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曉東 坐在角落裡的人成為主角

2026年03月03日23:22:10 娛樂 1641
郭曉東 坐在角落裡的人成為主角 - 天天要聞

郭曉東 圖/受訪者提供

山東省臨沂市莒南縣大坊前村——演員郭曉東總是這樣介紹自己的家鄉。

其實大坊前村已是舊時叫法,1994年12月,莒南縣撤鄉設鎮,大坊前村更名為坊前鎮。臨沂屬於沂蒙地區,郭曉東剛到北京上學時,別人問起他是哪的,他都說自己是「沂蒙山的」。不是每個人都知道大坊前村,但一定都知道沂蒙。

初中時,因為家裡繳不起34塊5的學費,郭曉東輟學到濰坊打零工;1993年,他離開大坊前村,懷揣著演員夢,開始北漂;三年後他考上北京電影學院,畢業後進入八一電影製片廠,成為一名演員。

如今,他已經在北京生活了三十多個年頭。算起來,比他在家鄉待的時間長出一倍。

2025年10月,郭曉東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書,寫他在家鄉度過的兒時歲月、他的父親母親,還有他成為演員之前的故事。給書起名時,出版社提了很多建議,他堅持叫《那個地方》。

他曾經懼怕回到「那個地方」——剛考上北京電影學院的那幾年,每次放假回老家,他都不敢待得太久;在家時,他也會在村子周圍的山坡上遊盪,因為在高一點的地方,BB機才能收到信號,才不會錯過外界的消息,「生怕這些大山擋住了我,外面就會把我遺忘。」

但現在,他經常想念「那個地方」,那個讓他自卑和無措、卻也給他力量、托舉著他走到今天的地方。

2026年1月底,我見到了郭曉東。寒暄幾句後,他略帶忐忑地問我,「你覺得這本書值得讀嗎?」類似的問題,他會問幾乎每個讀過這本書的人。

他對自己的文字很不自信,《那個地方》的責任編輯胡一平最早建議他出書時,他的第一反應是拒絕,「害怕別人說我嘩眾取寵,我做演員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萬一出了本書,成笑柄了,得不償失。」

與想像中演員自傳的風格和內容不同,在《那個地方》里,郭曉東極少提到他的職業生涯和閃光燈下的經歷,諸如表演的方法論、飾演過的角色等等,而是講了許多少年時的故事。

從他的文字里,能夠感受到一種不加修飾的真誠。他寫兒時跟父親一起種地、輟學後跟老鄉去濰坊掏下水道,寫自己在北京住過的地下室,也寫跑龍套時關照過他的柳阿姨——考上電影學院以後,他沒再回復過對方的消息。

「每個人發朋友圈,會穿好的衣裳,會給自己貼很多標籤,但其實我們都有不堪、窩囊和委屈的一面,曉東哥把這些展露出來了。」胡一平說。郭曉東雖然一開始拒絕了他的出書邀約,兩個人卻成為了「筆友」,郭曉東會把自己寫的隨筆發給他看,請他提意見,近一年的時間積攢了六七萬字,他被那些文字打動,出書一事再次被提上日程。

郭曉東曾迫切地想擺脫家鄉留在他身上的烙印。剛來北京時,他與一位副導演見面,隨口說了一句,「我要去拿我的褂子。」副導演皺起了眉,他很快意識到,這個詞是「錯的」,之後開始認真學習普通話。但在寫《那個地方》時,他發現,很多心底的意思無法用普通話準確表達出來,比如「廚房」無法代替「鍋屋」,「大大」也比「父親」更生動鮮活。

豐富的人生經歷和曾經顛沛的生活凝結在這本書中,也滋養著他的表演。在2024年播出的電視劇《小巷人家》里,郭曉東飾演的庄超英引起廣泛討論。《小巷人家》是一出時代群像戲,講述20世紀70年代末蘇州棉紡廠家屬區三個家庭的故事,時間跨度近30年。庄超英是個充滿複雜性的角色,作為中學老師,見證了高考的恢復;作為家中長子,既要照顧父母,也要幫扶弟妹,有時因為無條件地順從母親,會忽視妻子兒女的感受。劇播後,很多網友評價,庄超英像是「身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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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巷人家》劇照

