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為「三聯生活周刊」原創內容
最近完結的大尺度台劇《人浮於愛》，憑藉對兩性關係中愛欲的大膽剖繪，成為近期熱度極高的華語劇。
近年來，台灣愛情劇擺脫早年偶像劇的瑪麗蘇窠臼，直面愛情的底色——愛欲。《人浮於愛》正是這一創作浪潮的延續。劇集的核心命題直指「人浮於愛」——現代人如同漂浮在愛欲之河上的孤舟，看似彼此靠近，但又因為從未真正了解自己、也未曾了解對方，始終無法觸及愛的本質。
美中不足的是，愛欲主題台劇存在一個共同的創作局限：沉溺於奇觀化展演，未能將愛欲困境與更廣闊的時代癥候和社會結構深刻勾連，作品的厚度有限。
文｜曾於里
以下內容涉及劇透，請謹慎閱讀
直面「愛欲」
《人浮於愛》主要圍繞神秘性感的周曉琪（邵雨薇 飾）、儒雅帥氣的心理醫生顧厚澤（楊祐寧 飾）及其女友范月姣（簡嫚書 飾）展開，講述了周曉琪周旋於富豪詹董與顧厚澤之間，在利益交易與情感糾葛中牽扯出童年創傷、謊言背叛與極端衝突，幾乎全員「悲劇」的故事。其「大尺度」主要體現在露骨的情感試探與親密戲份，劇集將性（愛欲）視作這段充滿病態與扭曲的關係里的存在基礎與底色。
對於我們而言，看台灣省的愛情劇自然是要看點不一樣的。
雖然愛情劇也是內娛的熱門類型，但不得不說，時下內娛多數的愛情劇讓人提不起興緻。每年愛情劇數量不少，卻難逃兩類「安全區」：愛情關係要麼被高度精神化——各種形態的瑪麗蘇，提供了一種純粹的代償性滿足，卻剝離了人性的複雜與生活的質地；要麼被高度世俗化——愛情重重地嵌入買房、彩禮、婆媳爭鬥、學區房焦慮、育兒分歧等程式化的社會話題模具之中，用社會的共性矛盾替代了愛情的千姿百態。
作為愛情核心驅力的生理吸引與性張力，即，「愛欲」，在內娛愛情劇創作中長期處於懸置狀態。
時下內娛還颳起了「中偶」旋風，請來一些中生代男女演員出演愛情劇，僅僅不到一個月時間，就上線了霍建華、朱珠主演的《他為什麼依然單身》，鍾漢良、秦嵐主演的《亦舞之城》，羅晉、任素汐主演的《時差一萬公里》。本以為，中年人歷經歲月洗鍊的面孔、被生活打磨過的氣質，以及承載的複雜社會身份與人生閱歷，能為愛情敘事注入更豐沛的層次，結果依然沒有超越「安全區」。《他為什麼依然單身》《亦舞之城》是偶像劇的中年版，《時差一萬公里》則融入了時興的話題，但底子還是一地雞毛……演員擁有更豐富的故事感，劇本賦予他們的，仍是那片乏味的愛情景觀。中年男女從在一起到有觀念衝突再到彌合，無關性、不談性。
這樣的大背景在，台劇就填補了一塊缺失版圖。
近年來，《此時此刻》《愛愛內含光》《今夜一起為愛鼓掌》《親密之海》等一系列台劇，專註於「愛欲」本身。劇中的愛情，常常以肉體吸引為基礎，延伸到親密關係中的張力、探索與融合，「愛欲」是愛情從抽象情愫落到具體血肉之軀的必經之路。像《此時此刻》十個單元故事，十種愛情形態，不能一一寫出來的程度；《今夜一起為愛鼓掌》號稱是亞洲首部性治療劇集；《親密之海》中，吳慷仁飾演的助理暗戀李銘順飾演的老闆……
事實上，台灣愛情劇曾是瑪麗蘇劇的大本營，新世紀初台灣偶像劇風靡亞洲。但2010年代以來，台灣影視行業長期面臨製作成本瓶頸，本土市場體量有限，台劇一度萎靡，逐步轉向。近年來，台劇選擇直面「愛欲」，嘗試在內容創新的道路上實現突圍，構建自身獨特的表達體系。
從市場邏輯來看，兩性題材無需宏大場景與精良特效，核心衝突源於人物關係與情感博弈，製作成本可控，而「大尺度」自帶話題爆點，極易引發社交平台自來水傳播，宣發上事半功倍；從敘事空白來看，東亞文化圈對「性」的公開探討長期壓抑，台劇敏銳捕捉到這一真空，讓愛欲獲得被看見、被討論的對話空間，滿足了年輕群體對情感與自我認知的深層需求。
《人浮於愛》是這一創作趨向下的產物。
「愛欲」的困境
《人浮於愛》聚焦的是當代人愛欲中病態的那一面。
劇集以雙線並行的敘事結構，主線主要圍繞顧厚澤、周曉琪、范月姣的三角關係展開，充斥著禁忌之戀、慾望博弈與毀滅衝動。主線佔據劇集70%篇幅，全網討論度最高，大尺度情節集中在這條線。
