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針落在黑膠唱片上,音樂沒有立刻響起。
整套設備上的幾個按鈕都依次調過,開關也拉起,唱片以每分鐘33又1/3圈的速度默默旋轉。所有人靜待幾秒後,聲音這才從四面八方湧入耳朵。鋼琴的聲音,吉他的聲音,各種叫不出名字的樂器的聲音,男聲,女聲。
即便在2025年,聽黑膠也是一件麻煩的事情。設備要一個一個手動調整,音樂響起
前的幾秒鐘空白也一直保留——有一種說法是,這是為你留出的從唱機走到沙發前坐下欣賞的時間。
這個充滿復古電影感的畫面發生在一家黑膠工廠內的試聽室。2025年了,還有工廠在專門生產黑膠唱片。

生產車間里,工人正在包裝黑膠唱片。
這件事多少會讓人感到意外:在流媒體音樂盛行的當下,早被認為已經過時的黑膠唱片,卻在全球音樂市場實現了連續18年收入增長。2023年,這個數字是14億美元,遠高於cd的5.37億美元。
這或許是個意外中的意外:中國北方最早、最大的黑膠唱片生產廠家,就安家在青島高新區。
一家小廠
「沒想到,青島竟然是個『黑膠大戶』」,是網友「木釅」對這個意外中的意外發出的感嘆。
你很難將眼前這個笑容親切隨和,說話帶著青島口音的中年男性,與黑膠唱片同行口中「工藝標杆」掌舵人聯繫起來。他快步出門來迎客,沒有寒暄,直奔主題。一扇扇門被推開:這是樣品,這是試聽室,這是車間,生產線有兩條,訂單來自海內外。機器跑起來,一壓,pvc膠餅被壓出紋路;一切,廢料切掉。32秒出一張。這就是黑膠唱片。
他叫宋軍,今年58歲,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年輕。在2025年9月首次舉辦的青島音響展上被媒體注意到前,他已在音響唱片行業深耕了28年。1997年,通信專業背景出身,對音響行業感興趣的他在青島創辦了一家cd廠,那是「cd崛起,磁帶衰落」的歷史性時期,那一年,中唱上海的年營收達到了1億元人民幣。
2020年,全球cd市場頹勢已難逆轉,而黑膠復興的浪潮已初現端倪——這是另一個歷史性時期。在業內堅守了23年,轉型的事情也考慮了兩三年,這一年,宋軍決定收縮cd生產線,押注全部身家,在青島高新區投建了這家黑膠工廠。
眼前刷著藍色地坪漆的生產車間,小得與工廠的「業界地位」難以匹配。靠近車間入口處,一側的貨架上擺放著一摞摞的成品唱片——冷卻24小時後才能包裝;另一側,一名工人戴著透明的塑膠手套,一邊仔細檢查,一邊將各種顏色的唱片放進包裝袋。

每條生產線都配備一名機長。
黑膠唱片被稱為「固化了的聲音振動」。在獲得這個「現用名」之前,它曾被稱作「膠木唱片」,用蟲膠或聚氯乙烯(pvc)等材料壓制而成,因片體多呈黑色,因此得名「黑膠唱片」。膠木唱片被淘汰後,黑膠唱片成了專用名。
工廠的微信公號上,介紹了一張黑膠唱片的生產流程:錄音與母帶製作、雕刻母盤、電鍍與壓制、成品檢查與測試、包裝與封裝。這一串文字介紹轉化成5d畫面,就被濃縮到了眼前的32秒內——因製作工藝更複雜,母盤製作部分由歐洲供應商承接。
年輕的技術工人身著工裝、戴著手套一張張檢查成品唱片。一點不易察覺的雜質,一道微不足道的劃痕,都是判定「瑕疵品」的理由。早晨剛開機不久,機器和人都在磨合調試,報廢品壘了厚厚一摞。「一張10塊錢,兩張一頓中午飯就沒有了。」宋軍開玩笑說。
成本計算並非誇張。作為原材料的pvc顆粒從法國進口,用於蒸汽加熱的煤氣費,日均幾千元,一個用了4年的鍋爐,期限已進入倒計時,一張母盤的使用壽命理論上只能用於製作1000張唱片,「有時做兩三百張就不好了」,更遑論,兩條產自義大利的生產線,採購和維護成本昂貴。

