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受訪者提供/圖)
即將68歲的齊豫決定開啟新一輪巡演,大陸的第一站是上海,在2025年8月23日。每次採訪,齊豫都強調自己「不喜歡站在人前、不喜歡開演唱會」。她在1979年以專輯《橄欖樹》出道,直到2002年才在香港紅磡辦了人生第一場演唱會。
她將2025年這輪演唱會命名為《風采依舊·在》。「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年紀的關係,好像沒有什麼大道理要說,但還是得說點什麼,風采依舊,我加了一個『在』字。好像年紀大了,對自己的唏噓感也有,也在這裡面透露了對自己的期許——回頭看一下,是不是能夠跟以前一樣,把自己想要表現的表現出來,在這個階段唱給喜歡聽我的人聽。」
出道近50年,圍繞齊豫最多的詞是「仙女」。這與她的音樂有關:她的出道作品《橄欖樹》由音樂家李泰祥譜曲、作家三毛填詞,是一個時代唯美與浪漫的凝結。在齊豫空靈、悠揚的聲音里,「流浪」和「遠方」變得具象。此後,她的代表作《歡顏》《飛鳥與魚》《走在雨中》……無一不是這些意象的延伸。在華語音樂世界,齊豫的音樂形象一以貫之。
與之高度匹配的是齊豫的演出形象:一頭長髮或盤起或如瀑垂肩,寬大、層層疊疊的綾羅綢緞紗質衣衫裹住身子,搭配自製的蓬鬆長裙,包住高跟鞋。她常飄搖又堅實地上台,立定後,聲音從嗓子飛出。到副歌處有時仰著頭,眼睛半閉,嘴角咧到最大,中氣滾滾而出。
三毛有一句話廣為流傳:「全台灣只有三個女人最適合穿波西米亞的長裙,三毛、齊豫和潘越雲。」於是,齊豫的公眾形象長久地被蓋上了「波西米亞」的章。波西米亞是吉普賽人的聚集地,普賽人多著裝鮮艷,粗獷厚重的面料、層疊的蕾絲、蠟染印花、皮質流蘇等是其經典元素。在文學、影視作品中,吉普賽女孩熱情、奔放、叛逆、自由,能歌善舞的她們是波西米亞靈魂的代表,成為一種遊離於都會之外的文化象徵,也代表一種藝術家氣質,一種跳脫傳統的生活模式。
「不要把我想得這麼仙。」齊豫說。上海演唱會之前,齊豫接受了《南方人物周刊》的專訪。她的聲音從話筒里傳來,語速快,像常人開了1.25倍速,但吐字清晰,沒有明顯的台灣腔。她愛開玩笑,也愛笑,三個小時的聊天被一陣陣清脆的「哈哈哈」串聯起來。
她有成堆的說法消解那些看似輕飄飄但實際上繁複又笨重的象徵意義:最開始這麼穿是因為好看的衣服買不起,只能自己做;身材不好,成衣難得,於是自己上手;風格已經形成了,也最適合自己,那就一直這麼穿下去……
「我從來都是一個有自知自明的人。」她說。寬大的衣服是一種「障眼法」,能夠遮住缺點,還有洒脫感。早期,她與潘越雲去香港做宣傳,擔心被媒體評價著裝,於是買了布料自製。媒體看不出門道,只覺得很有個人風格。「怕他們比較,我就要跳脫這個評價體系,讓他們沒法比較。」齊豫說。「我會有自己的一套標準,用自己的方式去解放這些觀念。」
同樣的思維也出現在她的人生和音樂選擇中。當大多數人在環境和現實的逼迫下走上一條或奮起或落魄的人生之路時,齊豫始終將選擇權握在自己手裡。在台大就讀期間,她見到校友參加第一屆金韻獎拿獎,覺得「我也可以唱」,抱著吉他就上去,獲得了第二屆金韻獎冠軍、第一屆民謠風冠軍。唱完《橄欖樹》,她在下一個開學季去了美國加利福尼亞大學洛杉磯分校攻讀人類學研究生,臨近畢業,她寫了篇台灣民歌相關的論文,決定回台灣繼續做音樂。

