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少言、劉倩擔任編劇,岳洋執導,林更新、李幼斌領銜主演的電影《馬騰你別走》正在熱映,該片豆瓣評分7分,目前票房超過千萬。
電影講述了行動不便的鋼廠退休骨幹老林(李幼斌 飾),因一場烏龍護工面試結識了「不務正業」的閑人馬騰(林更新 飾),兩人從誤解到相互扶持,最終發展出跨越年齡與身份的生死情誼,並在特殊旅程中共同尋找直面困境的勇氣。
導演用溫馨輕鬆的視聽表達,拆解老年人的生活困境與代際溝通的阻礙,讓年輕人共情長輩的孤獨渴望,也讓長輩讀懂當下人的無奈與不易。
2021年,該片編劇少言因病去世,年僅37歲,這部電影也成為他的遺作。影片探討代際話題,更藏著導演岳洋對少言的特殊情誼。近日,岳洋導演接受紅星新聞記者專訪,揭秘影片幕後故事。

以下為導演岳洋的採訪實錄:
壹
我的創作動機始於一份未竟的承諾。這部電影最初的劇本《海里的神奇乾爹》來自我的摯友、編劇邵岩(筆名少言)。2019年,他正與癌症共處,我們聊的不是戰勝病魔的宏大敘事,而是人在困境中,最需要也最珍貴的東西——一種不摻雜質的、來自他人的「看見」和善意。他病重時囑託我:「不著急,慢慢拍,拍好它。」這成了我必須完成的使命。
更深層的社會觀察,則源於我們時代普遍存在的人和人之間「情感疏離」。不管是親人、朋友還是陌生人,我們看似連接緊密,但真正的孤獨感卻無處不在——無論是被快速迭代的時代拋在身後、困於身體病痛與價值失落的老人,還是看似自由卻陷入意義迷茫的中年人。他們一個想跟上時代,一個想逃離時代,一個想「好死」,一個在「賴活」。當他們相遇,會不會因為代際經歷的不同給予彼此一點溫暖和幫助呢?
在籌備這個故事前,我帶我媽媽去了一次迪士尼樂園。七十多歲的她坐了一次過山車,遊戲結束後,她意猶未盡,開心得像個小朋友。那時我在想就像我們小時候不被允許做一些事一樣,作為成年人的我們在對待長輩的時候是不是也變成了無法好好說話,經常說no的那個人呢?於是,我想創造一點溝通的可能。

少言的劇本最打動我的,是在沉重的命運底色上,透出的那種輕盈的幽默與暖意。他沒有寫一個苦大仇深的故事,而是用「協助自殺協議」這個荒誕的設定,讓兩個沉重靈魂的相遇變得有趣、甚至好笑。這種舉重若輕的態度,本身就充滿了力量,它告訴我們:即便面對最艱難的時刻,人性中的溫暖與幽默也從未離場。
延續他的初衷,對我而言就是守住兩個核心:一是情感的「真」,以及保持克制,讓所有情感都從最日常、甚至彆扭的互動中自然流露;二是內核的「善」,即堅信陌生人之間毫無功利心的善意,具有改變人生軌跡的力量。整個拍攝過程,我常會想:「少言會希望這裡怎麼處理?」我希望最終完成的,不是一部充滿遺憾的悼念之作,而是一部如他生前所願的、能讓人笑著思考、溫暖人心的作品。那個黑框,不是句號,而是我們替他完成的一次微笑。
整個故事的起點,也是片名的由來——「馬騰你別走」這句台詞出現的場景。在少言的劇本里,這不是一句哀求,而是在某個極其具體、甚至有些狼狽的瞬間,老林近乎本能地對馬騰脫口而出的一句話。它不浪漫,不宏大,卻充滿了人與人之間最原始的牽絆。
少言的離世,讓我們整個創作團隊對主題的重量有了更深的理解。最初這或許是一個關於陪伴和了解的故事,但現在,它更是一個關於「承諾」與「延續」的故事。他的離開,讓我更堅定地要把影片的溫暖與希望落到實處,因為我知道,這不再只是一個虛構的故事,它承載著一份真實的心愿與囑託。這份重量,讓我在每一個創作選擇上都更加審慎,力求無愧。

貳
我認為馬騰的核心特質不是「痞」,而是「拙」——一種因為善良而顯得笨拙的真實。林更新身上有一種難得的「不修飾感」和直接的少年氣,這與角色「用玩世不恭包裹柔軟內心」的底色高度契合。他不是在「演」一個中年廢柴,而是能讓人相信,他可能就是那個在城市裡漂泊、找不準自己位置,並且又欠那麼一點點好運的人。

李幼斌老師的表演是「本色」與「技藝」的完美融合。他的「本色」提供了角色的靈魂底色——那種來自同時代人的生命質感。而他的表演體現在精準的控制力上,將這種底色提煉、濃縮為極具感染力的藝術瞬間。
我們拍老林自殺那場戲,原本有設計老林要有更多表現留戀和不舍的鏡頭,但李老師覺得,這是老林真心希望結束自己時常帶來麻煩的身體,所以,他應該是果決的,甚至行動上都因為是最後一次而格外利落。現場很多人都看哭了。李幼斌老師後來說,那一天老林和馬騰已經好好道謝和道別,老林是沒有遺憾的,甚至是勇敢的。