支線聚焦普通職場女性潘心彤與富二代辛毅夫的愛情。事先說明，這一條線完全是台偶「便利貼女孩」與霸道總裁故事的「升級版」，劇情篇幅有限，也乏善可陳，我們不過多贅述。
回到主線故事。顧厚澤的出場，自帶「完美情人」的光環——高大帥氣、儒雅溫和，再加上精神科醫生的專業身份，輕易就能勾起異性的好感與信任。外在的「優質」，是他先後吸引范月姣和周曉琪的籌碼。但剝開光鮮的外衣，顧厚澤內里藏著一個被童年創傷扭曲、極度匱乏自我接納與救贖的靈魂。
顧厚澤13歲時目睹母親因父親外遇而跳樓輕生，母親雖活了下來卻落得全身癱瘓、無法言語的下場，作為知名音樂人的父親反而在媒體面前將自己塑造成顧家愛家的好男人。顧厚澤恨父親的虛偽自私，更無法原諒自己親手終結了母親生命的罪孽。
顧厚澤與范月姣的結識，始於六年前的一場「英雄救美」。彼時的范月姣是按摩服務工作者，顧厚澤出手相助的善意與體面的醫生身份，滿足了她對認可與穩定的匱乏。對顧厚澤而言，范月姣的依賴與崇拜，讓他找到了「拯救者」的價值感，但父親對家庭的背叛也讓他始終恐懼於親密關係，他對范月姣「不拒絕、不負責、不承諾」。兩人從最初的性吸引，演變成一種病態的捆綁。
性感神秘的周曉琪一出現，就點燃了顧厚澤的新鮮感與征服欲。初次相遇時，周曉琪故意脫掉外套吸引他的注意；診療室里，她用露骨的言語試探他的底線；很快，他們雙雙沉溺於愛欲之河。讓顧厚澤進一步深陷其中的，是周曉琪身上的破碎感。周曉琪自述中真假難辨的悲慘身世，再一次激發了顧厚澤的拯救欲……
很難說顧厚澤對范月姣、周曉琪有過真正的愛（雖然嘴上一直這麼說），他的愛欲衝動與情感投入本質上都是對童年創傷的補償與拯救欲的宣洩，若不是癱瘓在床的結局，很難保證在這兩個女人之後，不會有下一個能勾起他新鮮感或激發他拯救欲的人。
周曉琪也被創傷困擾。兒時的她不被父母所愛，高中時，遭到暗戀的學長的侵犯，而意外懷孕、生下女兒後又痛失孩子的經歷，更是讓她的內心徹底封閉，不再相信純粹的情感。在她的認知里，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本質上是「各取所需」，愛情不過是可以交易的遊戲，而性吸引力是這場遊戲中最有效的籌碼。她與60歲詹董的關係，是「交易」的直接體現。
但周曉琪內心深處對愛的極度渴望，她的洒脫只是佯裝和自我欺騙。她不知道如何爭取愛、獲得愛，只能用「偷」這種極端手段填補空缺：偷便利店的東西，以刺激感消除不安；偷顧厚澤的打火機，想讓他的生活里留下自己的痕迹；偷情，想在禁忌關係中尋求愛的可能……
她最終坐擁詹董留下的巨額財富與董事長職位，看似成為了世俗意義上的贏家，卻要獨自面對一個個殘酷的真相：她的孩子是她不曾愛過的詹董的骨肉，她是自己孩子的「殺父仇人」，而那個讓她奮不顧身去「偷」的顧厚澤，癱瘓在床，無法回應她一絲一毫的情感。
范月姣的人生起點是卑微的，顧厚澤的「英雄救美」，以及他的帥氣、體面、善意讓她以為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她拚命想要成為「夠資格」站在顧厚澤身邊的人，種種努力並沒有換來顧厚澤的認可，反而讓他覺得窒息。顧厚澤的猶豫與逃避，讓范月姣的不安全感愈發強烈，她選擇用偏執、威脅、自殘甚至同歸於盡的方式維繫關係……這種完全失去自我的依附，就像一根纏繞在朽木上的藤蔓，既無法從對方身上汲取真正的支撐，又在對方的無力回應中愈發偏執瘋狂，最終在愛而不得的絕望中，走向毀滅。
三個病態的人從頭到尾愛來愛去，尤其是顧厚澤、周曉琪的諸多對手戲，性張力滿滿，卻始終「人浮於愛」。他們不約而同將愛情視為愛欲與自我匱乏填補欲的疊加，將自身的創傷、空洞投射到對方身上，把對方當成治癒自己的「專屬解藥」，卻忘了對方也是帶著自身課題的「病人」。連自我認知都沒有完成的人，怎麼具備成為他人「醫生」的能力？
如此病態的關係里，沒有平等的尊重，沒有深層的理解，只有愛欲的表層涌動，以及自私的索取與被動的迎合。當愛欲的新鮮感褪去，當彼此的匱乏無法被對方填補，這段建立在虛假基礎上的「愛情」，便會瞬間崩塌。到最後，連「同病相憐」也不存在了，要麼是顧厚澤與范月姣那樣相互內耗、相互傷害，要麼是顧厚澤癱瘓這樣的極端情境，讓周曉琪以為自己永遠佔有了「愛」。