2025年4月26日,齊豫「風采依舊·在」吉隆坡演唱會(受訪者提供/圖)
重回音樂路時,齊豫加入滾石唱片公司,有同儕難以企及的資源。看看她專輯的製作班底:李泰祥、三毛、王新蓮、吳正忠、塗惠源、齊秦、許常德……這些在中國流行音樂史上閃閃發亮的星星變成寶石綴在齊豫的波西米亞長裙上,托舉出她鑽石一般的嗓音和獨特的流浪氣質。哦,對了,這個名單里還有「黑色旋風」羅大佑、還在製作部擔任助理的周華健和做幕後的李宗盛。齊豫分別稱呼他們大佑、華健和小李。
出道早期,齊豫是李泰祥的得意門生。李泰祥學古典音樂出身,致力於嚴肅音樂的創作。台灣民歌運動興起後,他走上了擁抱大眾的道路。《橄欖樹》正是這一努力的結晶。隨後,二人合作了《祝福》(1982)《你是我所有的回憶》(1983)《有一個人》(1984)等專輯。譜曲有濃厚的古典音樂色彩,調式在同時代的華語音樂中十分罕見,詞則來自知名的作家(如三毛)、詩人(在《有一個人》中,李泰祥為徐志摩、鄭愁予等詩人的詩作譜曲)或作詞人。李泰祥的理念是:能夠把文學入歌,並且希望它們與當時的校園民歌一樣被傳唱,因此他為大眾音樂注入了一些古典藝術性,而齊豫借著她的人文素養和介於古典與流行之間的真假混音唱腔,完成了這一理念。
1985年,齊豫和王新蓮擔任製作人,與三毛、潘越雲一起製作了專輯《回聲》。這張唱片是三毛的半生故事,由她親手寫下的12首歌詞,串聯成一張完整的音樂傳記。這是台灣流行音樂史上的第一張CD唱片。
三年後,齊豫推出華語專輯《有沒有這種說法》,由弟弟齊秦組建的「虹」音樂工作室策劃製作,她從民謠邁了半步向都會,剩下大半個身子仍在空靈的幽谷。
她的下一張作品精雕細琢到近乎緩慢,直到九年後的1997年,她才發布專輯《駱駝·飛鳥·魚》。那一年,她剛好40歲。在一位女歌手嗓音與見識同時趨向完備的十年,齊豫異常珍惜自己的聲音,傾注心力只打磨出這一張華語專輯。她嘗試填詞(《幸福》《飛鳥與魚》《四十個無親無故的年頭》等),從這些驚鴻一瞥中可見她的洞察、思辨、人文氣息和人類學專業底蘊。她採用超前的形式,《幸福》唱詞類似Rap,《嘆息瓶》疊了80軌人聲……不少樂評人提到她,總會說一句「齊豫完全沒有在考慮市場和銷量,她在做自己想做的事」。
憑藉這張專輯,齊豫獲得了次年的金曲獎最佳女演唱人獎,與她一同被提名的是張惠妹(《Bad boy》)、順子(《順子Shunza》)、李玟(《每一次想你》)和許景淳(《純·景淳》)。那一年,她們和她們的作品大多獲得了市場的肯定和大量的擁躉,但金曲獎選擇了藝術性更高的《駱駝·飛鳥·魚》。
在1997年金曲獎頒獎禮上,組委會授予李泰祥特別貢獻獎。齊豫作為李泰祥的弟子上台致敬。她說:作為一個拓荒者,他的路必然孤寂。他不但選擇了這條路,而且開拓了兩個戰場:嚴肅音樂的創作和義無反顧擁抱大眾。因為選擇了這樣的路,反而在兩個戰場上都要接受異樣的眼光。
這些年來,齊豫也在這兩個戰場中遊走。

2002年12月30日,北京,羅大佑(左)和齊豫綵排演唱會(盧北峰/圖)
平時的我很隨和,很大媽
主持人張小燕與齊豫的朋友聊天談到她,張小燕問:齊豫是不是話最少、最安靜的一個?朋友說:不!好笑的話都是她講出來的!
