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經記者:丁舟洋 宋美璐 每經編輯:陳旭
被「央視與衛視」視為兵家必爭之地的新年晚會,在2026年徹底被短劇演員刷屏——初代「短劇女王」徐藝真登上央視跨年晚會;浙江衛視邀請短劇男演員柯淳表演唱跳;東方衛視直接組起「短劇男團組合」,陳添祥、申浩南等7名短劇男演員集體亮相,與肖戰、靳東等長劇演員同台競技。

圖片來源:東方衛視微博
2025年末到2026年初,短劇流量更是誇張到離譜。僅在2025年12月,紅果播放量破10億的短劇就有8部。跨年檔期間,《青梅香如故》紅果觀看量突破10億;王小億主演的《雲渺5》預約量突破550萬。相比之下,元旦三天長劇全網缺乏現象級爆款。
《每日經濟新聞》記者(以下簡稱每經記者)了解到,百川中文宣布《雲渺》第五部為收官之作,原因之一是演員檔期太緊。
短劇,是真的上桌吃飯了。而短劇商業生態的攪動,或許才剛剛開始。
短劇「背叛」短劇
「太快了,短劇的迭代速度太快了。」聽花島創始人不止一次感嘆。
僅以2025年為例,從《好一個乖乖女》到《家裡家外》再到《盛夏芬德拉》,幾部爆火短劇的路徑完全不同——1月還是典型的爽感短劇,3月則是家庭情感牌贏了,而10月又輪到《盛夏芬德拉》大殺四方。
「把我們打蒙了!」在《盛夏芬德拉》爆火時,頭部短劇製作人茶茶對每經記者表示:「我覺得天塌了,不是因為別人做出了爆款,而是我不明白它為什麼會爆。這不是文藝片嗎?文藝片為什麼會在短劇里爆?」

《盛夏芬德拉》帶火女主演郭宇欣,她摘得2025紅果創作者大會「年度傑出演員」 每經記者 宋美璐 攝
2023年,短劇的用戶畫像還曾是「三保」人群——保安、保潔、保姆。2024年,更容易沉迷短劇的是五六十歲有錢又有閑的父母們。2025年,這些都已成為過去,從最原始的龍王贅婿,到後來的豪門老伴,再到重組家庭、家國情懷、難以言說的剋制感情……短劇依然保留著對反轉和劇情衝突的無限追求,但更多的主題被發掘,更新的表達形式被採用。
「2023、2024年,短劇的流行評論是『腦子一扔就是看』『我是土狗我愛看』,它是一個粗糙版的快餐,情緒大於邏輯,這是短劇的1.0時代。2.0時代是精緻的快餐版,製作更精良,還是會偏獵奇和懸浮。但《盛夏芬德拉》之後,短劇來到3.0時代。」茶茶說,「《盛夏芬德拉》能大爆是觀眾苦短劇的俗套和降智久矣,急需一個完全不一樣的內容來釋放現在的情緒。」
聽花島廠牌總製片人趙優秀表示,短劇的最新趨勢就是「反短劇」「反套路」。「侯鴻亮成立正午陽光時提出的一句口號——『我們要尊重觀眾的智商和審美』,於是有了2015年的《琅琊榜》。現在,短劇也走向了質感與厚度的『琅琊榜時代』。」
短劇帶來的改變不僅是內容創作,甚至引發城市產業格局重塑。每經記者在2025年實探鄭州短劇影視基地後發現,憑藉便利的交通以及高性價比的拍攝條件,鄭州已被人調侃是堪與橫店比肩的「豎店」,短劇拍攝競爭力凸顯。「有段時間,整個城市的(攝像機)內存卡都賣斷貨了。」一名影視基地的負責人告訴每經記者。這足見鄭州的短劇拍攝熱度。
實探鄭州短劇影視基地 每經記者宋美璐攝
付費短劇市場快被免費紅果「擠沒了」
2024年,短劇以500億元的市場規模超過電影。而到2025年,僅用半年時間就達到這個數字。與此同時,短劇用戶規模也達到近7億。這些數據表明,短劇早已不是某個特定群體的娛樂形式,而是像當年的短視頻一樣擴展成為大眾娛樂。曾經「不屑」和短劇並肩的平台,也開始加緊跑步進場。
2025年,愛奇藝ceo龔宇曾在公開講話中痛斥位元組跳動旗下紅果短劇平台的合作協議「排他」;騰訊董事會主席馬化騰在公開談及短劇時也表示「短劇對長內容造成較大衝擊」;阿里大文娛ceo、優酷總裁樊路遠在內部會議拍板決定成立微短劇中心;三大長視頻平台的先後行動,折射出短劇追趕下長視頻行業的焦慮。
一邊是愛奇藝、騰訊視頻、優酷等長視頻平台從試水到將短劇作為重點項目;另一邊,短劇的低門檻和靈活多變的商業形式,還吸引著淘寶、拼多多、視頻號等商業巨頭以各種形式參與其中。此外,點眾科技旗下的河馬、繁花,百度在2017年創立的好看視頻,現在也主推短劇。
每經記者根據quest mobile數據對比各大主流長短視頻平台,從用戶時長上看,經過2025年三個季度的增長,紅果免費短劇的月用戶使用總時長均值已經牢牢佔據第一,三季度用戶月使用總時長均值是52.37億小時,是騰訊視頻的兩倍還要多。
月活用戶規模上看,紅果短劇從2025年一季度的第六位到三季度增長至第四位,視頻領域位列於騰訊視頻、愛奇藝、芒果tv之後。
月活用戶規模均值增長率方面,唯一在二、三季度均獲兩位數增長的便是紅果短劇。其次是河馬短劇在三季度獲得兩位數增長,其他視頻平台要麼出現下滑,要麼只有不足5%的微弱增長。

