脆弱,每個人都能從她那種毫不在意、似乎把自己當素材一樣解剖的具體感受中,獲得觸心的共情,「她的叛逆、譏諷、憤怒、無力和失望,她對待世界的那種逆來順受和解構一切的態度。」
鈴木又是如此普遍,她簡直是「東亞女人」的矛盾集合體。在通信中,鈴木講到自己失望時總擺出無所謂、沒受傷、一笑而過的態度,甚至把自己的生活當素材般毫不在乎地從社會學視角剖開——如此這般不願以弱者形象示人,不也是中國女人們一直咬牙苦苦堅持的嗎?也有幾位男性朋友讀完書,一邊和我討論書中議題一邊表達委屈,「我們也不是無可救藥呀。」
在準備郵件採訪的過程中,我也得以重新回頭觀察塑造自己的東西。期間我和朋友看電影時,被男性女性朋友同時說「你太直男審美」,我當時生氣了,甚至有點悲憤。這種以男性為中心的審美體系,原本就是我不願意沿用的邏輯,而把我的好惡放入這一坐標去評判,我感到是對我的再次剝奪。我喜歡美劇《傲骨賢妻》中的女律師Alicia和Dania的那種狀態,她們享受自己作為女性的一切,有自己的韌性和面對世界的方式,這自然與男律師Will不同,但這就是她們的特質,她們不用為了反叛而肢解自己。
甚至10月在江西出差時,一次突然講到這件事,我還會因此生氣。一起出差的孟依依也是我的好朋友,她也在讀《始於極限》,她好好地問我,「那你為什麼喜歡可愛的東西呢?你喜歡可愛的東西,是因為小時候看的動漫角色的影響。那麼,動漫里的人物設定又是怎麼來的呢?」
當我們收到鈴木的郵件回答和中文翻譯時,已經是11月了。這篇採訪始於對鈴木的好奇,也始於我對自己與環境的審視。到最終發稿時,一個漫長的周期已經過去。我和編輯周建平原本擔心郵件採訪會效果不好,但我們把鈴木的回復讀到最後,真是忍不住感慨,真是一步不讓啊,鈴木女士。
在每個具體問題的回答上,鈴木都強調和貫徹「女人的主動選擇」這件事,有些問題,原本希望她以研究者身份,更退一步更全局觀察地來談,但她還是堅持和倔強到了最後。坦白說,儘管對一些問題她選擇迴避,但我還是被打動了。我覺得她很可愛,她沒有急於摘除自己,用早已運用自如的學術視角給自己和系統的關係找一個正確的位置,而是直接投入了生活與現實的混沌。
「我們是不是對鈴木太苛刻了。」我在寫稿期間也和編輯一起自省,最後調整了一些用詞。如果這就是鈴木女士所決心貫徹的人生,我和編輯也應保持體諒與尊重,「原因很簡單,這是你的人生,因為你喜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