在公開露面中,齊豫多是演唱,少有個性的展現。直到2019年,她參加音樂綜藝節目《歌手2019》(以下簡稱《歌手》),持續三個月的音樂競演不僅展現了齊豫的音樂審美和獨特嗓音,還在真人秀環節陳列了她的生活,令她收穫了一批年輕的聽眾。
跟拍導演朱偉為了準備第一期節目的素材,帶團隊飛到台北,在齊豫的工作室跟她碰面。齊豫沒化妝,她跟朱偉開玩笑:你看,我就是個老太太,卸了妝就是這個樣子,你能拍出個什麼來?
齊豫帶他去台北街頭吃小吃,路上遇到的老人家大叫,「齊小姐!又見到你了!」二人聊了一會兒。她告訴朱偉,那是鄰居,已經認識幾十年。第二天,齊豫帶他去買布,用來製作第一期節目的演出服。老闆娘見她也是一句:「好久不見!」還對著鏡頭說:「以前造就出這樣的歌手沒那麼容易,不是速成的誒。」買完布,齊豫順道去了菜市場,也遇到路人打招呼:「齊豫,好久不見哦!」她也回:「你好啊,好久不見。」逛完提著兩袋青菜回家。
「一到台北,她就很生活地展現在你面前了。一個這麼傳奇的OG(「Original Gangster」的縮寫,常用於形容某個領域內資歷深厚、影響力大的元老級人物),居然活得這麼市井。」朱偉說。
隨著一周又一周的相處,朱偉觀察到齊豫很多有趣的生活細節,出人意料。比如齊豫隨身帶著的保溫杯,裡面裝的是可樂,因為她堅持「唱歌要有氣」。齊豫愛吃甜食,到長沙兩三周已經找到了幾家鍾愛的甜品店和吐司店。齊豫愛聊天,比賽晚上8點開始錄製,她中午12點左右就會到現場妝發,到晚上7點前,她都會與在場的人聊。有時是經紀人張節帶來的喜歡她多年的歌迷或朋友,有時是導演組的成員,「什麼都說,什麼都聊。」朱偉說,上至宇宙、宗教和科技,下到吃飯、綜藝和八卦。她不介意被開玩笑,一起參加節目的歌手笑著說她「每周都畫煙熏妝」,她也跟著笑。
1998年,齊秦在西藏辦了一場演唱會,齊豫和王祖賢到場助陣。二人先到北京,齊秦的好友、主辦方成員張漫去接機。「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兩個閃著光的女生出現,鶴立雞群的感覺。」張漫說。
剛認識時,齊豫話不多,張漫用她的歌形容她——「高山上的湖水」。熟絡後,張漫發現齊豫內心的小女生常常蹦出來。她聊自己小時候的趣事:姐弟倆跟鄰居小孩玩,他們家住二樓,放一個籃子下來,齊秦在樓下把朋友放進去,她在二樓把人拽上去。
每次到北京,齊豫都會給張漫和她兒子帶一大包台灣特產,全是甜的。但她會強調:「這是全台灣最傳統、最土法燒制的鳳梨酥,一定最健康。」倆人一起吃甜食,吃著吃著,齊豫會說:「真好吃,但是我快要演出了。」「作為一個女人,她很愛吃甜食。但作為一個藝人,她又得管住嘴。」張漫說。
齊豫和王祖賢到西藏後,主持人劉儀偉跟拍了一部相關紀錄片。他和齊豫、王祖賢在大巴上休息,路人認出了王祖賢,爭相合照,他在一邊幫忙。但沒有人認出齊豫,齊豫也不介意,下車和劉儀偉一起招呼路人排隊。

2008年2月28日,台北,齊豫和弟弟齊秦為「天使與狼」世界巡迴演唱會進行綵排(視覺中國/圖)
2024年,張漫和方文山一起舉辦了一個元宇宙藝術展。張漫負責珠寶設計展,其中一款展品是她製作的項鏈「不聽不聞不問」,她希望齊豫擔任介紹人。齊豫欣然應允。「大眾對姐姐的印象可能是曲高和寡、離得挺遠的人,但是在我心裡,姐姐曲高不和寡,是一個有趣的俠女。」張漫說。「聊到她的信仰、聊到公益、聊到幫助別人,她永遠熱氣騰騰。」
