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2月13日下午3點,西安康馨園康養社區的植物禮堂中,一場特殊的音樂會正在進行。
沒有喧鬧與歡呼,因為這是音樂家馬權安的人生告別音樂會。
儘管演出的唯一主角,因身體原因無法到場,但他創作的旋律卻替他站在舞台中央。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這些音符替他訴說離別的坦蕩與釋然。
現場100多名觀眾,有相伴多年的親友、學生,也有素未謀面的粉絲,他們都曾在馬權安的音樂世界裡收穫感動或成長,當往日時光隨著熟悉的旋律泛起,珍惜當下的心意也愈發清晰。
告別是為了延續回憶永恆
當天下午,雨後初晴的西安,陰霾一掃、陽光溫柔。
澄澈的光穿過玻璃窗以錯落的角度照在各個角落的綠植上,像極了曾經的馬權安——以天賦異稟的音樂才華,化作一束溫暖而堅定的光,照亮無數同懷音樂夢的年輕人。

禮堂內,幾架吉他高高架在樹梢上,那是「西北吉他奠基人」——馬權安用一生熱愛栽培的果實。
馬權安生於1956年。

據不完全統計,40多年來,作為二胡與古典吉他演奏家、作曲家、音樂教育家,他創作改編大量吉他、二胡及古琴曲目,在探索吉他通俗化、民族化等方面取得不俗成績,出版《吉他伴奏抒情歌曲》等多部音樂專著及音像作品,累計指導、教授學生成百上千,其中不乏至今活躍在吉他演奏屆的佼佼者。
2025年8月,馬權安突發腦瘤,短短4個月,病情急轉直下,生命進入倒計時。在親友的張羅下,用一場「人生告別音樂會」與大家好好說再見。
死亡不是突然降臨的災難,而是生命里早該準備的一場告別。在親友看來,這場音樂會,正是馬權安與世界的告別儀式。
當陝西省吉他樂團合奏的《月亮代表我的心》響起,音樂會正式開場。

陝西省音樂家協會吉他專業委員會會長楊遐彈起《遠方幻想》,「25年前,我就收到馬老師根據王洛賓名作《在那遙遠的地方》改編的琴譜,那時我們還年輕,總覺得日子還長,沒想到再彈起,竟是以這樣的方式。」
接著是《山楂樹》——這首改編自俄羅斯民歌的旋律,曾幫馬權安贏得「西北吉他第一把」 的名號。再是小提琴獨奏的《沉思》,最後是全場低聲唱和的《送別》,馬權安的人生軌跡被一曲曲旋律串起。

愛子馬金奏響父親的得意之作《秋風問月》時,大屏幕上彈出一張父子二人早年在革命公園的手繪肖像。馬金盯著屏幕上挨得很近的兩人,許久才說,「我相信,父親的死亡將會成為我的一部分,我會帶著它繼續前行,我已經沒有眼淚了,The pain and agony is internalized(痛苦已內化)。」

隨後,古典吉他演奏家白璞、西安音樂人許巍、帆書創始人樊登、陝西足壇名宿張延隔屏送來問候。

這場叫告別的音樂會,始終藏著回憶永恆的心意。
與馬權安素未謀面,卻專程從長安趕來的雁塔區音協主席、陝師大音樂學院副教授王林說:「我一直是馬權安音樂的追隨者,今年當選音協主席後,第一時間聯繫他想合作,沒想到世事無常……馬老師是少見的毫無商業氣息的純粹音樂人,非科班出身的他,憑著過人的靈性和執念,在二胡、古典吉他、古琴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樂器間自如穿梭,還能讓它們的演奏有機融合,背後一定付出了常人難以想像的努力。」

他從手機翻出馬權安多年前出版的《新編吉他基礎教程》的截圖,說這本書給了自己很多啟發。
在王林看來,馬權安想用這場音樂會告訴大家:「死亡是每個人的必修課,不要害怕談論死亡,主動告別是一種勇氣,更是讓我們學會珍惜——珍惜活著的時光,珍惜愛過的人,珍惜心中的熱愛。」
「生命是有終點的,但只要他的音樂還在被彈奏,只要我們還在想念他,他就永遠不會真正離開。」音樂會的主要發起人、馬權安的好友梁劍說。
放下過往 以陪伴期待奇蹟
12月初,馬權安轉入西安工會醫院安寧療護病房,前妻史躍萍放下過往糾葛,主動趕來照料。

