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圍爐
編輯 |小夜
舒淇當導演了,她拍的《女孩》剛入圍金馬獎最佳原著劇本。
這部片子講家暴,但你要是期待看到摔東西、嘶吼的畫面,可能會失望,全片幾乎沒有直接動手的鏡頭,卻讓人看得心裡發緊。
現在拍家暴的電影不少,大多要麼使勁控訴施暴者,要麼用力煽情受害者。
舒淇這次沒走尋常路,她把暴力藏在了聲音、眼神和那些沒說出口的沉默里。
第一個讓我記住的細節,是父親的摩托車。
每次他快到家,引擎聲會從遠到近,越來越響。
鏡頭不拍他的臉,只拍女兒小麗盯著門口的眼神,從玩鉛筆到手指攥緊,再到悄悄躲進桌子底下。
你聽那引擎聲,根本不用看畫面,就知道「風暴」要來了。
還有母親的鑰匙串,有場戲她給小麗梳辮子,手裡的鑰匙串一直晃,叮噹作響。
小麗的肩膀越縮越緊,梳子扯到頭髮也不敢吭聲。
後來才知道,那串鑰匙里有一把是鎖衣櫃的,每次父親發脾氣,小麗就躲進衣櫃,母親會鎖上門,再把鑰匙攥在手裡。
那鑰匙聲,把「安全」和「危險」都鎖在了一起。
最絕的是母親揚手前的三秒沉默,小麗打碎了碗,母親的手抬到半空停住了,鏡頭對著她的眼睛,裡面有憤怒,有猶豫,還有點說不清的麻木。
三秒後,手沒落下,她轉身去拿掃帚,掃帚划過地面的聲音,比巴掌響還刺耳。
這種「不說」的暴力,比直接動手更讓人窒息。
說完鏡頭裡的暴力,再聊聊這暴力是怎麼一代代傳下來的。
電影里的母親,讓人又心疼又生氣。
她會給小麗煮染紅的雞蛋,笑著說「吃了長高」,轉頭就能因為父親的臉色,把小麗推回衣櫃里。
本來以為這只是「懦弱」,但看到後面才發現,母親年輕時也躲在衣櫃里。
她的母親,也就是小麗的外婆,當年也是這麼對她的。
弗洛伊德說過「強迫性重複」,大概就是一個人小時候受過的傷,長大了會不自覺地用同樣的方式加給別人。
放在母親身上,就是她既想保護女兒,又逃不出自己被對待的模式。
父親的暴力也不是憑空來的,他在碼頭扛貨,回家總喝得醉醺醺,嘴裡念叨「一家之主」,卻連女兒的學費都湊不齊。
電影里有個鏡頭,他對著鏡子扯領帶,領帶越緊,他的眉頭皺得越厲害。
台灣90年代經濟轉型,多少底層男人像他這樣,把「沒本事」的焦慮,變成了對家人的火氣?
鏡頭不光會說話,還會借地方說話,基隆這座城市,在電影里根本不是背景板。
你注意到沒,電影里的雨就沒停過。
基隆本來就多雨,但舒淇把雨拍得有情緒,小麗躲在衣櫃里,外面的雨打在鐵皮屋頂上,噼里啪啦像鞭子。
她去大姨家避難,雨是斜著飄的,模糊了街道,也模糊了「家」和「避難所」的邊界。
對比《悲情城市》里的雨,都是台灣東北部的潮濕,卻一個沉鬱,一個扎心。
衣櫃更是個妙東西,它是小麗的「安全屋」,但也是個牢籠,鏡頭從衣櫃拉鏈的縫隙拍出去,能看到母親在門外徘徊的腳,父親摔門的背影。
後來小麗長大了,自己也買了個衣櫃,鎖扣擦得鋥亮。
這哪是衣櫃,分明是女性藏創傷的「潘多拉盒」,關得住身體,關不住回憶。
還有閩南語對白,母親罵小麗「憨大獃」,大姨勸她「呷飯才有力氣」,這些帶著海蠣味的話,比普通話更貼肉。
基隆港的汽笛聲、理髮店門口轉的塑料花、牆上貼的「愛拼才會贏」海報,全是台灣底層生活的樣子。
舒淇沒拍台北的高樓,偏選了基隆,大概是想說,創傷從來不挑地方,每個角落都有藏著痛的普通人。
現在回頭看,舒淇當導演,比當演員還敢冒險。
她沒讓電影停在「控訴家暴」,而是挖開暴力底下的根,代際的循環、社會的壓力、女性的沉默。
她用女性的眼睛看創傷,不是哭著喊「我好痛」,而是把痛揉進雞蛋的紅色里、衣櫃的陰影里、基隆的雨里。
看完《女孩》,我想起那些喊著「女性力量」的電影。
舒淇沒喊口號,她只是讓鏡頭蹲下來,和躲在衣櫃里的女孩平視。
這種平視,可能比任何口號都有力量,因為它讓我們終於看清,那些沒說出口的痛,才最需要被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