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為「三聯生活周刊」原創內容
2026年開年綜藝黑馬，拍的是一群已到退休年齡的叔叔阿姨。
在《現在就出發 第三季》與《宇宙閃爍請注意》兩大爆款綜藝的夾擊之下，全素人嘉賓、正片中連明星觀察員都沒有的銀髮戀綜《日落時分說愛你》，成了新的流量擔當。
雖然沒有明星加持，觀眾卻樂此不疲地猜測嘉賓情感走向、分析微表情。可伴隨節目進入中後期，部分嘉賓因爭議性行為掉入話題漩渦，當節目的敘事核心從「愛」偏離，觀眾的關注點從「愛的故事」變成「審判壞人」時，又讓人忍不住思考：當戀綜開始依賴「發瘋敘事」時，節目還能走多遠？
文｜明遠
以下內容涉及劇透，請謹慎閱讀
最美不過夕陽紅
「愛沒有年齡，沒有界限，亦沒有死亡。」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約翰・高爾斯華綏在《福爾賽世家》如是說。每個人都有追求愛情的權利，也包括刻板印象中早就與愛情絕緣的退休群體。
蒼山下、洱海畔，在向日葵花田中，八位嘉賓先後聚齊，這群平均年齡50+、工作及成長背景都不相同的叔叔阿姨們，要通過簡單的資料找到屬於自己的「那杯茶」，並開啟第一次雙選約會。
與年輕人的害羞試探、舉棋不定相比，叔叔阿姨的戀愛，主打直球。或許是因為社會閱歷更豐富，他們更擅長通過資料板上的隻言片語分析素未謀面的那個TA優勢為何，並迅速進行邀約鎖定。
比如王燕王老師。
她是四位女嘉賓中最後一個抵達向日葵花田的，在別人還猶豫選擇誰作為邀約對象時，她已經舉起對講機，向「體育天才」Ken哥劉玉剛提出約會邀請。
「你願意跟我見面嗎？」「願意啊。」中老年的戀愛，沒有鋪墊直接進入主題，倒是很符合「人生苦短」的黃昏戀內核。整個節目的剪輯和節奏，都比常規戀綜要快不少，快節奏敘事很容易通過密集的情緒點抓取觀眾的注意力。
經歷了花田雙選邀約後，八位嘉賓組成四隊進行分組約會，並在夜幕降臨時分回到戶外餐廳進行第一次集體聚餐。一般來說，戀綜中嘉賓第一次聚餐對彼此尚且不熟悉，話題總繞著工作、愛好打安全牌，氛圍難免沉悶，而這檔銀髮戀綜里，從落座的那一刻起，就讓人嗅到了修羅場的意味——敢爭敢搶，即使方式不那麼體面。
邀約時錯過「運動天才」Ken哥的馬晴，在約會時選擇了來自香港的Joe。因為Joe的性格慢熱，所以這次約會讓馬晴有些不滿，於是聚餐環節她巧妙地靠一瓶椰子水的話題，成功地讓Ken注意到了自己。
與Ken約會時感覺對方太急於與自己「鎖死」的王老師，則在聚餐結束返回宿舍時，拒絕Ken的同車邀請，扭頭上了Joe的車。如前所說，剪輯上的「快」加上嘉賓在行為上的「超預判」，使得節目有了不同於刻板認知的觀感。
另一方面，市場上中老年情感類節目從未缺席，如《緣來不晚》《愛的選擇》等地方衛視生活頻道的黃昏戀相親節目。但這類節目多歸為生活服務類，和真人秀截然不同。它們重結果而輕過程，叔叔阿姨「討價還價式」的擇偶，也讓年輕人有點不適——初看獵奇好笑，看多了有點把「人」當做貨物的悲哀。
《日落時分說愛你》則採用了真人秀戀綜的方式來講述中老年的愛情，他們像年輕人一樣，要在一個相對真空的合宿別墅中度過一段集體生活，通過每天的約會配對，去尋找真正讓自己心動的那個人。
戀愛真人秀中經典的漂流瓶、親友日、真心話、引入新嘉賓打亂現有戀愛關係等環節，在節目中都有體現。這也讓觀眾產生了新鮮感——雖然戀愛真人秀已經是活躍於市場將近10年的經典品類了，但看爸媽輩的人談起劇式戀愛，還是頭一遭。
除了足夠新鮮之外，《日落時分說愛你》在某種程度上，也滿足了年輕觀眾對於「老」或者退休生活的窺探欲。