這是郭曉東珍視的認可。他一直記得在電影學院時班主任崔新琴說過的話,好的表演就是要與生活作比較。「表演沒有對與錯,只有準不準確,你要看周圍的人是怎麼生活的,那就是好的表演。」

在我們的聊天中,他反覆提到自己很「幸運」。這種幸運並不是命運的偶然,而是時代的烙印。

他最想演的角色是《平凡的世界》里的孫少安,二人有著相似的成長背景:一個出生在1970年代的山東農村,一個出生在1950年代的陝北農村,都在十幾歲時因為貧窮而輟學,都不想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文革」末期、改革開放伊始,孫少安因為搞承包、辦磚廠,吃了不少苦頭;到郭曉東成年時,桎梏已經完全鬆綁,他看到了更大的世界、獲得了更多的機會:1980年代,他跟著電影放映隊滿村跑,那塊幕布拉起了夢想的第一張帆;1990年代初,「坊前鄉宣傳隊」成立,大隊書記點名要「能唱會跳」的郭曉東參加,憑藉這個優勢,他又接連獲得了在縣印刷廠和郵電局工作的機會。

1993年,他辭職到北京闖蕩。「那時候我們鄉下流行一句話,說現在改革開放了,有能力的人就應該到大城市去,大城市不會因為你沒關係而拒絕你,只要有能力,就能闖出一番天地。」父親問他能幹出什麼名堂,他說,「我也不知道能幹嘛,但我就是想去看一看。」

時代的浪潮推著郭曉東往前走,把他帶到了許多意想不到的地方。

「這本書是能給人力量的,它告訴我們,哪怕你什麼都沒有,哪怕你有很多後顧之憂,但你真的走了這一步了,那你一定就能再往前一步。這個時代很缺少這樣的精神。」胡一平說。

那段與貧窮對抗的經歷,仍然在郭曉東身上烙下了一些痕迹。現在,他已經離吃不飽飯的生活很遠,但身上還有著自卑的殘影,用時下流行的詞語來形容,是一種「不配得感」,很多東西對他而言,得不到才是正常,得到了,反而擔心自己「接不住」。

正是這種心態讓他習慣不停地自我審視,也不太會為自己爭取角色,對於現在所獲得的一切總是感覺不夠踏實,也因此心懷感恩。

他熱愛拍文藝片,文藝片給了他開闊的表演空間,可以肆意釋放自己的情緒。近兩年少有好的文藝片找過來,寫作就成了他安放蓬勃的情緒和能量的方式。

十幾歲時去濰坊打工,郭曉東隨身帶著一本書,《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還有一支竹笛。收工後,他就看書、吹竹笛。回老家前,他在濰坊的一家照相館花五塊錢拍了一張藝術照——對於當時的他來說,五塊錢可是一筆巨款。那人生中的第一張明星照至今還完好地保存在相冊里。

成為演員後,他拍了不計其數的明星照,但都與那張不一樣,因為那是他兌現那個「不切實際的夢想」的第一步。但郭曉東也知道,是因為他現在走到了這裡,那張照片才變得有價值,「否則,它也只是一張普通的照片而已。」

對話郭曉東

我契機可多了

南方人物周刊:《那個地方》這本書創作的原點是什麼?它在你的人生計劃中嗎?

郭曉東:它是一個偶然。我確實有寫文字的愛好,一直都有在斷斷續續地寫。有一年,我寫了我收到錄取通知書的事情,幾乎是一口氣寫完的,現在應該是我微博點擊量最高的一條。那篇發布後,收到了好多出版社的私信,讓我出書。

南方人物周刊:寫作能帶給你什麼?

郭曉東:人的情緒堆積久了之後,會是一個堰塞湖。我隨時隨地都有很多想表達的,總覺得憋在心裡難受,就想著把它給梳理出來,(寫作)可能是我找到的一個自我對話的方式。

寫文字也是我解開心結的過程,包括我對父親的、對過往的好多心結,都隨著文字一個個被解開。我特別感謝文字,它給了我一個自由的空間,接納我的所有情緒。

南方人物周刊:書里有哪一篇是你特別想表達,或者寫起來很困難的嗎?