數據來源:quest mobile
「難怪有同行吐槽紅果『一家獨大』,紅果的確『一家獨大』。」一名從業者這樣說。《中國微短劇行業發展白皮書(2025)》顯示,紅果免費短劇(簡稱紅果)與河馬劇場、繁花劇場兩大頭部應用共同搶佔超過95%的月均活躍用戶滲透率。quest mobile向每經記者提供的數據顯示,2025年前三季度,河馬和繁花的月活用戶規模加起來都不足紅果的25%。「很多長劇平台覺得短劇只是長劇的延伸或者補充,但紅果真的相信短劇是未來。整個位元組跳動是不惜一切去做,紅果的月活躍用戶目標是7.5億。」茶茶坦言。在這種背景下,不少版權方選擇和紅果簽約獨家合作。
「有平台借短劇引流,也有平台借短劇帶貨,還有平台想靠短劇『起死回生』。」於今無量ceo、《好一個乖乖女》製片人李峻丞告訴每經記者,現在平台參與眾多,但打法、目的各不相同。
該圖片疑似ai生成
《好一個乖乖女》在2025年春節期間成為爆款短劇,男主柯淳因該劇的熱播,一周漲粉150萬
2023年,李峻丞離開位元組跳動,進入誕生僅5年的短劇市場。他認為這個行業經歷了兩個發展節點:一是微信小程序短劇商業模式的出現;二是紅果模式趨熱。前者指向付費模式,後者是免費模式,如今後者已成為絕對主流。
多位短劇製片人對每經記者表示,目前短劇市場,付費可能只佔不到30%,而在免費市場中,紅果短劇永遠是他們的第一考量。
「現在掌握流量的話語權最高。誰家有流量,誰家有日活月活,誰才是真正的平台方。」李峻丞坦言。

熱門作品因演員檔期緊張而收官
然而,一旦出現「一家獨大」,行業生態就會發生變化。
短劇《半熟老公》的男主角王凱沐憑藉該劇預估分賬超150萬元,女主角徐軫軫預估分賬金額超100萬元。另一部作品《你裝紈絝,我裝瞎,看誰能演》的女主角至春禾同樣預估分賬金額超100萬元……
2025年,紅果持續釋放信號:演員、導演、編劇等全產業鏈創作者,都在該平台的分賬體系中收穫了豐厚回報。平台以月度為單位發布分賬戰報,並宣布簽約演員、導演、編劇,在行業內掀起陣陣波瀾。

