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紫日》海報。
英雄:農民
出處:影片《紫日》
首映:2001年4月11日
經典台詞:帶我們去投降?老子是爺們,中國的爺們,明白嗎?現在是你們向我們投降,你知道嗎?
電影《紫日》已經上映了二十多年,富大龍飾演的「楊玉福」,是中國戰爭電影史上一個極為獨特且震撼人心的角色,他的堅韌、善良、掙扎和迷茫的形象至今仍深深烙印在無數觀眾心中。楊玉福並非傳統意義上的戰爭英雄,而是一個被時代的殘酷洪流所裹挾的普通中國北方農民。他不識字、未接受過任何軍事訓練,對世界的認知局限於土地和家庭。影片伊始,日軍的屠殺瞬間摧毀了原本平靜的生活,他目睹母親慘死於日寇刀下,自己也在生死邊緣徘徊。這場悲劇使他成為了千千萬萬在戰爭中家破人亡、承受巨大創傷的中國百姓的縮影。他的沉默、眼神中的驚恐與絕望,不僅僅是個人情緒,更是一個民族苦難的集中體現。這種「去英雄化」的開篇,讓他的遭遇更具普遍悲劇色彩。
在穿越茫茫林海的逃生過程中,楊玉福先後遇到了蘇聯女軍醫娜佳和日本女孩秋葉子。他也從一個充滿恐懼與仇恨的受害者,在與不同國籍的同伴共渡難關的過程中,逐漸找回了內心的善良與人性,最終實現了精神的超越,成為了和平與理解的英雄與使者。他的形象有力地傳達了電影的反戰核心:戰爭對人性的摧殘,以及跨越仇恨、珍視生命的永恆主題。
《紫日》是一部很特別的「反戰電影」,劇本取材於大量真實歷史資料,它的那份歷史感和真實感深深觸動了富大龍。「我記得馮小寧導演跟我介紹的時候,他說這三個人的故事插入了大量的歷史事實,是從千萬個故事、千萬個人中提煉出來的。但我那時候剛畢業,不太熟悉那個年代的農民是什麼樣的。因此他告訴我需要在拍攝前期做很多工作,必須去農村體驗生活,我覺得『這挺好的』,於是他幫我聯繫到河北辛集市的一個農村,正好是收割的季節,我就跟他們同吃同住,每天四點起床,學干農活,相當於真正地當了一個月的農民。」富大龍說,這一個月的收穫,直到今天都還影響著他:「後來所有關於農民、戰士的角色我都能夠駕馭,並且我對人物的認識是非常豐滿的,這部電影提倡的反戰精神也讓我至今銘記。」而富大龍也用堪稱「教科書級別」的表演,為世界戰爭電影畫廊貢獻了一個經典傳神的中國農民形象。與同時期「手撕鬼子」的神劇相比,《紫日》打破常規敘事窠臼,通過精準展現楊玉福的脆弱、掙扎和迷茫,反而更真實地反映了戰爭對普通人的摧殘,他的形象也是對「抗戰英雄」刻板印象的一次祛魅。也可以說,他和他所代表的在掙扎中迷茫,在迷茫中警醒,在警醒中反抗的眾多農民百姓,已經化身為刻在無數觀眾心中的、一座關於苦難與救贖的無名英雄豐碑。

富大龍在《紫日》中飾演的楊玉福,為世界戰爭電影畫廊貢獻了一個經典傳神的中國農民形象。
當聽到被日本軍國主義洗腦的葉秋子想帶他們去向已經戰敗的日軍投降時,楊玉福不再是那個只會顫抖流淚的農民,而是挺直了腰板,眼神里充滿了鄙夷、憤怒和一種前所未有的、源自尊嚴的自信。他爆發出這句擲地有聲的怒吼:「帶我們去投降?老子是爺們,中國的爺們,明白嗎?現在是你們向我們投降,你知道嗎?」這句全片最高光的台詞鏗鏘有力,「爺們」這個詞極具中國北方民間特色,它超越了「男人」或「英雄」的書面感,代表著一種紮根於土地的血性、擔當和硬氣,這是屬於中國普通百姓最樸素也最強大的身份認同。「現在是你們向我們投降」這已經不是疑問,而是宣告。它徹底否定了侵略者的一切合法性,從精神上宣告了他們的徹底失敗。就算他們或許還在軍事上佔優,但在道義上早已一敗塗地。
最後,當秋葉子被不接受投降而陷入瘋狂獸性的日軍槍殺後,楊玉福與娜佳帶著對軍國主義的痛恨報仇時,這已經不再是一個農民的復仇,而是對一切戰爭罪惡的控訴,對和平的深切渴望。他最終理解了秋葉子也是戰爭的受害者,他們共同的敵人是軍國主義本身而非彼此。這一幕讓楊玉福從一個具體的受害者,升華為一個祈求和平、呼喚理解的象徵符號。富大龍認為,《紫日》對紅色的傳承,對歷史的銘記,不會因為戰爭結束而結束,將作為一個永恆的影視印記,向先輩們致敬,「我覺得這部電影一直都在,不存在過時,它對於戰爭與和平的主題永不過時,值得人銘記。」
【對話】
以平民角度展現對戰爭的反抗
新京報:楊玉福是一個被捲入戰爭的普通農民,而非職業軍人。你在表演中,如何體現他在戰爭中被激發的求生本能和仇恨之間的巨大張力?
富大龍:當時需要外露地展現,這樣才能讓觀眾共情手無縛雞之力的百姓的崩潰。而呈現這些「無聲鏡頭」,最重要就來源於真實歷史。我記得當時閱讀了大量書籍,瀏覽了大量圖片,當時我還把一張南京大屠殺的歷史圖片貼在劇本上,每當翻開它就非常憤怒。當人在這種滅絕人性的屠殺面前,在至親被殺害面前,自然是一種排山倒海的悲憤與崩潰。