演員之間建立默契的關鍵,是他們願意先成為角色本身,再讓角色去「發現」彼此。我並沒有過多地去預設他們該如何互動。
對於李幼斌老師,我們更多是向內挖掘。我們一起探討老林的「身體記憶」:長年勞作留下的疼痛是怎樣的姿態?尊嚴感如何通過細微的肢體語言流露?讓他從內部找到老林的孤獨與驕傲。李老師本身很健康,最初拿到劇本他有一些擔心自己無法表演出老林的衰弱和對人生的灰心,老林本身是心理問題大於生理問題的處境,這給了他表演的支點。
對於馬騰,用我們編劇劉倩的話說,這是一個「技能樹」長歪的人,馬騰懂很多看起來無用的知識,比如他可以做出那樣一條「自殺線路」,想到「扭扭死」的玩法等。他的精神狀態很超前,但又沒有獲得世俗意義的成功。林更新本身是一個很有趣的人,他本人也是一個很有責任心的人,我們先讓他去找到馬騰那種「人懶心軟」的分寸感,用外在的滿不在乎,去反襯內心逐漸被激發的責任感。
當他們各自站穩後,我們也給予了生活化的即興空間,東北人天然的幽默和話不落地讓二位自然流露出很多精彩的細節,比如一個嫌棄的眼神,或一個不自覺的扶持動作,都是在這樣鬆弛的氛圍中自然生髮的。「救贖」不是演出來的,是在日復一日的瑣碎「麻煩」中,不知不覺生長出來的。

叄
我們不想傳遞一個結論式的生死觀,而是想呈現一種「向死而生」的情感過程。影片的核心探討,不是「該不該死」,而是「為什麼而活」。
老林最初的選擇,源於生命意義感的徹底熄滅,他覺得自己的存在已成為負擔。而馬騰的「救贖」,恰恰始於一次看似荒誕的「想要賺錢」。我們希望表達的是:生命的重量,有時是在與他人的羈絆中被重新稱量出來的。死亡是冰冷的終點,但走向終點的過程,可以被溫暖的聯結照亮。最終的落點不是歌頌死亡,而是在死亡恐懼里,那些被激發出來的最原始的生命力、善意與陪伴。這是一種樸素的觀點:你今天永遠比明天年輕,當下這一天如何度過,才是最重要的,因為明天未見得是你想的樣子。
影片觸及的,不僅是物質層面的「養老」,更是精神層面的「安老」。我們觀察到一種普遍困境:老人們不僅在面對身體的退化,更在面對與社會的「脫鉤」。他們熟悉的技能、語言和價值觀在加速失效,這種「無用感」比病痛更侵蝕人心。

我們首映禮的時候,觀眾問飾演馬珊的哈琳小朋友說,你想對馬騰爸爸說什麼?她回答:我覺得他可以再「優化一下」,旁邊的李幼斌老師小聲問道,什麼意思?儘管在我的了解里他是足夠了解當下,信息涉獵不少的一位老人了。時代更迭太迅速了,ai的廣泛使用讓年輕人都應接不暇,更何況是老年人呢?我們能否在追求效率與「優化」的時代洪流中,為身邊的長輩留出一塊「不優化」的慢空間,抑或是共同進步的「同頻」?真正的贍養,或許不僅僅是提供生活保障,更是維護他們的尊嚴感與價值感,讓他們感到自己仍被這個世界需要和理解。
我相信,最深刻的情感,往往埋在最平淡的日常之下。煽情是給情感「加標點」,它告訴觀眾「這裡該哭了」;而日常化是「做減法」,是把生活原貌的毛邊呈現出來,信任觀眾有自己的情感雷達。但這確實是一種非常冒險的表達方式。也許體面的表達某些處境是很難直接得到共情的。也是這一次拍攝給予的創作思考。
老林和馬騰的情感,本質上是相處來的。而這些包含情感轉變的相處又要在電影里精準簡明地表現出來。這些瞬間里沒有戲劇性的表白,但所有的關懷、誤解、靠近都藏在其中。這種處理方式,是出於對現實的尊重,也是對觀眾的尊重——我希望觀眾是在回味生活細節時,自己心頭一暖或鼻尖一酸,而不是被強行按頭感動。

導演岳洋
對我而言,這部電影讓我能以作品的方式,與一位老朋友完成了一次漫長的對話,兌現了一份承諾。也希望結尾老林重新燃起的鬥志能給當下的我們多一點希望和祝福。
最重要的,它讓我更確信了創作中最本源的力量。在這個追求流量與話題的時代,我們選擇回歸到一個最簡單的問題:人與人之間,那份純粹的、不帶功利的「看見」與「善意」,是否依然足以改變一個生命的軌跡?這部電影的完成,就是我們的回答。它讓我相信,用真心換真心,不僅存在於故事裡,也應該是我們創作和生活的底色。
紅星新聞記者 張世豪 編輯 袁詩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