「可能一開始紅果的計劃是控演員成本,但後面起了反效果。」製片人邵雲(化名)告訴每經記者。過去的分賬體系中,編劇一度是收益最高的環節之一:通常製片公司分成50%,編劇約20%,製片方雖需承擔拍攝等前期成本,整體仍有利潤空間。然而隨著演員話語權不斷提升,一些頭部演員不僅分賬比例提升,其片酬也持續走高,有的短劇演員片酬可達總成本的50%。「投資方投那麼多,分得這麼少,還玩什麼?」
業內一度流傳「演員分賬比例大過片方」的消息,對此,紅果短劇向每經記者作出回應:這一說法不實。
製作端更直觀的反饋是,多家廠牌負責人告訴記者,目前短劇頭部演員檔期非常不好約,基本都排得特別滿,也導致短劇製作成本水漲船高,「頭部演員的成本2025年漲了2~3倍。」百川中文創始人洛古特表示,其廠牌出品的《雲渺》連續五部熱播,開啟了短劇系列化的大門,前不久百川中文宣布《雲渺》第五部為收官之作,其中原因之一是演員檔期太緊,「需要等的時間越來越長。當前頭部演員的檔期已從早期的1個月約到現在的3個月起步。」洛古特說。

「作為版權方當然希望生態能多元化,以前在付費短劇時期,我們只能賺付費的錢,變現途徑相對單一。後來有了紅果,我們從紅果這邊賺到的錢比以前付費市場更多。」李峻丞認為,短劇市場最開始或許並沒有引起位元組跳動的重視,但大部分小程序短劇都是通過抖音信息流廣告流轉到微信小程序,當這個流量大到引起重視後,才有了更多的資源傾斜。「紅果當下的一些策略調整隻是一個過程,這符合位元組跳動的運營邏輯。」
在紅果的遊戲規則中「極限操作」
茶茶表示,紅果確實引領了短劇行業進入精品化,它們對短劇的認知更高、團隊執行力更強、演算法分發能力也更強;入口上游有抖音的導流,創作上游有番茄小說的ip支撐,其生態也更為完整。
於是,在紅果的遊戲規則中「極限操作」,成為諸多短劇片方的生存法則。
極限操作的策略之一,就是規模化生產。李峻丞稱,自己所在的公司在2025年做了200部短劇;洛古特稱,百川中文2025年生產了180部短劇,2026年的目標是400部。每經記者了解到,年產上百部短劇,在行業里已是常態。
洛古特原來曾是網易文學總編輯,百川中文也天然具有網文基因。「所以對我們而言,每部劇在劇本階段就是一個完整的作品了。我們團隊給了主編最高話語權,以此保障我們項目產出的品質。」洛古特對每經記者說,一方面大家希望編劇和導演聚焦一個好作品,哪怕拍得稍微少一點,如果一個月拍很多,就越磨越沒靈氣,思考越來越少。但如果每個作品都慢慢來,那產量又會變低。「我們還是需要足夠多的項目,才能給新人機會。產能和精品化之間,確實需要一個平衡。」
不過,再怎麼變,短劇的本質還是內容。「《盛夏芬德拉》給紅果帶來了1200萬以上的日活用戶,為紅果解鎖了25歲以下的長劇用戶。」茶茶表示,短劇需要靠規模加爆款來拉動用戶。隨著免費短劇的發展,製作方的邏輯也在變化,洛古特稱,付費時代,大家對於製作、演員要求沒有那麼高,如今免費時代,對整體製作質量要求越來越高。
「六邊形戰士」越來越成為爆款短劇的標配,在「卷」劇本身以外,還要「卷宣發」「卷營銷」。2025年,短劇宣發全面向長劇與電影看齊:從《家裡家外》續作的探班直播,到復刻長劇的掃樓造勢,短劇宣發正從單純的流量採買轉向品牌化運營。
不僅如此,線下慶功宴與粉絲見面會也成為標配,如《念念有詞》的郵輪慶功會以及《盛夏芬德拉》的線下見面會,通過製造微博熱搜話題,越來越多的短劇做起了長線生意。
「豎屏短劇頭部演員的商業邏輯也越來越接近明星運營。」邵雲表示,簽約經紀公司不僅要為他們匹配短劇檔期,還要積極爭取商務代言合作、在主流平台上曝光。有些短劇廠牌已經將經紀業務作為主要營收來源,遠大於來自內容的收入。
演員、宣發等環節投入持續走高,精品短劇的製作成本水漲船高,曾經幾萬元拍劇就能「以小博大」的短劇財富神話,正迅速成為歷史。

2025紅果創作者大會 每經記者 宋美璐攝影
每日經濟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