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幾何時,有一個聲音跨越南粵夜空,成為千千萬萬家庭睡前的背景音,更成為幾代廣東人共同的聽視覺記憶。「民生無小事,今日多關注,歡迎收睇今晚的《今日關注》,我是鄭達。」這句標誌性的開場白,連同他那抑揚頓挫、充滿戲劇張力的「講古式」播報風格,定義了廣東電視新聞一個時代的模樣。

鄭達,這位廣東廣播電視界的標誌性人物,以其獨一無二的「演繹型」主持風格,在普通話日益成為主流播報語境的傳媒生態中,堅守並光大了粵語新聞的聲腔與魂脈。他關注房價、醫療、教育、食品安全,為打工者、街坊小販、被騙老人發聲。他的憤怒與同情,精準地代言了普通市民在面對社會轉型陣痛時的普遍焦慮與樸素正義觀。
這種「代民發聲」的鮮明立場,使他獲得了「達哥」這一充滿江湖義氣與鄰里親切感的稱謂,也使得《今日關注》在相當長時期內,成為廣東地區一個重要的民意反映與疏導渠道。如今,隨著傳統電視影響力的式微與新媒體的狂飆突進,這位資深主持人的身影與聲線,正經歷著從黃金檔熒屏到多元媒介平台的適應性遷徙,其路徑本身,便是一部微縮的嶺南傳媒變遷史。

《今日關注》在鄭達的主持下,超越了新聞欄目範疇,成為一個兼具信息獲取、情感宣洩、道德評議功能的公共客廳。鄭達也因此從一個主持人,躍升為一種文化現象,一個代表粵語媒體某種巔峰狀態的符號。
鄭達的成功,首先在於他完成了一次對傳統新聞播報範式的大膽「在地化」革新。在普遍追求字正腔圓、客觀冷靜的新聞播報界,他反其道而行之,創造性地將嶺南民間「講古」(說書)的藝術精髓融入電視新聞敘述。

他的播報,絕非簡單的信息複述,而是一場充滿個人印記的「聲音演繹」。其一,是極富韻律與戲劇性的語言節奏。 他擅用停頓、重音、語氣急轉,將一則社會新聞講述得如同章回小說般跌宕起伏。一條普通的警方破案消息,經他之口,能渲染出懸念迭起的氛圍;一樁市井糾紛,他能點評出人情事理的微妙層次。
其二,是高度情感投入與鮮明的價值評判。 他從不掩飾自己對弱者的同情、對不公的憤慨、對荒唐事的戲謔。一句「真系豈有此理!」的慨嘆,或是一個意味深長的「唉……」,都能瞬間引發觀眾的情感共鳴,讓新聞從「事不關己」的訊息,變為「感同身受」的故事。
其三,是純正而生動的粵語表達。 他大量運用俚語、俗語、歇後語,將新聞語言徹底生活化、市井化,使報道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宣導,而是街坊鄰里的傾談。這種「鄭達風格」,打破了新聞節目的刻板印象,在千禧年前後贏得了爆炸式的歡迎。它契合了嶺南觀眾偏好具象敘事、重視人情味、樂於在議論中明辨事理的文化心理。

1958年出生的鄭達今年已經68歲,但他並未從《今日關注》等傳統節目完全隱退,他依然是節目的靈魂人物之一。然而,可以觀察到,節目的形態和語態也在進行微調,試圖在保持「鄭達風格」內核的同時,融入更年輕的視覺元素和更快的節奏,以適應留存下來的中老年觀眾與試圖吸引的少量年輕觀眾,可惜效果卻不佳。
隨著互聯網,尤其是移動短視頻平台的崛起,傳統電視的受眾被急劇分流,年輕一代的資訊獲取習慣徹底改變。這對以鄭達為代表的、依賴傳統線性傳播和權威話語模式的電視主持人,構成了巨大挑戰。鄭達的近況,正是這種媒介生態劇變下的一個典型縮影。

像許多傳統媒體人一樣,鄭達也開始了向新媒體平台的探索之路。他開設了個人社交媒體賬號,發布短視頻。內容主要集中在幾個方向:一是經典風格再現,以簡短點評方式解讀熱點新聞,延續其「講古式」評論;二是人生感悟分享,以長者身份談論健康、家庭、處世之道,風格趨於平和;三是文化傳承,偶爾講解粵語典故、嶺南習俗。這些嘗試,可視為將其個人品牌和主持風格向碎片化、移動化閱讀場景的「轉碼」。

在當今自媒體時代,鄭達依然無比風光。在抖音之中,他獲得超過兩百萬網友的關注,粉絲數量堪稱廣東主持界之最。然而,他的轉型也揭示了 「專業權威」在「流量民主」時代遭遇的普遍性尷尬,口碑也隨之而直線下降。
當新聞主播成為帶貨網紅,當專業深耕的內容生產邏輯,遭遇演算法驅動的流量分配邏輯,傳統媒體人積累數十年的職業資本面臨怎樣的價值重估?鄭達的探索,是所有試圖跨越這道鴻溝的專業內容創作者的一面鏡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