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部給魚叔留下深刻印象的,還是《邊水往事》中的「鴿血紅」。劇中一塊價值連城的鴿血紅寶石,勾起了人性最深層的貪慾。但更逆天的是,礦主手下段老四發現後,為了取出寶石將人開膛破肚。沾染著人血的紅色寶石在燈下發亮,那光正是刺眼的無休無止無底線的慾望:而最近,同一班底製作的又一部堪稱名場面製造機的口碑好劇來了。同樣的創造性色彩運用,不同是這次的紅色指向了更冰冷的罪惡——日本731部隊。「細糠」
平心而論,很久沒有一部國產劇,能讓我看得脊背發涼,卻又目不轉睛。整部劇的主要內容,是揭露日本731部隊的歷史罪行。開場不久,魚叔就被開頭提到的極具電影感的名場面震住了。貨郎佟長富(江奇霖 飾)家的馬二條被巨大的鐵鉤勾住,在這個冰冷的松花江里下沉。二條不僅是牲口,更是這個貧民家庭的「第五口人」,是頂樑柱,是希望。 然而,在關東軍防疫給水部(731部隊對外名稱)面前,希望是脆弱的。佟長富手裡被塞了一張輕飄飄的通知單,換走的卻是他全家的生計。為了確保來年生計,找回二條,佟長富陰錯陽差地,尋到了731部隊的駐地。可這不只是在渲染氛圍,也讓我們看到了歷史的真實細節。那就是當時哈爾濱的老百姓,大多數並不知道「防疫給水部」是幹啥的。畢竟,這個名字聽起來多麼衛生、多麼文明、多麼現代化。用「潔凈」的名義行「骯髒」之事,用「救人」的幌子行「殺人」之實。731部隊需要蘋果供給,於是佟長富意外成了那裡的固定貨郎。進是進去了,但活動區域受限。不過不久之後,佟長富還是如願以償見到了自家的二條。那是散發著異樣腐爛氣息的馬匹屍體,被車輛拉走處理時從他身邊路過。佟長富送完貨後趕忙尾隨而去,心痛地挖出了二條的屍體。咱們這講究落葉歸根,於是佟長富趁著深夜流淚安葬了二條。同村村民張青發等人看到這一幕,以為佟長富藏了什麼好東西。可死前噴出一口黑血,恰恰沾到佟長富妹妹玉蘭(蘭西雅 飾)的手臂上。比起直接講述宏大歷史本身,它選取了歷史中的小人物作為主角,有意降低觀看門檻。江奇霖飾演的貨郎、章宇出演的畫匠、還有尹正飾演的導演......單人故事獨立成篇,視角合併則拼湊出那段歷史故事的全貌。前後集勾連,人物與人物交互,還帶來類似推理的沉浸感。就像劇中,佟長富代表了被碾壓的受害者,被攔在罪惡之地的高牆外圍。那麼幫他成為731部隊送貨郎的畫匠荒川良平,則讓我們看到了暴行的另一面。荒川良平(章宇 飾),一個出生在台灣的有著繪畫天賦的青年,後隨母親改嫁到日本。殖民教育讓他懷揣著「拓殖」的夢想來到偽滿洲國,以為自己是來建設「王道樂土」的。荒川良平第一個正式任務,就是面對三個被稱作試驗品的活生生的人。荒川良平被要求畫筆精準地記錄下那些攝影照片缺失的腐爛肌理與色彩。紙上突然長出的象徵罪惡與恐懼的黑色血漿、面帶驚悚笑容逼近的實驗者,都將荒川良平的心境視覺化。但他的同學,已經是軍醫的柄澤十三夫卻已病入膏肓,他說:這是對罪惡之地宗旨的記錄,也讓觀眾看到了無數平庸之惡滋生的土壤。還想拍一部《滿洲新娘》電影,意圖拍出日本「帝國開拓團」的「人情味」。小島親手記錄下年輕天真的千代子作為新娘被訓練後出嫁的全過程。她被教導用身體報國,像物件一樣被分配給「開拓團」的陌生男人。整個人生都被當作骯髒的政治籌碼,交易給了流氓武藤勝。她的姐妹舞子,更是不幸,因被毒蟲咬傷,死在了731部隊的實驗中。但被軍國主義洗腦的小島幸夫,明明看到了這一切卻選擇沉默。他自我說服這是日本拓務省禁令播出的內容,像日軍在戰敗前夕摧毀實驗部隊的痕迹那樣,用謊言當做暴行遮羞布來掩蓋歷史真相。角色的偽善狠狠諷刺了,記錄者若不能忠實記錄歷史,那最後到底記錄了什麼。不同角色視角成就故事的完整,各人物所指代的主題匯總也都指向一個方向。很多人雖然不是直接的劊子手,但他們是知情者、記錄者,也是沉默者。 他們的妥協與「不得不」,構成了暴行得以實施的土壤。《反人類暴行》最厲害的一點,是它敢把鏡頭對準「惡的生產鏈條」。暴行之所以能持續,不僅靠劊子手的手,也靠旁觀者的沉默、記錄者的自我閹割。它既是一種死亡凝視,也是荒川自己內心的外化——他就是那隻眼睛,被迫看著這一切,然後變成一張張可以歸檔的「圖」。《反人類暴行》將這種「系統性的惡」表現地淋漓盡致。視角的多樣和畫面手法上的匠心處理,讓追劇過程充滿驚喜。1940年前後與1992年前後兩條時間線穿插並行。一方面是貼心地為觀眾留有喘息口,另一方面也是在構建一場跨越時空的質詢。 1940年的時空里,貨郎失去了他的馬,村莊陷入瘟疫,罪惡肆無忌憚。1992年的中國哈爾濱,金成銘(蔣奇明 飾)在為追溯731部隊的罪行艱難地取證。他在731 部隊罪證陳列館工作,但犯罪者對罪行的遮蔽與掩埋讓罪證在多年後四散零落,館藏嚴重不足。
兩條線之間經常利用同一物品、同一地點,比如一個日軍用過的香爐,來轉場鏈接。
用兩邊「抹殺」與「銘記」的對比,來凸顯故事的緊張感與戲劇張力。也因此,劇集有力地回答了「我們為什麼要銘記這段痛徹靈魂的歷史」的問題。看見那些被抹去的名字,看見那些被當做「馬路大」(日軍稱之為實驗材料)的人曾是鮮活的生命,看見那個曾經存在的地獄。其次,未被懲處的罪惡與一觸就痛的傷痕記憶本身就在訴說著,一段歷史的影響或許遠比我們以為的要深。就像劇中,731部隊所造之惡不僅僅在實驗室內,還在實驗外肆意傳播。從馬到人,每一個無辜的生靈都在不知情中成為傳播死亡的媒介。哪怕在日本戰敗,731部隊被抹去後,這份罪惡依然在傷害那片土地上的人。有的人為了搶救證據死去,還有不知情者撿拾了遺留用具被毒害。哈爾濱平房區先天性殘疾率居高不下,和五十年代的鼠疫,都是罪惡未從徹底消散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