「這些天,我和兒子換班,我守著白天。一方面不忍心兒子太受累,另一方面,我承認對他還有割捨不下的感情。」史躍萍說得坦蕩。病榻上,那個脆弱卻曾意氣風發的「前任愛人」,讓她看清自己的內心。
「我能感覺到他對我也有感情。」史躍萍說起只有兩人懂的「暗語」,「我第一次探病時,護工打趣說我們一家子都是好皮膚,我隨口回應『他父子倆好,我不好』,話音剛落,馬權安突然攤開左手貼向臉頰。」
他還記得。
「上一次我們做相同的動作還是30多年前,當時兒子還不到100天,馬權安下班回家,她望著他感慨『你咋那麼白』?他笑著回『沒你白』,我便伸手貼緊臉頰,暗示我的臉色如手背一樣暗沉,他的膚色像手心一樣白皙。」
兩人的緣分,也是從吉他開始。
1985年初,身為陝西省同州梆子劇團二胡演奏員的馬權安,受邀為史躍萍所在商業系統的會演伴奏,剛好伴奏到了史躍萍和同事合唱的《喀秋莎》。同為吉他愛好者的史躍萍慕名請教,兩人在為期一個月的會演期間相談甚歡,然後各奔東西。
直到半年後,在西華門十字,當自南向北回宿舍練琴的馬權安,遇見自西向東上完夜校回家的史躍萍時,兩人的緣分從他一句「你咋沒來學琴」,她一句「我都不知道你在哪兒」續上了。
「他借著教吉他找我,我借著學吉他見他,不知不覺就走到了一起。」1986年3月,兒子馬金出生。那年冬天,史躍萍抱著7個多月大的孩子,陪馬權安參加陝西省首屆吉他大賽,擔心天冷凍著他,影響手指靈活度,她把暖水壺塞進他軍大衣口袋:「冷了就捂一捂。」最終他與另一位選手並列第一。
1987年,劇團併入陝西省戲曲研究院,一家人搬到文藝路的單間宿舍。那時吉他正風靡一時,馬權安邀約不斷,他卻只一句「放不下你和娃」回絕了很多能讓生活更寬裕的邀請。
「可後來,就沒有後來了。」史躍萍苦澀一笑,只說,「誰年輕時還沒任性過。現在我很平靜,就想珍惜還能守著他、照顧他的日子。」
所以這些天,她總守在病床前,握住馬老師的手說:「權安,打起精神,我相信你能創造一個奇蹟。」
讓他的音樂流傳下去
和母親一樣,馬金也在期盼奇蹟,儘管他深知希望渺茫。
從最初得知父親患病的抗拒、逃避,到如今的坦然面對。連馬權安的好友崔昊也忍不住誇他說:「真正的成熟在於允許一切發生,而人的成熟往往需要催化劑,也許馬老師的病,就是馬金的催化劑。」
梁劍也說:「馬金是被馬老師呵護得很好的孩子,馬老師對音樂的熱愛,早就潛移默化傳給了他。」
讓馬金聊聊父親的影響,他卻一時語塞。但在他最終說起的故事裡,處處都是父親的印記。