楊玉福在母親被日寇殺害時的鏡頭表現,情緒層層遞進,從迷茫、不解、悲傷、崩潰到憤怒,堪稱「教科書級別」的表演。
新京報:影片中有大量震撼人心的鏡頭依賴於你的面部表情和眼神戲,而非台詞,例如楊玉福在目睹母親被害後的崩潰沉默,你如何完成這些極具感染力的「無聲」表演?
富大龍:楊玉福台詞極少,在精神呈現上,確實令我非常煎熬。比如他母親被日軍殺害那場戲,就頂著大太陽拍了一上午,每一次都是用盡全力,他面臨極大的悲傷,你是沒有辦法省力的,幾乎每次拍完都是一種缺氧的狀態。再加上大量的史料搜集,讓我很清楚楊玉福經歷的悲劇並不是個人的,而是整個民族都在承受著日本侵略者的威脅與折磨,你會陷入這麼多生命被無辜殺害的悲憤與絕望中,他的無助、崩潰,不需要什麼刻意構建就能呈現。
新京報:飾演這樣一個在極端環境下經歷巨大創傷的角色,對你個人的情緒和心理是否產生過衝擊?你是如何從角色中走出來的?
富大龍:要說走出來,又談何容易。可以說一直到現在,我都很難走出來。事實上,對於戰爭、武器、殘酷這些,我本身沒有太大的興趣,因為表演這部電影,我需要大量閱讀歷史資料,從一定程度上它也成為了我一生的記憶,隨時隨地提醒我不能忘記那段歷史。
新京報:影片中,你與日本女孩秋葉子(前田知惠飾)、蘇聯女軍醫娜佳(安娜·捷尼拉洛娃飾)有大量精彩對手戲,因為存在語言障礙,這種特殊的合作體驗是怎樣的?如何建立起角色之間那種微妙、緊張又最終走向理解的關係?
富大龍:我記得我們仨當時都19歲,因為同齡又想把戲拍好,感情就特別好,她們都叫我哥哥。前田知惠特別聰明,她學了一兩年中文,和我們溝通也沒有問題。拍攝的時候很有意思的,我們是三個國家的人,就真是三種性格。比如前田知惠,有些戲讓她再來一遍,或者她被導演提了意見,她就跪在那哭,偶爾還捶打自己,感覺非常自責。俄羅斯的演員就比較隨意,總之創作氛圍挺有趣的。

《紫日》中的三位主演來自三個國家,他們在片中有大量精彩的對手戲。
新京報:電影採用實地拍攝,條件非常艱苦。片場最難忘的一次經歷是什麼?這些自然環境帶來的挑戰,是否反而幫助你更好地進入了角色狀態?
富大龍:我們不是按照正常攝製組的拍攝流程,更像是一支小游擊隊,整個劇組就幾十個人,比較機動靈活地在大興安嶺等地拍攝。因為所到之處幾乎都是荒無人煙的野地,可能上百公里才有一個小旅館,確實很艱苦。整個劇組同吃同住,有時候要搶光線拍攝,早飯都吃不了,只能中午墊一口乾糧,和片中所處的實際環境一模一樣。他們都開玩笑說我們像野人一樣,就在荒草地里行走,不過這對演員也是一種鍛煉,是一種不能忘懷的體驗。
新京報:農民楊玉福並沒受過軍事訓練,卻在絕境里拿起槍——你怎麼理解這種「平民的反抗」?
富大龍:電影正是用小人物的角度來述說二戰這段歷史,更是展現了我們民族的反抗史,最早參加抗日的部隊,大多數人都是老百姓。對於楊玉福這樣的農民來說,他最初根本不肯相信戰爭的殘酷性,直到被傷害得絕望、仇恨,他徹底反應過來,就選擇拿槍反抗,這是那時候每個人都會面對的轉變。
新京報:今天我們提到影視作品中的抗戰精神,很多人想到《亮劍》甚至《潛伏》,卻容易忽略像楊玉福這樣的普通農民,你怎麼看待對「無名英雄」再發現?
富大龍:反法西斯戰爭最後之所以能勝利,是因為調動了全民抗戰,除了軍人,還有大批無名的、無辜的百姓在一起抗戰。他們是無名英雄。我記得馮小寧導演的觀點就是以平民角度展現對戰爭的反抗,這樣的角度值得我們每個人關注。
新京報:據說你性格安靜,愛研習古琴,這種「靜」與角色「暴烈」的反差,是否讓你對戰爭與和平有了更深的體悟?
富大龍:參演《紫日》,讓我對農民的身份有一種徹底的體驗,也為我藝術創作帶來了很多受益匪淺的經驗和幫助。我真正認識到藝術來源於真實生活,真實生活是遠大於藝術的,我們要從生活中積累營養。不管是什麼樣的影視表達形式,它的主角永遠是有血有肉的人,我覺得對這樣立體角色的塑造追求是不會改變的,對藝術的追求也不會變,就像現在這個階段,我越來越明白我們的工作就是引領觀眾審美,讓大家明善惡,知美醜。
新京報:如果讓2025年的年輕人走進影院重看《紫日》,你最想對他們說的一句話是什麼?在當今的國際環境下,你認為《紫日》所傳遞的反戰和人性關懷的主題,是否有新的現實意義?
富大龍:《紫日》上映到現在也很多年了,事實上,一直到今天在世界的某些角落,戰爭是沒有停止的,所以《紫日》表達的反戰與和平的主題,永遠不會過時,它就是正在進行時。希望它提倡的和平精神能一直被大家銘記著,一直警惕著。
新京報記者 周慧曉婉
編輯 黃嘉齡
校對 劉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