郭曉東:有,《那年那事》,跟端午節有關的。我一直想寫那篇是因為我內心特別過不去那個坎兒。那年的端午,本來我應該回老家的,但因為各種原因,比較自私吧,沒回去,少見了父親一面,那年他去世了。

南方人物周刊:你寫了很多關於父親的故事,還有父親離世之後你寫給他的信。你跟父親的關係怎麼樣?你們會經常聊天嗎?

郭曉東:我家在沂蒙山的小山村,非常傳統的家庭,父親的尊嚴和地位是不可撼動的,一般在家裡都是少言寡語的,我更多是跟母親交流。我一直覺得中國人其實普遍不太會(表達),尤其在我們老家那個地方,對於情感表達特別吝嗇。

比如說,我努力去回憶我以前跟父母的肢體接觸,在我的記憶里,直到我父親去世,我從來沒跟他有過肢體接觸,拉手都沒有。跟母親我記得有兩次,一次是父親去世時,我從片場趕回老家,跟母親有一個擁抱;還有一次是我母親來北京後,我們過馬路,我已經過去了,一看我媽還站在對面,戰戰兢兢地,(在想)到底過還是不過,一下就刺激到我了,我就過去拉著她的手,把她拉了過來。

我意識到這個問題後,只要有這樣的機會,比如回老家拍照,我都會刻意地摟著母親的肩膀,我不知道她心裡怎麼想,但那種感覺就是不一樣,很親近,不知道怎麼去(用語言)表達。

南方人物周刊:你在書里提到,父親原本給哥哥和你取名「郭廣學」和「郭廣習」,希望你們哥倆能好好學習。

郭曉東:對,我父親是個極度崇尚知識和文化的莊稼漢,一直比較喜歡讓我們讀書。我在濰坊打工,掏下水道,我都抱著一本書,很多人都說,「你這太誇張了,至於嗎?」其實那個時候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會看書,人生很奇妙,可能註定將來我會走一條這樣的道路吧。

南方人物周刊:演員夢的種子是怎麼種下的?有什麼契機嗎?

郭曉東:我契機可多了。小時候我們村裡有露天電影院,正面反面都可以看,沒地兒坐的時候,我們就像猴子一樣掛在樹榦上看,《地雷戰》和《英雄兒女》。這給了我很懵懂的、對表演和藝術的認知。

再後來,就是80年代末90年代初,全國舉行社會主義教育活動,村子裡要辦宣傳隊,每年過春節,在鄉里舉行文藝匯演,再選出優秀代表到縣裡去參加。村裡有好多老藝人,以前會唱樣板戲、拉二胡、打花棍之類的,我最開始真正學這些,是他們教的。那時候都是在我們家排練,我們家是最早期的鄉村俱樂部。

南方人物周刊:父母一般會覺得小孩子玩這些東西是不務正業,但是你父母好像還挺開明的。

郭曉東:太對了,那時候誰家孩子做這個,都說你弔兒郎當,不踏實種地。而且每年冬天,好多人來家裡,要給他們燒開水、炒點花生、燒柴火取暖。其實對於普通的農村家庭來講,是很奢侈的。而且我們家那個時候也確實非常窘迫艱苦,我不知道為什麼父母會願意,可能他們也不知道,只是覺得孩子來家裡玩,作為主人招待一下,就這樣。但潛移默化地給了我很多成長的空間。

南方人物周刊:你在村子裡是那種家喻戶曉的小孩嗎?

郭曉東:我是的,所有人都認識我,我是村草。(笑)他們都誇我跟我哥長得好看,但我從來沒覺得。

我覺得我父親每次看到我都愁得慌,兩個兒子,那時候都是自己蓋房子,一人五間大瓦房,那就是十間。我深知我們家的經濟情況,特別能理解父親身上的壓力,有時候我躺在炕上睡覺,聽到他跟別人聊天,他經常嘆氣。每次我一聽到他嘆氣,心就疼得慌。

近在咫尺,遠在天邊

南方人物周刊:你在北京已經三十多年了,比在家鄉的時間久得多,你現在對這個城市有歸屬感了嗎?

