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見,呼嘯山莊的風很大

《呼嘯山莊》的電影版本是真多,二三十版得有,英國人拍完法國人拍,法國人拍完義大利人拍,義大利人拍完墨西哥人拍,比較有辨識度的是1939年勞倫斯·奧利弗版,1992年拉爾夫·費因斯和朱麗葉·比諾什版,2009年湯姆·哈迪版,甚至1988年日本也有一版大島渚身後的幹將導演吉田喜重的版本。至於翻譯文學,連男主角的名字「希斯克利夫」幾個字都還沒統一,你說你還糾結男主是不是吉普賽人幹嘛!

目前正在公映的埃默拉爾德·芬內爾執導的《呼嘯山莊》劈開兩極分化的巨浪。這次改編基本算是對維多利亞時代美學的「剝皮拆骨」。欲色是個主題,據說女主卧室色調主打的是皮膚紋理,恨海情天也簡化為相對直白的情慾,海報上主打的是目的詭譎的這兩年流行的溫馨提示:未成年人謹慎觀看。

是純情絕戀,還是偏執囈語?

導演大刀闊斧砍掉了原著的大段內容,包括凱瑟琳的哥哥亨德萊,將鏡頭死死釘在希斯克利夫與凱瑟琳的愛恨糾葛。當然你要看那些解釋百年前的作品的序言和翻譯文風,我個人感覺確實有時代的局限性,很多序言還在階級鬥爭為綱,而我當初會看,完全是因為毛姆推薦,《呼嘯山莊》有可以剝離時代的人心。

你帶著看《色,戒》的心去電影院,肯定是要大失所望。真正看得我肝尖兒亂顫的是導演「處心積慮」重塑的管家內莉。在原著中,內莉是故事的敘述者,是穿行於瘋狂的理智旁觀者。但在2026版中,她不再是忠僕,而堪稱黑化參與者,甚至成了推動悲劇的「幕後推手」。我個人認為,這一改動堪稱全片的題眼:導演刻意將這位求生者推到了前台,讓她變成了真正的管家。

激烈的當然激烈,最後悲情時刻,閃回到往昔,拉長的尺度確實有通俗的純情,但是通過內莉的眼睛,我們看到的是一個關於「匱乏」的故事。作為必須依附莊園生存的底層女管家,內莉表現的是沉默生存的本能——她只是需要在這個瘋狂的故事裡保全自己,於是她傳話、偷聽、製造誤會。這何嘗不是每一個文學文本讀者的隱喻?我們每一個人在面對《呼嘯山莊》時,都是某種程度上的「內莉」:我們未曾真正經歷那種暴烈的愛情,我們只能站在安全區,隔著時間的荒原,在肆虐的疾風暴雨中,靠「閱讀」來經歷,彌補匱乏。

我們稱之為誤讀的,是對「自我」的指認。

在這部看似或許激烈的電影里,正是這種匱乏,迫使我們在觀影中完成對「愛情」意義的縫合。原來文本的情節斷裂了,疾風驟雨的激情轉瞬即逝,我們被那些定義為蕩氣迴腸的匪夷所思的譬如「泰坦尼克式」的或者「呼嘯山莊式的故事穿透的時候,如果我們被代入了,會不會問鏡子里的自己:「我真正愛過一個人嗎?我被一個人真正愛過嗎?」

甜茶並沒能通過《至尊馬蒂》拿到奧斯卡影帝,他輸給一人分飾倆角的喬丹也不能算被爆冷,但是我覺得正在失去一切的伊桑·霍克飾演的那個在酒吧名人牆上「靠邊站」的喜劇音樂作詞人,是一個和內莉相似的存在。

或者他也可以作為一個誤讀者,一個才華逝去沉溺酒精和幻想的失意者,文本密度極高,也許伊桑·霍克的表演見仁見智,但正是那些對白的密度在反向闡釋什麼是「匱乏」,想想一個百老匯黃金時代的作詞人,會如何評價2026年的《呼嘯山莊》?他也會感慨無處不在的激情戲,然後唏噓發生在自己身上的隨風而去,只是他還在喋喋不休,重複著《卡薩布蘭卡》里他認為真正經典的台詞:nobody ever loved me that much!

「六個詞,是不是很壯觀。」伊桑·霍克飾演的角色說,就像你我飾演的讀者或者觀眾說。(蔣楠楠)

編輯 崔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