當然客觀來說，《日落時分說愛你》的嘉賓選擇並不具備多少代表性，或者說像其他素人戀綜一樣，是以精英視角展開的。但作為「第一次」，這種選角方面的懸浮並未對節目造成負面影響，相反叔叔阿姨的高顏值，讓觀眾有種看中老年愛情劇的既視感。
「父母愛情」為何上頭
「舅舅（Joe）和舅媽（禮禮）是不是在一起了？」「王老師（王燕）和目目（林健）比她和徐工（徐東昕）更配」，雖然節目才播到第8期，各位嘉賓的感情走向仍充滿變數，但觀眾卻忍不住化身老娘舅，通過種種蛛絲馬跡去判斷每位嘉賓最終情歸何處，這種「全民化身戀愛偵探」的場景，似乎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了。
說得更直接一些，從2024年開始整個戀綜市場就處於「驚喜不足」的困局之中，無論是經典綜N代還是全新亮相的節目，往往在第一期掀起過小水花後，便很快被市場中其他類型節目所淹沒，甚至一度出現「觀眾還需要戀綜嗎」的討論。
戀綜驚喜不足，與節目固化有關。不同的面孔做著差不多的事，節目內容無非是盲選、邀約、配對等經典環節的搭配組合，加之嘉賓早就深知輿論的威力，在節目中謹言慎行，唯恐行差踏錯，這就導致戀綜宛如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銀髮戀綜的優勢除了「看父母輩談戀愛」，比起在節目中小心翼翼的年輕嘉賓，老一輩更有活人感，也更敢說敢做，不怕與別人發生衝突。
分配宿舍時，馬晴與王老師因為相對最年輕被分到同一間。懶散的馬晴遇上P人王老師，矛盾也隨之而來。次日早晨時，王老師找到馬晴坦言自己的不舒服「你的東西太多了，把我擠得無處下腳，所以我要換房間。」
同時，在「父母愛情故事」中，我們不只看到了久違的敢說敢做的活人感，更有環境造就的、複雜幽微的人性。
劉玫，無疑是《日落時分說愛你》最富有爭議性的嘉賓。先導片時，黃衣配白裙的她，有種與實際年齡完全不符的輕盈感，很少女也很靈動。與外國友人羅飛的約會中，劉玫雖然愛說土味情話，表現也算落落大方。
在面對「情敵」馬晴時，劉玫也會很直接地表達自己內心的不舒服「我覺得你好像在教我做事」。這種有話直說的作風，無疑讓憋屈的當代青年大呼「乳腺友好」。
然而從第二期開始，劉玫的風評急轉直下。她似乎很怕被落下，把這場真人秀當做職場競爭，費盡心機想要和男嘉賓鎖死，在邀約時用上不少心思和花招，好像每一次約會，都是比賽。
這種用力過猛把她與其他人越推越遠，觀眾對其觀感也隨之下滑。伴隨著劉玫一次次的過火爭搶，觀眾開始不自覺地好奇，「是什麼造就了今日的她」。
從劉玫的自述以及網路上的碎片信息中，我們得以拼湊出這個女人的前半生——工人出身，一路逆襲做到了職場中較高的位置。劉玫曾短暫地進入過婚姻，她把離婚視為一種失敗。
劉玫並不了解好的親密關係是一種什麼樣的相處模式，同時因為她的生存環境要求她去爭去搶，這種工作慣性，也影響著她在親密關係中的處理方式——職場中需要爭奪和狼性精神，愛情卻是搶不來的。
另一位較受爭議的嘉賓，是男士中最年輕的徐工。
與愛爭搶的劉玫相比，徐工的問題是不成熟，他把喜怒哀樂都掛在臉上，在錄製中甚至一度情緒失控打掉攝像機，給觀眾的觀感也很不好。
他的性格缺陷，同樣與生長環境有關。徐工是老來子，父親在他剛工作時就去世了，母親也在幾年後撒手人寰，他在「如何建立正確的親密關係」這方面是全然缺失的，幾年前參加戶外活動的一次意外，導致徐工差點終身癱瘓，也讓他有了厚重的心理防線——比起其他人，他更敏感甚至自卑，同時他渴望著別人無條件的關注與認可。
常規戀綜中的年輕面孔鮮妍有活力，可他們的人生閱歷相對單薄，除了「最終和誰牽手」之外，其他故事線很難對觀眾產生強吸引力。中老年的愛情中摻雜了子女、事業、家庭，他們的故事更豐富，能打動觀眾的地方也不止談戀愛。