郭曉東:我說不上來。但我對北京是有感情的,這邊的一草一木,每條街道、每個衚衕我都很熟悉。我剛讀大學的時候,我們班同學去哪裡都要問我,我是班裡的活地圖。因為我比他們多待三年,而且一直在不停地找工作,大街小巷我全知道。

南方人物周刊:看你在書里提到,來北京的頭三年,是很辛苦的一段時光。

郭曉東:我經常騎著自行車,到處找工作。我做過很多工作,在歌廳唱歌、當主持,「下面有請幾號台的李先生唱歌」,就是這種主持。還做過一個,我到現在都叫不出名字,去各個小區統計有多少棟樓和多少戶人家,然後去發擦手油的傳單。我幹了很久這樣的工作,後來我就在想,我適合干這個嗎?我不知道。

那段時間很狼狽,很不堪,在我心裡沉甸甸的,所以我特別想把它寫出來。對於我來講,那是我生命中最顛沛流離的幾年,比我掏下水道,當雕刻工、清潔工、建築工,都還要不堪。

南方人物周刊:為什麼?

郭曉東:因為那個時候我已經擁有夢想了,我知道我來北京的目的是什麼,當你的現實、你周圍的環境,和你的夢想有很大距離的時候,會覺得無比痛苦。人不痛苦是因為沒有追求,對自己放鬆了。那段日子我特別痛苦,我明知道我的理想就在對岸,但我邁不過去。

南方人物周刊:現實與夢想之間最大的阻礙是什麼?

郭曉東:「世路難行錢作馬,愁城欲破酒為軍」,我都沒錢買酒。

南方人物周刊:跑龍套會比發傳單讓你覺得舒服一點嗎?至少離你的夢想近一點。

郭曉東:最開始我非常願意去跑龍套。因為管飯,還能給個五塊或十塊。但時間久了就不願意了,有的副導演對跑龍套的人態度很不好,經常吆三喝四的,那種感覺特別傷害我。更重要的是,這個電視劇放了後,讓村裡人看到,我覺得特別給父母丟臉。後來我就不幹了,反正都是掙錢,不如做別的事。

1996年我再去考大學的時候,算是背水一戰,考不上我就真的就回家種地,或者擺個小攤賣水果。

南方人物周刊:你提到過1996年的春節,你和你哥哥在北京過的年,還記得那年是怎麼過的嗎?

郭曉東:那個年過得很傷感,前途無望,看不到未來,苦苦掙扎,但一直在原地打轉。就覺得生活是一團糟,而且永遠是在黑暗裡。在黑暗裡一直跋涉,但是一直看不到希望,一絲一點的光都看不到。現在回過頭來想,可能是黎明前的黑暗。

南方人物周刊:但後來真的考上北京電影學院之後,好像也還是經歷了很多艱難的日子。

郭曉東:對,所以我覺得我這一生,都是各種各樣的溝溝壑壑,從來沒有平坦大道一路到底的,過兩天出個坎,過兩天出個溝,爬了一個坡,又有下一個坡。不過可能每個人都是這樣,都不是一帆風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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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曉東青年時期 圖/受訪者提供

你什麼本科生?

南方人物周刊:成為表演系的學生之後,開始有機會接到一些不是龍套的角色了嗎?

郭曉東:有的角色會有台詞,但也就幾句,一般人不願意去,我願意去。我會覺得先生存吧,面子不面子的已經不重要了。有件事我記得特別清楚,有人找我去拍一個教外國人學中國話的宣傳片,本科生500塊,像我之前那種社會人士是50。那天我拍完後,他就給了我50。我說對不起,導演,我是本科生。他說,你什麼本科生,就50,要不要吧?那時候我特別想把這50塊錢甩給他,說我不要了。感覺自尊被踩在地上使勁揉碎了。

南方人物周刊:但是理智上不允許你這樣做。

郭曉東:對,我就吃不上飯了,而且我還拍了一兩天時間。後來我還是拿著這50塊走了,我得吃飯。但那個事情其實給我撞擊挺大的。在那種情況下,真的就是得先吃飽飯。

我也不知道當時是怎麼過來的。我記得大四的時候,我們班只有我能出去拍戲,別人不行,因為我要去掙錢,班主任特批我去的。有人來我們班找女生拍廣告,她也會說,必須得帶著郭曉東。在我的成長過程中,雖然艱難,但每到一個關鍵節點,總會有貴人出現。

南方人物周刊:你的同學和班主任都知道你的家庭情況,這會讓你覺得有點不可接受嗎?

