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太平年》編劇董哲:我想把錢弘俶寫成一個普通人

文 | 闕政

    「但教方寸無諸惡,狼虎叢中也立身。」當編劇董哲回看自己筆下的五代十國亂世時,馮道的這句詩,或許也正是他的內心思考——在一個禮崩樂壞的世界裡,如何安身立命,如何守住內心秩序?

    2026年開年,一部名為《太平年》的歷史正劇正在愛奇藝熱播,將觀眾的眼光拉回了那段長期被遺忘、夾在唐宋之間的幽暗歲月。《新民周刊》記者與編劇董哲進行了一次長談,潛入那片由鮮血與野心構成的黑暗森林,在看似矛盾的劇名和史實之間,找尋黑暗時代文明廢墟中的光明。

《太平年》編劇董哲

一個人吃人的黑暗時代

    「一個人吃人的黑暗時代。」這是董哲對五代十國的第一印象。早在2008年,董哲就以五代十國為背景,創作了網路小說《北唐》。「當時研究那段歷史,有一個非常直觀的感受就是『跌破底線』——整個中原大地,人類社會,傳統古中國一切的法則和秩序都被打碎,進入了一種近乎於文明大倒退的絕望時代。在黑暗森林法則下,黎庶百姓都處於無序狀態——穩定的封建王朝未見得有多好,但五代十國卻是今人無法想像地壞。」

    如同電視劇開篇呈現的「血肉磨盤」,五代十國的黑暗,一個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人相食」。「史書中常能見到『大荒,人相食』的記載,但尚且帶著絕境下的悲憫,所謂『易子而食』,也代表文明社會的最後一絲不忍。但是在五代十國,『人吃人』卻是常事。」董哲說,「與真實的歷史相比,電視劇里呈現的不過是冰山一角。」

    要在這樣的廢墟上重建敘事,首先要面對的,是史料本身的「廢墟感」。與二十四史中其他朝代相對齊整的構架不同,《五代史》沒有「志」——那些記錄天文、地理、職官、禮儀的篇章付之闕如,只剩下你方唱罷我登場的帝王將相,在「本紀」與「列傳」中倉促上下台。

    董哲編劇的主要典籍依據是《吳越備史》與《十國春秋》。前者只存殘篇,連劇中主角錢弘俶的本紀也只剩一半;而後者修於800多年後的清朝,其權威性與細節也早已在漫長的時間裡風化。很多時候,一個在劇中舉足輕重的人物,在史書中的全部記載不過寥寥二三百字。

    歷史碎成了一地瓦礫,需要創作者俯下身,如同考古學家般一片片拾起、修復、拼合——董哲只能在《新五代史》和《舊五代史》里,找尋世家列傳中的隻字片語,綴補成前因和後果;又從古代日韓與中國貿易往來的零星記載乃至洛陽出土的錢王碑墓志銘里,摘出與錢弘俶相關的點與滴。

白宇飾演錢弘俶

    他的創作就像是一場基於碎片拼圖的大型推理——他從宋太宗北伐高粱河失敗的記錄中,找到了錢弘俶指揮後軍有序撤退的細節,為這個人物的軍事才能補上了關鍵一筆;他又從其小舅子孫承祐在戰地涿州請客吃魚膾的記載中,嗅到了一絲亂世貴族的奢靡氣息,並將其化為劇中一個生動的閑筆。

    半年多的史料研究和案頭工作,與其說是準備,不如說是一場漫長的沉浸式醞釀——董哲在等待,等待一個時刻,當史料的碎片累積到某個臨界點,人物會掙脫作者的牽引,自己「活」過來。

想把錢弘俶寫成一個普通人

    「我要叩闕,去問一問天子!」在《太平年》的朝堂上,當群臣對郭威代漢報以沉默時,少年錢弘俶的這一聲吶喊,讓董哲感到了人物的「違逆」。他坦言,「叩闕」這個奮不顧身的行動在他的計劃之外——那是人物在當時情境下自己作出的選擇。當水丘公上前阻攔,錢弘俶凜然回敬「我是大晉檢校司空,水丘公要阻我嗎」時,董哲知道,錢弘俶這個人物的靈魂開始蘇醒了。

