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太平年》的大幕緩緩落下,讓人忘不了的是那些在五代十國亂世中掙扎浮沉的女性角色。
史書很少為她們著墨,劇中也沒交代結局。歷史上,她們有人出身尊貴卻客死他鄉,有人貧寒起家能得善終,有人在最屈辱的處境中香消玉殞,有人成為政治動蕩的犧牲品。當我們再次翻開歷史這部大書,看看那些登場時驚鴻一瞥,卻未能名垂千古的女子們,終歸何處?
錢瑛:消失在歷史中
《太平年》中,吳越王錢弘俶攜全家入汴梁前,長女錢瑛還未出嫁。劇中的錢瑛很可能是編劇杜撰出的名字,代指錢王之女。
根據史料記載,錢弘俶共有七個女兒。錢王的八個兒子大多在《宋史》等文獻中留有姓名、官職,而七位女兒的記錄極為稀少,僅有嫁給富春孫氏的第四女,在《錢忠懿王墓誌》中有官方記載。作為「宗室女」,她們的名字、生卒、婚嫁、結局都隨著千年的時光消散在風中了。也有後人推斷,這是為了家族的安全與低調,與錢氏「納土歸宋」後的生存智慧有關。
賀貞:趙匡胤一生的白月光
與錢王妃孫太真的好命相比,趙匡胤的結髮夫人賀貞實在令人惋惜。
賀貞出身於會稽賀氏,這是一個自漢代傳承至唐的世家,文武雙全,家風嚴正。賀貞16歲嫁給趙匡胤,她的賢良淑德影響了丈夫,從此勤學苦讀,手不釋卷 。
她為趙匡胤生下了五個孩子,陪伴丈夫經歷了最艱難的動蕩歲月,卻在三十歲便紅顏早逝,那時候,距離趙匡胤黃袍加身、登上皇位僅有兩年時間。
北宋建國後,趙匡胤對髮妻念念不忘,力排眾議(賀氏家族當時屬吳越政權,追封有政治阻力),下詔追冊賀貞為皇后,讓她與之後正式冊立的皇后一同配享太廟,這在當時是極高的殊榮。
賀貞的一生定格在大宋開國前夕,雖未能親眼見證丈夫的帝王之業,卻是趙匡胤一生的白月光。
符氏:將門虎女,一門三後
在《太平年》的劇情里,後周世宗郭榮的續妻符氏是個暴脾氣,郭榮去世後,她帶著幼子繼位不久,後周就被趙匡胤的陳橋兵變推翻。
歷史上的符皇后其實是姐妹二人,經歷比劇中更為跌宕傳奇。
符氏出身將門,大符後年輕時,相士斷言其「貴不可言,當母儀天下」。就是因為這一句話,符氏的第一段婚姻毀天滅地。她初嫁河中節度使李守貞的兒子李崇訓,李守貞聽相士的話後大喜:「我兒媳都能當皇后,何況我?」於是起兵反漢,結果兵敗。城破之際,丈夫李崇訓殺全家然後自盡,符氏藏身帷幔之後,躲過一劫。當亂軍湧入時,她厲聲說:「我父親與郭將軍有深交。」
郭威趕來時,見她在刀兵之中鎮定自若,大為驚嘆,認她為義女,後來郭榮喪妻,郭威便將她嫁給養子。與劇情中不同的是,歷史記載的符氏為人謙和賢惠,反而是郭榮性格剛烈,對臣下發怒時,符氏便從容勸解,深得郭榮敬重。郭榮屢次親征,她常勸阻,勸阻不成便堅持隨行,途中染病,年僅26歲就病逝了。
符皇后臨終前,放心不下年幼的兒子,向郭榮推薦了自己的妹妹入宮照料,也就是後來的小符後。小符後的命運同樣跌宕:立後僅十天,郭榮駕崩,她垂簾聽政;陳橋兵變後,她哭著求趙匡胤「勿傷我兒」,保全了幼主性命。她後來出家為道,活到61歲善終。而符家還有一位妹妹,嫁給了趙匡胤的弟弟趙光義,謚「懿德皇后」。
符氏一門三後,堪稱五代宋初最顯赫的後族。
李三娘:從村姑到兩朝太后
《太平年》中,後漢開國皇帝劉知遠的皇后李三娘在歷史上確有其人,且與劇中形象高度吻合——溫柔堅韌、深明大義,是五代史上一抹難得的暖色。
李三娘出身農家。據《新五代史》記載,劉知遠少時家貧,在晉陽牧馬時偶遇李氏,心生愛慕。因求親被拒,他竟然「夜入其家劫取之」。這場充滿暴力色彩的搶婚,在劇中處理得頗為溫情,劉知遠雖莽撞,但對李三娘始終敬愛有加,夫妻二人相濡以沫,成為全劇最動人的情感線之一。
