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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秋天,上海美琪大戲院的舞檯燈光暗下來時,台下觀眾還在小聲議論。
剛結束首演的《繁花》舞台劇第三季,謝幕用了整整15分鐘。
原著作者金宇澄坐在第三排,手裡捏著張節目單,指尖把「溫方伊編劇」那行字磨得起了毛邊。

十年前,這個南京姑娘拿著改編提綱敲開他家門時,誰也沒想到,小說里1500處「不響」能變成今天舞台上的掌聲。
十年三季,從畢業論文到舞台史詩的長征
2015年的南京大學戲劇系,溫方伊的碩士畢業論文選題讓導師捏了把汗。
別人都寫經典劇目分析,她偏要改編金宇澄剛獲茅獎的《繁花》。
「老師說這題目太大,小說里全是上海話和『不響』,怎麼往舞台上搬?」

後來她在採訪里笑著回憶,當時自己也沒底,就抱著原著啃了三個月,把所有「不響」標出來,發現有的是阿寶看著股票屏沒說話,有的是滬生聽著前女友結婚消息發愣,還有的是小毛蹲在弄堂口抽煙時的沉默。
2018年第一季首演,舞台上三個男人的「不響」成了焦點。
阿寶穿著的確良襯衫站在股票交易所,漲跌屏閃得刺眼,他手插褲袋半天不動。
滬生在電話亭外等初戀,聽筒垂在半空,台詞卡了十秒。

小毛蹲在煤球爐旁,筷子扒拉著碗里的飯,眼淚掉進去也沒抬頭。
台下有老上海觀眾嘀咕,「這就是我們當年的樣子啊,心裡翻江倒海,臉上一點不響。」
第一季火了之後,不少人勸溫方伊見好就收。
「故事都講完了,再往下編就是畫蛇添足。」
她卻盯著原著里那些沒展開的生活細節發獃90年代舞廳里吳小姐的眼淚,下崗潮時工廠門口的自行車流,這些「閑筆」在她眼裡都是戲。

2021年第二季,她把舞台切成十二塊小格子,每個格子里都是一個人的「不響」,有人對著空鏡子梳頭,有人在公用電話亭撥號又掛斷,有人把工資條揉成球塞進牆縫。
最讓團隊頭疼的是第三季。
2025年的劇本討論會開了四十多場,導演馬俊豐急得直拍桌子,「下崗工人的故事太散了,沒主線!」
溫方伊翻出自己2016年的採訪筆記,裡面記著金宇澄說的一句話,「上海的『不響』,是挨過餓、下過崗的人才懂的體面。」

她突然有了主意,讓小毛帶著工友們在舞台上包餃子,麵粉撒了一地,誰也沒提下崗的事,卻在遞餃子時手都在抖。
提到團隊,出品人張翔總說自己當年膽子太大。
山西導演、南京編劇,倆非上海人來搞滬語舞台劇,開機前三個月還有演員打退堂鼓,「我們演滬語,上海觀眾能認嗎?」
溫方伊倒不急,拉著演員去逛黃河路,看老弄堂里的爺叔怎麼用「不響」吵架你瞪我一眼,我撣撣袖子轉身走,第二天照樣一起下棋。

「『不響』不是沒情緒,是上海人的生存智慧。」
她在排練場常說這句話。
「不響」怎麼演?舞台語言的破題之道
提到改編,很多人第一反應是忠於原著。
溫方伊不這麼想,她最佩服的改編是《活動變人形》,「人家沒把小說情節全搬上去,就抓著『傳統和現代撞車』這點往深了挖。
」輪到《繁花》,她盯上了吳小姐在舞廳流淚的場景。

小說里就一句話,「吳小姐坐在角落,眼淚掉在紅舞鞋上。
」她給這段加了三分鐘的戲,吳小姐跟著音樂轉圈,轉著轉著突然停了,盯著鏡子里的自己笑,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一句話沒說。
「這就是現代人的孤獨啊,熱鬧里突然空了一塊,只能『不響』。」
舞台上的男人和女人,簡直是「不響」和「響」的對照組。
阿寶、滬生、小毛三個男主,加起來的台詞還沒雪芝一個人多。

雪芝跟阿寶分手那場戲,她把訂婚戒指扔在桌上,「你想當老闆,我想過小日子,不搭!」阿寶盯著戒指看了半分鐘,最後拿起戒指塞回她手裡,還是沒說話。
溫方伊說,這就是男人的「不響」不是懦弱,是知道說啥都沒用。
女人就不一樣了,春香發現丈夫出軌,直接拎著菜刀衝到工廠。
玲子在和平飯店跟人吵架,嗓門大得能掀翻屋頂。
這些「響」的角色,反而把男主的「不響」襯得更扎心。

有場戲小毛下崗後在街頭修自行車,春香路過假裝買煙,偷偷在他工具箱里塞了個熱饅頭。
小毛摸到饅頭時手頓了頓,抬頭想說啥,春香已經走遠了。
台下好多觀眾在這時候哭了,「這種『不響』的關心,比說一萬句『加油』都管用。」
要說舞台設計的小心思,「十二宮格」絕對算一個。
十二個小格子並排擺在台上,每個格子里一盞燈、一張椅子,有人在格子里吃飯,有人打電話,有人對著牆發獃。

溫方伊說這是現代人的真實寫照,「我們都困在自己的格子里,離得近,卻誰也進不了誰的生活。
」有場戲十二個格子的燈同時滅了,只剩中間一格的阿寶在看股票屏,綠光打在他臉上,整個舞台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評彈的作用也妙,每次舞台上吵得不可開交不是阿寶和生意夥伴吵架,就是滬生跟女友拌嘴突然評彈弦子一響,「萬籟俱寂,景凄涼」,所有人都停下來,燈光聚焦到彈詞藝人身上。
這種「熱鬧後的冷」,比任何台詞都能體現「不響」的味道。

有老觀眾說,這讓他想起小時候弄堂里的夏天,蟬鳴突然停了,那一刻的安靜比蟬鳴還吵。
滬語演出當年爭議不小。
投資方怕外地觀眾聽不懂,建議用普通話。
溫方伊跟導演拍了桌子,「『不響』這詞,普通話里找不著對應的感覺!上海人說『不響』,帶著點無奈,有點體面,還有點『你懂的』的默契,換成『不說了』就全沒了。」
結果首演時,劇場準備了字幕,但很多觀眾盯著演員的表情和動作,根本顧不上看字幕。

現在回頭看這十年,《繁花》舞台劇最難得的,是它沒追熱點,沒搞噱頭,就扎紮實實地磨「不響」這一個點。
溫方伊說她常跟學生講,創作別老想著「語不驚人死不休」,生活里那些「說不出口」的瞬間,才最有力量。
就像金宇澄在書里寫的,「上帝不響,像一切全由我定。」
舞台上的「不響」,或許就是給觀眾留的那點「由我定」的空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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