郭曉東:以前我會覺得不好意思,怕他們會用另外一種眼光看我。有一次我們全班組織獻血,獻完之後,我拿到了錢。我心想,終於可以好好吃一頓了,可以點個肉吃。後來我看大家都沒有,就我拿了,我就堅持把那個錢還回去了。

那件事其實傷害到我了,我懂老師的意思,他們覺得對我來講,這幾百塊很重要。但是我覺得大家都沒有拿錢,唯獨給了我這筆錢,就算我沒錢,我也不能拿,這個傲骨我還是得有的。還有一次,我們班去春遊,好多女生買了東西吃,我沒有錢買,她們就喊我過去幫忙吃,說吃不了。其實我挺對不起她們的,她們做好事,還得考慮到我的感受,我就盡量裝作不知道這些事兒,但這對我來講也是傷害。

南方人物周刊:你會有一種「不知道該怨誰」的感覺嗎?父母沒辦法給你提供好的經濟條件,但已經給了你所有的愛,同學們雖然條件都比你好,但都沒有戴有色眼鏡看你,反而很照顧你。

郭曉東:太對了,會有一種無力感。那段時間也是我思考最多的時候。確實家裡就是這樣的情況,恨不得我每年還得給家裡一些錢。同學們也是,人家憑什麼去幫你?只能慢慢地去調整自己的心態。我的家庭儘管很清貧,但很溫暖,處處充滿了愛。讀大學的時候,儘管我沒有錢,但是整個班都給了我照顧和力量。所以我很慶幸。

南方人物周刊:有些人會在離開家鄉之後的一段時間內羞於提起,再到某一天開始可以坦然地回望,你經歷過這個階段嗎?從什麼時候開始,你可以向外界坦承自己的過往?

郭曉東:我覺得這是一種自我保護,如果我遮遮掩掩,別人可能還會找到一絲縫隙傷害我,我不會給他這個機會,與其被看透後感到羞愧,不如我徹底攤開了:你看吧,我就是來自小山村,家裡很窮。反而攤開了之後,它會像一個盾牌,擋在我的前面。

從田埂到紅毯

南方人物周刊:後來你做演員,進入了和你過去差距特別大的環境,也有很多誘惑,你的心態是怎樣的?

郭曉東:我一直覺得自己不如別人,到現在也還是會有不配得感,這種心態讓我沒有迷失自己。我還有一個特別奇怪的心態,我覺得我永遠是備胎,既不配跟別人去爭,人家也不會記得我,我永遠是在角落裡的那個,是被忽視的人,但是我也習慣了。

南方人物周刊:在表演上,你也會有這種「不配得感」嗎?

郭曉東:說實話,沒有。我一直覺得沒有千面的演員,每個演員演的角色一定是在自己掌控內的,比如我剛演戲時,你讓一個農村孩子去演少爺,我肯定演不了。但是在某些領域當中,我對自己的表演是很自信的。

南方人物周刊:哪些領域?

郭曉東:生活在角落裡的人,不被大家關注的人,我太懂他們了。因為我就在那個角落裡,我深知那些人的心態,他們渴望生活,渴望被關注,但又沒辦法,只能認命,覺得不被關注也是正常的。這完全是我自己的心態,我能把握得很好。

南方人物周刊:你說你習慣坐在角落,是因為害怕被人關注嗎?還是說你也想要藉此去觀察別人?

郭曉東:那倒沒有。在很多情況下我都是一個看客,而不是參與者,有個靈魂在那裡,看著眼前的這一切。直到現在我還是會這樣,尤其是在一些頒獎禮上,有時候我會覺得,我怎麼總是恍恍惚惚,我得使勁拽著自己,別亂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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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劇照

南方人物周刊:2003年,你主演的《暖》在東京電影節上得了最佳影片,後來你也陸陸續續參加了很多頒獎典禮、走了很多紅毯,還記得當時的心情嗎?