劉知遠病逝後,其子劉承祐繼位。劇中,李三娘眼睜睜看著兒子被奸臣慫恿,誅殺重臣楊邠、史弘肇,又欲除郭威。她兩次苦諫,第一次說:「此大事也,當與宰相議之」;第二次泣訴:「郭威本吾家人,非其危疑,何肯至此」。但劉承祐拂袖而去:「何必謀於閨門!」最終逼反郭威,後漢滅亡。
劇中有一場戲令人動容:郭威兵殺劉知遠次子後,兵臨城下,讓李三娘下詔立劉知遠幼子為皇帝。李三娘跪求他給劉知遠保全最後的血脈,再不願為皇家。郭威稱帝後,感念李氏當初勸阻之恩,入京後不僅未加害,反而尊她為太后。《太平年》中,李三娘親手寫下禪位詔書,以智慧保全兒子。
李三娘是中國歷史上罕見的亡國之後仍被新朝尊奉的皇太后。兒子亡國,而她以柔韌之姿,在五代亂世的刀光劍影中得以善終,實在是一位被低估的傳奇女性。
李太后:身不由己的亂世浮萍
同為李太后,後晉開國皇帝石敬瑭的妻子李氏卻遠不如李三娘幸運。從後唐尊貴的公主,到後晉的開國皇后,再到最終客死異鄉的階下囚,她的一生如同一部濃縮的五代興亡史。
李氏出身顯赫,是後唐明宗李嗣源的女兒,父親將她嫁給了麾下驍將石敬瑭,試圖用女兒拴住功臣的心。史載李氏「聰明能幹,溫良仁厚」,婚後成為石敬瑭的賢內助。李氏當皇后期間,後晉因要向契丹納貢,賦稅沉重,她多次勸說石敬瑭 「輕徭薄賦」,還將宮中的珠寶首飾變賣,補貼國庫,百姓都稱她為 「賢后」。
劇中李氏雖戲份不多,卻貫穿了後晉的興衰始終,始終以隱忍在亂世中求生。石敬瑭去世後,侄子石重貴繼位,尊李氏為太后。後晉被契丹所滅後,李太后的命運急轉直下。當契丹軍兵臨城下,她不得不以「罪婦」之姿跪迎耶律德光,自稱「兒媳」,還被迫與石重貴北上。
李氏和其他俘虜一起,被耶律德光罰去 「舂米」,每天累得直不起腰,可她對身邊的宮女說:「活著才有希望,咱們或許還能等到回家的那天。」然而,李氏50歲時客死異鄉,臨終前對石重貴留下最後的遺願:「我死,焚其骨送范陽佛寺,無使我為虜地鬼也!」
直到北宋建立後,宋太祖趙匡胤得知李氏的遭遇,才派人去契丹尋找她的遺骨,可最終只找到一片荒墳,只能象徵性地為她立了一座 「晉太后李氏之墓」,算是給了這位悲情皇后一絲慰藉。
小周后:難辨真偽身後名
李太后還不算五代十國政局中最悲慘的女性,南唐後主李煜的小周后更因國破後的屈辱遭遇,在野史中背負了難辨真偽的身後名。
史載小周后「容貌美麗,神彩端靜,警敏有才思」。李煜在寫下千古絕唱《虞美人》後辭世,小周后也在同年追隨丈夫而去,年僅二十八歲。她與李煜的愛情故事千百年來被文人墨客傳為佳話。
在《太平年》中,小周后只有一句台詞和一段獨舞。正史對她的記載相對簡略,而野史傳聞卻極為豐富。
北宋大軍攻破金陵,小周后隨李煜被俘至汴京,封鄭國夫人。關於她最悲情的傳說,來自北宋王銍《默記》,寫她多次被趙光義強召入宮,百般凌辱。每一次被送回李煜身邊,她都悲痛欲絕,卻又無力反抗。與之相印證的是,有一張流傳更廣的《熙陵幸小周后圖》,因首見於明代,學者普遍對其真實性存疑。
《太平年》大結局沒有給出「從此天下太平」的簡單答案,而是用一個個鮮活的人物命運,詮釋了太平的沉重代價。
當我們為《太平年》中那些英雄豪傑的豐功偉業擊節嘆賞時,亦應為那些隱於歷史洪流的女子們俯首哀悼,她們的命運,同樣是那個時代最真實的註腳。
來源:藝綻公眾號
記者:金力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