朱偉聽台灣流行音樂長大,滾石唱片的作品是他精神世界的重要構成。他常看著磁帶、CD的主創名單,想像這些名字背後的人長什麼樣。給齊豫錄節目的過程中,他聊到過相關的話題。後期錄製,他又去了台北,齊豫發來一個地址約見。那是滾石唱片最早的辦公室,大部分已經不再使用,只有創始人段鍾沂、段鍾潭兄弟和少數員工還在那裡上班。他和齊豫走進去,牆角結了網,羅大佑、李宗盛、陳淑樺等知名歌手的黑膠唱片隨意擺著,手一摸還有灰。
他那天很興奮,跟自己初中、高中想像過無數次的名字打了照面。往後幾天,齊豫還帶他見了不少故交——都是叫得上名字的音樂人,幫他拼上精神世界的拼圖碎片。
「齊姐覺得節目慢慢往後走,我們來台北的機會不多了。我那麼喜歡,那她就把身邊能安排讓我見的人都見一遍。但她從不會說出來,只會做。」朱偉說。「她就是這麼一個潤物細無聲的人。」
齊豫修佛,曾試著「斷舍離」,一年時間,除了生活必需品,什麼都不買。她與朱偉聊自己「斷舍離」的經歷,說家裡那些黑膠唱片都扔掉了。朱偉深感可惜,「我說給我啊,怎麼扔了啊……」不久後見面,齊豫扔給朱偉一個袋子,說:「我回去又收拾了一下,找了一些還沒扔的。」朱偉打開一看,裡面是未開封的黑膠和磁帶,不僅有齊豫的專輯,還有齊秦的,而且都是首版。
1996年,還在讀中學的Eva聽到滾石唱片發行的英文合集《英雄美人》,被其中齊豫的兩首歌吸引,開始聽她的歌。2000年前後,家裡通了網,她找到滾石的留言板,給齊豫留言,齊豫每次都會看。有次台灣有歌迷到北京旅遊,給她帶來了齊豫簽名的雜誌和一封親筆信,第一句話是:「謝天謝地,你長大了!」「我開始叫她阿姨,後來才叫她姐姐,所以她會說我長大了。」Eva說。
2006年,歌迷組織了一次聚會,齊豫應邀趕到北京與五十多位歌迷相聚。他們一起吃蛋糕,送禮物,合影。那次,齊豫認真地問了每一位歌迷的名字、來自哪裡、多大了、學什麼專業。2019年,幾位小歌迷見到了齊豫,告訴她:「這是我第一次追星!」齊豫說:「你們不要認為這是追星,就當作是來認識一位普通的阿姨就好。」
「我很接地氣,很隨和,很理性。只是對於自己的事情有一些潔癖。從小中規中矩,該念的書都要念,該做的事情都要做。曲高和寡也不是我刻意所為,就像我的波西米亞本也不是奔著它去。我的人生造成了我的生活狀態,是巧合,也是最好的安排。」齊豫說,「我是家裡的老二,我要學會調節(關係),我也怕冷場。年輕的時候喜歡講講笑話,讓氣氛愉快。我有同理心,也有惻隱心。我不怕一個人,也可以很熱鬧,我不刻意去熱情。我比較少出現在公眾面前,你們聽到的都是我的作品。平時的我很隨和,很大媽。」
朱偉常看到齊豫給視頻點贊,最近的一條是前幾天的深夜,齊豫贊了「如何收納你的家」。

2009年9月10日,北京,齊豫在平安發展大廈接聽歌迷熱線(視覺中國/圖)
嚴陣以待
據朱偉觀察,齊豫的工作、生活和信仰三部分分得很清楚。每次錄節目之前,齊豫不管聊得多開心,到晚上7點一定打住,給自己一個小時準備錄製。2024年12月,齊豫擔任周華健北京演唱會的嘉賓,因氣溫驟冷感冒。張漫本打算去見她,被她攔住。「姐姐一個是怕傳染我,一個是她想趕快養好嗓子,別給華健掉鏈子。」張漫回憶,「在工作上,姐姐是一個特別負責任的人。」
「其實我就是一個四平八穩的個性,我不是那麼喜歡冒險。對於父母的要求、學校的要求、工作的要求,我都會盡我的能力去做。不會做出什麼各種驚世駭俗的事情。」齊豫說。