「初、高中那會兒,每個周末和寒暑假的早晨,我都是被我爸的琴聲吵醒的。」馬金回憶,「那時家裡隔音不好,一到早上,不是他教學生彈琴就是他自己練曲子的聲音。慢慢地,這些『噪音』成了我的起床『鬧鐘』。現在更是覺得,那些被琴聲填滿的清晨多麼珍貴啊。也許就是從小在這樣的環境里長大,我現在做任何事,都總想著要對得起自己花的時間,一定要做出個能讓自己認可的結果。這種韌勁兒,肯定是受了我爸影響。」
「4歲的某一天,我站在沙發上,伸手去撥弄我爸的琴弦,他看到後馬上過來說要教我,沒幾天就帶我去買了一把兒童古典吉他。練琴時,他會在自己對面放個矮板凳,我就坐在上面學,第一首是《小蜜蜂》,我學得快,他興奮地說『給你拿新譜子』,我嚎啕大哭。現在想想,應該是覺得進度太快了,但當時的我表達不出來。我爸可能以為我不想學了,就把琴拿走了。」馬金記得,小學時自己總蹭爸爸學生的吉他課,「我也不知道他為啥不讓我學了,後來才琢磨,他大概是想讓我真的愛上練琴吧。」
初中時,馬金正式學琴,「他從來沒逼過我,但我偶爾想也想過放棄」。
堅持到高中,身邊有了同學來家裡聽馬金彈琴,甚至有人想跟著學,「那時候才有了成就感,真正愛上了彈琴,琢磨著要彈得更好,想成為演奏家。」大一那年,馬金練琴勁頭十足,「爸爸比我還興奮,把我推薦給西安音樂學院的老師,還花上萬元給我買了一把西班牙的琴。」可這把琴卻讓他栽了跟頭:「琴弦硬、張力大,我以前的方法根本彈不出聲音,只能重新開始學習新的演奏方法。我急火攻心,每天練七八個小時,突然有一天手指動不了了,快速輪指、分解和弦都做不了,後來手再也沒有恢復到兒時的狀態,我的吉他獨奏生涯也畫上了句號。」
馬金坦言:「我爸經常跟我說『彈琴不是炫技,情感到了才最重要』,但我當時還是太小,理解不了,總想追求速度和難度。」手出問題後,馬權安又開導他,「實在不行就放棄後來學的那套,想怎麼彈就怎麼彈,找回之前的感覺,把情感表達飽滿就行。」

如今人到中年,馬金愈發認同父親的音樂理念。10年前在北京工作時,他就開始改編自己喜歡的曲目,「現在我的一個心愿,就是把父親這些年的作品整理出來,好好練習,後面找機會完美呈現一次。」
在現在的馬金看來,這是對父親最好的告別與紀念。
嬉笑怒罵間自有真情
12月16日,梁劍、崔昊、林靜華三位老友再次來到病房,探望昏睡中的馬權安。

病床上的他,早已沒了往日的模樣——那個被朋友稱作「美髯公」、酒桌豪飲不醉的馬權安,那個舞台上撥弦時意氣風發、生活中待人真誠熱忱的馬權安,如今沒了心愛的鬍鬚,遠離了摯愛的酒,陷入沉睡。
梁劍握著昏睡的馬權安的手,滿心自責:「原定12月10日的告別會,因為我不得不出差推遲了3天,沒想到他病情突然惡化,他那麼想在音樂會上好好和大家道別,可終究沒能如願。」
梁劍一直想像秦奮給李香山辦的那場告別會(電影《非誠勿擾2》中的情節)一樣,在深情里嬉笑怒罵,熱熱鬧鬧送老友一程,可他覺得自己沒做到。
他只能捏捏老友的臉蛋、摸摸他的額頭,說:「馬老師,快醒來啊!不然我就把你藏的那些好酒全拿走,一瓶都不給你留!」
崔昊和林靜華在一旁附和,林靜華終究沒忍住,紅了眼眶:「馬老師要是能突然坐起來,像以前那樣護著自己的酒瓶子該多好啊!那些一起喝酒聊天、聽他彈吉他的日子,好像就在昨天。」
2年前,50歲的崔昊接受了心臟移植手術,他揣著一顆今年30歲的心臟,站在病床前故意抬高音量,說起自己當時等待心臟配型的經歷——大家都知道,他是說給馬權安聽的。
「那時候天天盼著奇蹟,覺得日子熬不下去,可真等手術成功了才明白,能活著就是福氣。雖然一輩子要吃排異葯,但從手術成功那天起,每一天都是賺來的好日子。馬老師,奇蹟會有的,上一個是我,下一個就是你。醒過來咱們再喝一場!」

琴音未停,思念不止。這場以告別為名的音樂會,讓更多人記住了西安音樂人馬權安。
更讓大家讀懂了對待死亡的一種態度:不迴避、不沉溺、坦然接納、認真告別。當然形式或許不必拘泥,態度足夠坦然,這也許就夠了。
華商報大風新聞記者 付啟夢 編輯 李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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