    這種人物的「違逆」,是董哲最為珍視的創作體驗,它意味著,人物不再是提線木偶,而擁有了自由意志。與此同時,創作者從一個全知的上帝,退而成為一個觀察者與陪伴者,與筆下的人物一同成長,一同迷惘,一同抉擇。「到這時,觀眾才會相信,是真有這麼一個活生生的人,存在於這個世界上。」董哲說。

    而劇中錢弘俶(白宇飾)的成長弧光,正是在這樣一次次的「違逆」中逐漸清晰起來:

    第一次的成長來自家庭:父親錢元瓘的離世,讓「兄友弟恭」的幻象突然破碎,手足之情在政治立場面前變得脆弱不堪。這是少年錢弘俶第一次被迫走出舒適區,直面權力的冷酷與人性的複雜。

    第二次的成長來自北方:當他踏上中原大地,吳越的江南煙雨被沿途的千里枯骨、人間煉獄所取代。這種強烈的心理衝擊讓他第一次真切地「看見」了亂世,也讓作為編劇的董哲,第一次與筆下的人物實現了精神同步——他的震撼,也是他的震撼。

    第三次成長,是在無力感中尋找存在感:錢弘俶想要守城,卻發現自己連弓都拉不開,在城牆上就是個廢物。「這種無力感讓他對自己不滿,開始自我審視——人都有這樣的時刻:有的事情是自己想做的,有的事情是自己有能力去做的,有的事情是目標很遠大但是不能夠馬上達成的,還有的事情則是眼前必須馬上就做的……很多時候人的選擇,對自己的鍛造,就是從『我先別管我想做什麼,把能做的先做了再說』開始的,錢弘俶也是一樣。」董哲說,「包括他後來那個『納土歸宋』的抉擇,底層邏輯也是這樣。他心裡未嘗沒有一個『一統天下,成為天下共主』的夢想,但是他清晰地知道實現那一步要付出多大的代價;反觀『納土歸宋』卻是他眼前、立刻、馬上就能做的——與其在那裡高談闊論雄心勃勃的計劃,倒不如像城牆上的小兵一樣,把盾架起來,為身邊的同袍擋上一劍。」

朱亞文飾演趙匡胤

    納土歸宋,獻出十三州土地以求保境安民的錢弘俶,不夠氣吞萬里如虎,也夠不上帝王霸業,卻為黎民百姓做了最後一件好事,避免了生靈塗炭,讓吳越得以保全。「錢弘俶這個人物,我從一開始設計的時候,就把他當作普通人去寫;他只是一個被推到歷史關鍵節點的普通人。這就是他當時所能作出的最誠懇也最艱難的抉擇。」

長樂老的「活久見」

    在電視劇《太平年》所展現的眾生相中,如果說有哪位是董哲的偏愛,一個熟悉的名字就會浮出水面:馮道(董勇飾)。

董勇飾演馮道

    馮道自號「長樂老」,人稱「官場不倒翁」。他最令人瞠目結舌的履歷,就是在五代這個朝代更迭如走馬燈般的混亂時期,歷經五代、侍奉過十個皇帝——在後梁,他是燕王劉守光的幕僚;在後唐,他官至宰相;在後晉,他是開國功臣,身居高位;在後漢,他又從契丹安然返回,繼續被委以重任;在後周,他還成了太師,晚年73歲善終後,被追封為瀛王……真可謂是「流水的江山,鐵打的馮道」。

    「當年寫小說的時候就知道這個人身上一定有點東西。」董哲說,「只有他能代表五代,他也親歷了五代——『活久見』這個標籤,本身就很說明問題——從唐末戰亂到北宋建立的幾十年間,中原人口就去掉了四分之三,只有四分之一的人能夠倖存,其中還包括新生兒呢。在這樣『十不存一』的時代,倖存本身就是很艱難的事;而馮道不僅生存下來、貫穿五代、代代為官,他甚至還修齊了儒家九經——這事在太平歲月都未必能做到。」