作為原材料的pvc會從這裡投進機器。
所有為精益求精付出的努力都值得。在國內投產時間不算早,但如今,宋軍的小小工廠已經因其高品質的製作工藝在業內有口皆碑。「我們的質量拿出去,人家一對比,一看外表就不一樣。」宋軍說。
工廠只有十七八個員工,年營業額卻達1000多萬元。有媒體稱其為「中國北方最大的黑膠唱片生產廠家」,對於這個說法,宋軍含蓄地承認,國內最大競爭對手是一家位於廣州的港資工廠,因為產品主要用於出口——去年這個比例是80%——對方有著天然的地緣優勢。宋軍為此專門組建了國際業務部,用來拓展海外客戶。「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第一筆大單
2021年,北京冬奧會工作人員找上門時,宋軍是猶豫的。
青島的黑膠工廠是2020年投建的,但一建好就恰逢疫情,廠房空置停放了一年多。直至2021年,宋軍重整工廠,開始從高新區招聘車間工人。「沒有太高學歷」,也沒有所謂對口專業,至於音樂,大家更是一竅不通,所有工人幾乎都是從零學起。人換了一批又一批,最後,他留下來一支「踏踏實實能幹事的,認認真真肯學習的」隊伍。
雖在cd行業沉浸多年,但黑膠和cd生產又是截然不同的事情。早在轉型之前,就總有海外客戶提出要黑膠唱片,彼時,國內尚無專門生產黑膠的工廠,為避免客戶流失,他曾跑去韓國找工廠製作,儘力滿足客戶需求。決定向黑膠廠轉型後,宋軍經歷了一個更加漫長嚴謹的學習考察過程。

正在冷卻等待包裝的成品唱片,其中不少是彩膠。
21世紀,黑膠已式微,全球保留下來的黑膠工廠已不多。他去各國考察學習,發現每家工廠的生產線幾乎都不相同。正在設備選擇上糾結時,他得知一位香港朋友設計了一條生產線,考慮到後續溝通維護便利,就此訂購了一條。
廠家只負責安裝調試,人走後,機器跑不起來,一會兒一報警。「機器本身需要協調,人也需要協調,人跟機器也需要協調,有一處對不上,它就會『叫』。」再去找廠家,對方回復是「料不好、這不好、那不好,反正機器沒有問題」。小眾精微領域,專業技術人員匱乏。求助無門,最終所有的技術操作問題都留給宋軍自己消化。
值得慶幸的是,他是學習能力強的人,一點點摸索研究,把自己培訓成了技術專家。車間報警聲一響,他就衝進去,能解決的解決,解決不了的「想辦法」。
北京冬奧會五環顏色的彩膠唱片伴手禮訂單擺到面前時,產線仍在磨合期。起初,宋軍沒答應:「兩萬張,還是五種顏色的彩膠,做不出來。」那時,彩膠唱片已不新鮮,但奧運五環,藍、黃、黑、綠、紅,這麼多顏色,國內其他廠家都不敢接。
經過數輪溝通,幾經權衡,宋軍最終接下了訂單。
調色不是簡單的工序,一點偏差都會影響音質。「我們剛開始的時候也沒研究明白,反正就是各種調,各種試。」怕生產線停擺,宋軍把已經回到香港的工程師請了回來。眼看工期將近,生產進度緩慢,「北京那邊急眼了」,派人來工廠「監工」。「必須得弄出來。」客戶下了最後通牒。
重壓之下,訂單還是如期交付了,兩萬張膠片,耗時一個月,最終被來自世界各地的友人裝進了行囊。「後來其他廠家的人問我,說那個單你接了?我說我接了。做出來了?做出來了。哎喲,真厲害。」
如今,5張擺成奧運五環形狀的膠片仍掛在車間醒目處,但宋軍卻用「慘不忍睹」來形容第一筆大訂單的成果。他用挑剔的眼光審判最初的功勛:顏色還能調得更好,聲音也不行,如果現在做,還能做得更好。
短短4年,工廠運行已趨向平穩。產線增加到了兩條,由8名工人負責。成品率也由最初的50%一點一點磨到了95%。車間的警報器很少響起。員工在成長,音樂天天聽,他們幾乎成為音樂專家,身兼了音樂試聽員的角色,一張唱片中每一秒的微小瑕疵,也能精準捕捉。
市場潮流風雲變幻,產線有忙有閑,但自從4年前開機以來,機器一天都未曾停轉。
總有人熱愛
不出所料,工廠試聽室內擺著整整一面牆的黑膠唱片。出乎意料的,宋軍叫不出大部分音樂人的名字——海外訂單偏多也是原因之一。
在宋軍眼裡,那些是「工廠出品」的紀念物,是pvc膠餅上精準地壓下了完美的紋路。他是匠人,不是「發燒友」。
在接過的訂單里,他叫得上的「大明星」是刀郎,「年輕一點的」,是薛之謙。但實際上,作為國內主要的黑膠工廠之一,宋軍的合作客戶包括索尼音樂、騰訊、網易,以及各大唱片公司。在唱片架上,你可以看到湖南衛視熱播綜藝的原聲唱片,也能看到熱門乙女遊戲ip《光與夜之戀》的黑膠周邊產品。