採訪時,她恨不得給我看她在我發去的提綱上做的眉批和小抄,「你要是看到這些,你就知道我有多麼嚴肅地對待我的工作。」但她不肯開視頻,因為沒有妝發,不夠「嚴陣以待」。
齊豫最近一次在公眾面前露面,是2025年6月底與歌手李建復的一場「向前有路:民歌篇」對談,一開始她就在表達緊張。活動計劃90分鐘,唱歌45分鐘,「所以我們要講話45分鐘,要講什麼才能這麼久?」她甚至因為緊張忘了帶演出服,只在手腕上掛了朵藏青色的緹花配飾。
對待音樂,她更為嚴格。「工作上我很嚴肅,對自己的作品要求很高,因為此生只會唱歌。」齊豫說。《橄欖樹》是李泰祥從西洋古典音樂走向大眾音樂的試驗品,有古典音樂的曲調和韻律,不同於齊豫常聽的英文歌,也不同於她記憶中母親常放的白光、周璇等老上海唱片。這首歌節奏特別,很多歌手不看提詞器難以準確進入,但齊豫唱了這麼多年從未錯過。齊豫的語感一直被眾多樂評人排在華語歌手的前列。
錄製《橄欖樹》之前,她在錄音棚唱了很多廣告歌曲作為音樂訓練,廣告歌要求十秒內或幾個字內要把所有的情緒、情感、音樂技巧都放進去,有時候還要加和音。
在字句的讀音上,她摳得非常細。唱羅大佑作詞作曲的《船歌》時,歌詞中的「泛扁舟」她曾唱作「bian舟」,經歌迷糾正是「pian舟」,下次演出就改過。有歌迷提出齊豫唱到「徘徊」都是「徘hui」,托Eva轉達,希望能改成「徘huai」,齊豫查閱字典後拍照發給她,那版字典里寫道「唯古詩詞韻腳或疊韻詞仍可讀作徘huai」,其餘都為hui。「她說這個字從前發音就是hui,有據可考。」Eva說。
在英文上,齊豫下了更多的功夫。2024年,齊豫在節目中演唱了英文歌《Vincent》,一位加拿大音樂博主指出,齊豫在唱英文的時候用了很多「R」的音,通常單詞中的「R」會讓聲音變得字正腔圓。她在平時教授學員時常讓他們摒棄這個發音。但齊豫處理得非常巧妙,處在正式感與流行感的邊緣,既做到了清楚發音,又不失流行。
1987-1997年,齊豫陸續出版了7張英文翻唱專輯,廣受好評,一度創下台灣歌手英文專輯銷售紀錄。原滾石唱片海外部經理、樂評人吳正忠回憶:黃鶯鶯、陳淑樺早期都唱英文歌,他想再進一步,找一些不熟悉的歌,不一定要唱流行過或在排行榜內的,找一些好聽、但大家不一定認識的歌,交由齊豫演繹。「齊豫在語言跟音樂、跟情感結合上的表現沒有隔閡,聽她不覺得是華人在唱英文歌。」
自由譯者茶茶是齊豫多年的歌迷,現在從事英文同傳工作。她回憶,大學英語專業的語音課上,老師直接播放齊豫在歌曲《Stories》中的念白作為案例,告訴他們這是自己學習語音語調的範本。
「齊豫的英文發音清晰到位,音節的強弱和連貫也地道自然。」茶茶痴迷語音學,曾與朋友討論齊豫發音的精細程度,比如英語中字母L在音節末或輔音前要發成軟顎化的齒齦邊音[ɫ](俗稱dark L)——有別於L在音節首、母音前所發的齒齦邊音 [l],絕大部分漢語母語者在處理這個音時,都很容易犯輔音母音化(比如用[əʊ]或[aʊ]來代替[ɫ]),或者用其他輔音替代的錯誤,但齊豫唱得很准。「唱英文歌的華語歌手中,除了齊豫,幾乎未見第二例。能否發對這個音,對於整體的英文發音而言,不算大問題,很少有人會關注到這個音,但齊豫能清楚意識到、完美處理這麼『偏門』的細節,僅此一點便可一窺她英文發音的精準和細緻程度有多高。」茶茶說。