郭曉東:我以前是種地的,扛著鋤頭走在田埂上,今天居然能夠走到紅毯上,我很驕傲,也很自豪。那一瞬間,感覺我是從童話世界裡走出來的,做了童話的男主人公,無比幸福。從此以後,我就更加深深地愛上了電影。當時我對自己的表演還是有些不自信,感謝那幾塊紅地毯,讓我在上面丈量了我人生的長度,也累積了很多自信。

南方人物周刊:你後來又拍了很多文藝片。

郭曉東:對,我越拍文藝片,我就越熱愛文藝片。拍文藝片會上癮,這種上癮會讓你痛苦。但沒辦法,我寧願一直痛苦下去。

我覺得演戲很爽,尤其是每演完一場喜歡的戲後,我說不出來那種感覺,跟上台領獎又不一樣,有一種靈魂出竅的感覺,特別美妙。原來我還可以那麼去生活。

南方人物周刊:這種情緒的濃度不會因為次數的累積而衰減嗎?

郭曉東:不會的,這就是它的魅力所在。因為表演是會清零的,每場戲、每個鏡頭、每個角色,演完就結束了。反覆清零再重建的過程是很有趣的,你會用你的聲音、肢體、感受,去尋找不同的表達方式,會覺得特別自由。表演一旦擁有自由,一定是很有生命力的。

其實我挺癲狂的

南方人物周刊:都說演員是個相對被動的職業,你又更習慣「被選擇」,這些年遇到的角色里,有哪個是你主動爭取來的嗎?焦裕祿是嗎?

郭曉東:焦裕祿也是他們找過來的,但我確實覺得這個角色非我莫屬,我太懂他了。至於其他角色,因為我不是必選項,是可選可不選項,而且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去爭取角色。我可以跟導演見面,試戲也沒問題,但要說,給我演吧,我干不出來。

南方人物周刊:報道裡面說,你為了演焦裕祿,瘦了30斤,而且經常好幾天不睡覺。

郭曉東:那種恍惚的狀態、外部形體的感覺,是演不出來的,鏡頭不會撒謊。而且我特別享受,我願意為表演付出所有,我覺得我熱愛表演到了一種……我可能表現得沒有那麼癲狂,其實我挺癲狂的。

我覺得演員跟角色確實是熱戀的關係,你一定得愛上這個角色,才能把它演好。如果我喜歡的角色最後沒演上,就像失戀一樣。

南方人物周刊:《小巷人家》播出後,有很多人不喜歡庄超英,但也有人能理解他的行為動機。你「愛」庄超英嗎?

郭曉東:我必須得愛,至少在當下演這個人物的時候,你要接受他的每一面。演員有這樣的主觀能動性,能把所有事情合理化。庄超英有一場戲,是他在車上哭,拿圍巾擦眼淚,那是過場戲,劇本里沒有,但那個瞬間(展現了)他所有的委屈、苦惱,不能跟家人說的糾結。演員需要用表演把所有的情緒塞滿,每一場戲都不能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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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巷人家》劇照

南方人物周刊:在不同的階段,表演對你來說,有不同的意義嗎?

郭曉東:我一度懷疑過我自己。記得那是在大學期間拍攝的一部電視劇,我飾演一位地下黨,有一場戲是我在找組織的某個領導,沒找到,就在街上哭了。那天我一直沒哭出來。天快黑了,所有人等著我哭,我就是哭不出來,壓力特別大。回去之後,我就崩潰了,覺得我不適合做演員。我覺得表演是清零的狀態,哪怕到現在,有時候依然會覺得這場戲沒有演好,每天都在自我否定和肯定,清零、重啟。

南方人物周刊:有一些東西在清零,有哪些東西是在累積的?

郭曉東:生活在我身上滾的雪球越來越大了,不管是自己對社會的認知,還是從角色身上獲得的一些感悟,對我來講都是積累的過程。這是演員跟別的職業不太一樣的地方,它會讓你的人生變得豐富多彩,這種豐富不僅局限於本我,也來自於角色賦予生命的重量。

南方人物周刊特約撰稿 張嘉琦

責編 楊靜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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