看兩顆心在算計、拉扯與角力中的慢慢靠近，看歲月與環境如何造就與改變一個人，顯然更有故事張力。
當愛情成為陪襯品
無論是當下節目的走向，還是互聯網上的討論，都不難發現與其他主打「夢幻愛情」的戀綜相比，在這檔中老年戀綜中，「愛」反而成了沒那麼重要的事。
這種側重點的變化，使得這檔節目逃離了大多數戀綜從開播後關注度逐步下滑的命運。於年輕觀眾而言，在這群退休叔叔阿姨的身上，除了能看到他們對愛情的積極態度，還有處世哲學乃至職場之道。
目前在五位女嘉賓中，大眾好評度最高的王老師和禮禮，展現出的就是兩種不同的智慧人生。
王老師性格直率，會直接表達自己的不舒服，當劉玫強行與王老師交換約會地點並試圖靠撒嬌矇混過關時，王老師很乾脆地告訴她不可以，你要遵守規則。
「我們來參加這個節目不是來交同性密友的，我覺得沒有必要遷就誰」，這份不卑不亢的清醒，恰是當下很多年輕人缺失的處世底氣。不為情面委屈自己，不因怕得罪人模糊邊界，守得住原則，才能活得舒展自在。
禮禮的溫柔通透，則是另一種人生答案。她慢熱、話少，一度因為不爭不搶而落單，但這並不意味著她是軟弱可欺的。徐工和禮禮約會時，因不滿她前一場和大廚Joe的約會時間拖得太久黑臉，並強調自己「胃疼不舒服」。
這一幕，相信不少女性都會熟悉，有些男士放大自己身體的不適，利用女性善良的天性，讓她們覺得「我錯了，我對不起他」。禮禮卻不是，約會時她努力緩和氣氛，當第二天徐工試圖通過「我難受沒有熱水喝」讓禮禮覺得愧疚時，她四兩撥千斤地懟了一句「那你還是不夠疼，疼就知道燒熱水了。」
溫柔不是軟弱，是以柔克剛的智慧。面對相處中的小摩擦，禮禮從不會針鋒相對，而是以平和的語氣溝通，用理解化解隔閡。
然而當「愛」居於次位，也意味著觀眾關注點的偏移。
伴隨著節目播到中後期，觀眾的興趣從「黃昏戀」轉移到了 「誰是壞人」：比如劉玫是NPD、徐工像「家暴男：，羅飛看起來彬彬有禮骨子裡是「老白男的傲慢」等等，這種「全員惡人」的討論氛圍，很容易對嘉賓造成不必要的傷害，劉玫更是成為新一任「戀綜壞人擔當」。
這種現象並非個例，剛收官的《再見愛人 5》也陷入了同樣的怪圈。節目里的嘉賓何美延，延續了此前麥琳的輿論境遇，被貼上單一的負面標籤，成為觀眾集中批判的對象。節目里複雜的情感矛盾、個體的性格困境、親密關係里的多重問題，都被簡化成了對單個嘉賓的人身評判，「好人壞人」標籤，徹底抹殺了人物的多面性，也讓節目本該有的深度情感探討，淪為低成本的情緒宣洩。
這類問題的出現，有著現實層面的多重原因。情感綜藝大多選用素人嘉賓，相較於有專業表演經驗的藝人，素人的行為和情緒更具不可控性。他們在節目中呈現的矛盾，大多是房貸、育兒、生活習慣、家庭相處等極具煙火氣的生活化問題。這些場景和衝突，極易讓觀眾產生強烈的代入感，也更容易觸發觀眾的負面情緒，引發激烈的吐槽和批判。
國內觀眾的觀看偏好和輿論生態，也在無形中推動著這一趨勢。相比於純粹的情感表達，帶有爭議性的人物和劇情，更能製造話題度。高討論度意味著高流量，這也難免會影響節目組的後期剪輯、宣發策略。
這種創作與輿論互相影響的傾向，是一把不折不扣的雙刃劍。從商業層面來看，爭議性內容確實能快速提升熱度，讓節目在激烈的市場競爭中快速出圈。
但從行業長遠發展和節目價值的角度來看，過度放大矛盾、標籤化嘉賓，會讓情感綜藝逐漸偏離航線。對中老年情感的真實書寫，是戀綜賽道的一次破局嘗試，可流量裹挾下的標籤化解讀與衝突放大，讓愛情讓位於情緒宣洩成為陪襯，讓鮮活的人淪為話題符號成為面目單薄的「壞人」。這場關於愛的溫柔探索，終究成了迷失在流量洪流里的一聲嘆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