「當代性」的不足
《人浮於愛》豆瓣評分7.4分，在「豆瓣er」對台劇有較厚濾鏡的背景下，這個評分中規中矩。再看此前一些同類型台劇，在豆瓣評分都不算高，同樣是今年開播的《親密之海》5.9分，《此時此刻》《愛愛內含光》《今夜一起為愛鼓掌》等劇也普遍6-7分。雖然台劇直面「愛欲」，尺度上足夠犀利，但沒有太出挑的作品，熱度高的同時爭議也很大。癥結何在？
具體到《人浮於愛》，除了支線情節的老套無趣外，顧厚澤、周曉琪、范月姣的三角關係，也很很多觀眾嗅出了濃厚的狗血味道。比如三個人的成長經歷各有各的離奇和凄慘，「故事會」元素大雜燴；顧厚澤與周曉琪的「偷情」之路，伴隨著大量堆砌的無巧不成書，時不時就偶遇。極端情節也不少，比如顧厚澤「殺」了自己的母親；詹董心臟病發，周曉琪見死不救；范月姣跳崖自殺；范月姣的迷戀者（也是一個「有病」的人）報復顧厚澤，顧厚澤下身癱瘓……
離奇、狗血，幾乎是愛欲主題台劇題材的普遍特徵。對於個別的、極端的情節的痴迷，暴露出一個更為嚴重的不足：它的普遍性意義，被嚴重淡化了。換句話說，缺乏足夠的「當代性」。
所謂「當代性」，並不僅僅是說，劇集將那些原本不敢啟齒、不被接納的愛欲呈現出來，更關鍵的是，作品能否敏銳捕捉並深刻回應時代特有的精神困境、社會結構與情感癥候，能否將個體的愛欲糾葛，置於具體的時代坐標與社會經緯中，讓親密關係的浮沉成為折射某些共性的社會問題的鏡子，顯影那些潛藏在日常之下的、被大多數人共同感知的生存焦慮與精神陣痛。
《人浮於愛》更多停留於個體敘事的層面：顧厚澤的逃避源於父親的背叛與母親的悲劇，周曉琪的依附根植於原生家庭的拋棄與少女時期的被性侵的傷害，范月姣的偏執來自按摩女的出身……這些創傷與困境固然真實，但它們可以存在於任何時空背景之下，觀眾會為人物的命運唏噓感慨，卻難以從這些愛欲悲劇中，照見我們所處的此時此刻。對於多數平平無奇成長的普通人而言，難道他們就不會遭遇愛欲困境了嗎？難道原生家庭就是一切情愛悲劇的唯一源頭？這就導致《人浮於愛》所呈現的愛欲病態，更像是吃瓜故事裡「獵奇個案」，而非時代病症下的「群體畫像」。
但愛欲題材故事可以更深刻。比如韓劇《好久沒做》，就成功地將兩性關係中的愛欲困境，與當代東亞社會的結構性壓力深度綁定。劇集的主角Samuel與友真，並非天生「性冷淡」，他們的愛欲消退，是被高房價、高貸款、階層滑落這些沉重的現實枷鎖一點點耗盡的。當生存本身已足夠疲憊，那種需要精力、熱情與安全感的親密關係，自然成了最先被擱置的奢侈品。
《好久沒做》劇照
勉強也可以列入愛欲題材的台劇《不夠善良的我們》，也有鮮明的「當代性」。劇集通過簡慶芬與張怡靜這兩位同月同日生的女性，構建了女性人生的AB面：已婚女性簡慶芬的A面人生，是婚姻制度中隱性的權力不平等與性別分工固化，單身女性張怡靜的B面人生，暴露了社會對單身群體的偏見與保障體系的缺失。從兩性關係到社會問題的深度抵達，劇集成為一部記錄當代女性生存狀態的有力作品。
而回到這些大尺度的愛欲主題台劇，無論是《此時此刻》議題堆砌，《今夜一起為愛鼓掌》的性治療導向的個體創傷敘事，抑或是《人浮於愛》的「獵奇」，它們都敢於觸碰禁忌，敢於展現複雜的愛欲關係，但都停留在了展現的層面，未能深入挖掘愛欲背後的社會根源，沒有回應時代的精神困境，只能淪為口味新奇的「快餐式內容」——噱頭很足，看得下去，但餘韻不足。順便說一句，《親密之海》是「當代性」最強的一部，涉及台灣省政治生態如何影響新生代的戀愛心態，可惜，野心太大，劇本太弱。
台劇在題材上的突圍當然值得肯定，不過，若僅僅停留在「就性論性」的表層獵奇，難免陷入格局狹小的困境，變成了「小確性」。如果滿足於「小確性」的定位，也未嘗不可，但台劇若想走得更遠，還需在劇本的深廣度上有更用心的打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