窮達皆由命,何勞發嘆聲。

但知行好事,莫要問前程。

冬去冰須泮,春來草自生。

請君觀此理,天道甚分明。

    董哲對馮道的詩作信手拈來,「但行好事,莫問前程,很多人不知道這是馮道寫的《天道》。他給我一種老子的感覺,內心自成一乾坤。除了五代為官,對於亂世之人,他也是能保就保,無分貴賤,不管是黎庶百姓還是官宦子弟。他還救過很多被擄掠的女性」。

    「但教方寸無諸惡,狼虎叢中也立身」(馮道《偶作》)。真可謂,五代破破爛爛,馮道縫縫補補。

太平是永遠的追求

    《太平年》這個劇名乍聽起來有點像悖論——在一個動亂的時代,談何「太平」?董哲卻說,「太平」一詞,有四項所指:

    「唐太宗『三十有五致太平』(白居易詩)。在詩人看來,李世民的赫赫戰功都是太平盛世的鋪墊,而唐朝的高光時刻,落點都在『太平』二字。這是第一個『太平』。五代十國最高光的君主,我認為是柴榮,他最有戰略眼光,也最富雄心自信,在周遭一片黑暗之中,他是那個畫出『三個十年計劃』藍圖的人:十年拓天下,十年養百姓,十年致太平。這是第二個『太平』。錢弘俶『納土歸宋』的那一年,是趙光義在位的『太平興國三年』,這是第三個『太平』。百年後,北宋大儒、人稱『橫渠先生』的張載,凝練地總結了被儒家士大夫們視為人生理想天花板的四句話(橫渠四句):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這是第四個『太平』。」

    在戰亂不止,人命如草芥的時代,「太平」二字超越了階級、宗族、人種,成為最高理想。「太平不是息事寧人,不是妥協退讓——跟太平相關的人:唐太宗,柴榮,錢弘俶,張載,都是入世的。」董哲說,「中國人追求太平,是從進取之中追求。」

    這四個「太平」,串聯起了一條中國人千年不變的價值追求。「它是一個無限趨近的目標,驅動著人們從創傷中汲取力量,腳踏實地,去創造一個更好的明天。」

    「從這個意義上說,每一個逆著錯誤世道而行的人,都是太平的求索者。每一個在封建時代奮起反抗惡政暴政的人,都值得尊重。」董哲表示,「中國歷史上有一個經典的故事:黃巢起義時攻破長安,許多貴族女子被起義軍將領擄走為妻。後來唐軍收復長安,這些女子又被當作戰俘押了回來。唐僖宗站在高樓上質問她們:你們都是貴族子女,世代享受國家恩惠,為什麼要去跟從反賊?一片沉默中,一個女子勇敢地抬起頭反問皇帝:『狂賊凶逆,國家以百萬之眾,失守宗祧,播遷巴蜀。今陛下以不能拒賊,乃責一女子,置公卿將帥於何地乎?』國家動用百萬大軍都守不住首都,反而來責備我們這些手無寸鐵的弱女子,這算什麼道理?」

俞灝明飾演郭榮

    董哲說,他原本想把這位歷史上的無名女子寫成《太平年》女主角孫太真(周雨彤飾)的祖母,「如果要寫續集的話,我希望可以把視角放得更低一些,會更有意義——那些在歷史中沒有留下名字的人,那個敢於質問天子的女子,他們的光芒或許只在史書的夾縫中閃現了一瞬,卻足以讓千百卷帝王將相的本紀列傳都黯然失色」。

周雨彤飾演孫太真

    為無名者立傳,這或許才是編劇董哲心中,對「太平年」三個字最真誠的回應。

來源:新民晚報 作者:新民周刊,闕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