為北京冬奧會生產的「五環彩膠唱片」,還掛在生產車間的牆上。
在宋軍眼裡,訂單就是訂單,即便是接到周杰倫的單,利潤也是一樣,只是彩膠比黑膠貴了幾塊錢,「除非我自己發行」。
實際上,周杰倫的訂單他沒能接到。2020年,周杰倫20周年紀念黑膠唱片發行時,他仍在研究業務。
他剋制地否認一切與「熱愛」「情懷」相關的情感渲染。
他承認自己作為業內人士,實際不懂音樂。「聽交響樂,聽著聽著就睡著了。」現在他的聽覺很敏銳,雖依然聽不懂音樂,但對音樂的感覺培養出來了。他去上海,朋友邀請他聽了一場交響樂團的演出,「確實聽了也不會睡著了」。
不提「愛好」,但他的社交媒體頭像和背景圖片均與黑膠有關。他能用精準的語言描述數字音樂、cd與黑膠的區別。「黑膠是可以安神的,它就是自然界的聲音,聽一個小時,耳朵也不會累。打個比方,把你扔到大森林裡,那景色,你看一天眼睛也不會累。」
誰會不喜歡音樂呢?他反問。
早在他年輕時,家裡就配齊了成套黑膠設備。隨著人生步入不同的階段,家庭與事業成了生活的主旋律,當年進門第一件事便是打開唱機的儀式,也漸漸在忙碌中落滿了灰塵。如今,設備也已被他送給了朋友。這段個人經歷,也恰是時代浪潮在一個生命中的真實投影而已。
那麼,2025年了,誰還會聽黑膠?
做光碟的時期,宋軍也曾做到了全省第一家、省內最大,2010年以前的鼎盛時期,年產能達到1100萬張。轉向黑膠生產後,cd的產線仍部分保留,業務堅挺著,但產量已經降到了每年兩三百萬張。
黑膠浪潮的一次次反覆,也沒能給產業帶來真正的「復興」。「大明星」刀郎的訂單也只是接了兩萬張,年輕流量歌手的黑膠,一次也只是出2000張。周杰倫是特殊情況,整體實體唱片市場頹疲,大多數唱片,一次出500張,1000張,「出一批,賣一年」。
全球更新的數據縱然令發燒友興奮,但在行業內部,小眾依舊是小眾。

工廠試聽室里的展示櫃。
入局黑膠後,他發現自己很難找到一個展會或者網路平台來展示自己的產品。機會有限,碰上音博會、版博會,歸類牽強,他也帶著自己的黑膠產品「硬塞」進去。收穫總是有的,一些唱片公司參展,他就得以認識幾位意向客戶。「可能認識的客戶半年也不跟你聯繫,也可能哪天就突然找到你了。」
宋軍也在嘗試自己搞發行。前一段時間,他從唱片公司紅音堂手中買了民樂大家方錦龍的版權,一次性做了500張黑膠唱片,網上賣268元一張,展會上賣200元。這其中,版權費是個大頭,而自己又不擅運營,價格無法降得更低。他內心總希望通過壓低售價的方式為黑膠拓寬市場。「你賣太貴了老百姓消費不起啊。」和唱片公司閑聊時,他總見機灌輸自己的理念。

宋軍難得有時間聽一次,用來播放黑膠唱片的,是高級設備里的「入門產品」,價值3萬多元。
工廠開業後,也漸漸吸引來一些心懷夢想的獨立音樂人。他們親自尋來,只為製作100張黑膠唱片——這是生產線基於成本考量所能接受的底線。100張是最小生產單位,但作為音樂夢想的完整載體,已足夠。
也不都是低迷的消息。近年來,他注意到年輕人中掀起了黑膠熱,為了裝飾審美功能也好,真的播放一張黑膠認真欣賞也罷,這些新變化都不斷刺激著從業者的信念。他尤其記得工廠投建之初,一位地方行政人員上門拜訪,告訴他,自己家裡有2000多張黑膠唱片。他大為驚訝,但一想又在情理之中。在接觸不到的領域,總有一些人,在一直熱愛黑膠。他相信。
(半島全媒體記者 牛曉芳 李偉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