1997年發布專輯《駱駝·飛鳥·魚》之後,齊豫不再製作流行專輯。她開始信佛,轉向宗教音樂的創作和演繹。2004年至今,她發布了多張佛經、禪詩、福音等音樂專輯。製作之初,有朋友建議她用多種流行音樂的曲式表達佛歌,這種音樂凌駕在上的方向,被她拒絕。「佛歌仍有些本質要依從,至於音樂部分,齊豫能夠唱什麼樣的歌,齊豫能夠做什麼樣的東西,就從這個方向去做。」齊豫說。
「我不覺得突破是一個必要的東西,以我的個性來說,這突破也許越來越好,越來越精緻。可是(對我來說)不一定要跳脫你自己的能力範圍之外去做一個突破,不要為突破而突破,這是我的想法。」
或許是因此,近年,張漫發現齊豫唱歌有了變化:「一般人六十多歲時應該是五味雜陳,人生繁複,會有很多感觸。但她在唱的時候,既成熟,還能做到純真。」

齊豫(左)和三毛(中)、潘越雲(受訪者提供/圖)
任性
《歌手》第四期,齊豫選擇了自己的歌曲《今世》。這首歌首次收錄於1985年發行的專輯《回聲》中,由三毛作詞、李泰祥譜曲,以三毛與愛人荷西的故事為藍本,講述了一段傷慟的愛情故事。此前的節目競演中,她連續演繹了潘越雲的《最愛》、羅大佑的《是否+愛的箴言》和自己的代表作《飛鳥與魚》,都未取得良好的成績。
《今世》以文學化的歌詞和音樂風格突破傳統流行歌曲範式,歌詞兼具悲劇性和宿命感:「聽不見狂吹的風沙里,在說什麼古老的故事,那一年那個三月,又一次地老天荒」「我是你的天使,不在你身旁的時候,不可以不可以,跟永恆去拔河」「皓月當空的夜晚,交出了再不能看我,再不能說話的你」……齊豫定下選曲時,身邊的人都為她捏了把汗。工作人員跟她講:「這個歌有點……您要不要……」每個人話都只說一半,齊豫聽著,不接受也不反駁。下次問她,還是堅定要唱。
「前面幾期感覺她帶著任務來,一定要把這個東西搞出來,不行我就走。我覺得她當時抱著一種希望:我把這首歌唱出來,把我的審美表達出來,肯定大家能夠跟我共鳴。」朱偉說,「她好像在問:難道我的審美、難道李泰祥的審美經不起檢驗嗎?」
《今世》在當晚的比賽中拿了第六名。朱偉聽到現場有工作人員議論:「下期她要走了吧?」但齊豫唱完非常開心,好像幹了一件特別牛的事兒,還給齊秦打了個視頻電話。
「這首歌分數一定不會高的。可是,它講了三毛的故事,這種整體的澎湃還是能感動某些人。這種歌永遠不會是大眾的,但至少讓人家知道這種東西存在。」齊豫說。
這期節目播出後,齊豫的表演驚艷了許多觀眾,網上一度有關於「齊豫的名次是不是低了」的討論。後面幾期,她選歌反而比之前鬆弛,有《一條日光大道》《Memory》《歡顏》等代表作,也有《女人花》《祝我幸福》《隱形的翅膀》《知否知否》《雪落下的聲音》等流行歌。「後來很多人替她說話,她反而玩開了,唱了很多流行歌,好像在回饋觀眾。」朱偉說。
我曾問過時任《歌手》總監製洪濤,這樣的演出和名次是不是歌手能力與觀眾審美的錯位?洪濤回答:這跟現場即時審美判斷和電視播出綜合感受不對等有關。電視播出時,我們了解作品的前因後果,如泣如訴的歌聲加上極具畫面感的戳心歌詞都會帶給觀眾強大的衝擊力和感染力。這首歌的旋律不屬於傳統意義「好聽」的類型,有很多現場觀眾沒有把握判斷時就會考慮其他有把握的選擇。
洪濤回憶,在比賽後半段,節目按年齡組投票,齊豫在20歲以下的10組得票最多。她收穫了大量的年輕觀眾。朱偉跟團隊討論,覺得這與齊豫在節目中呈現的人物性格有很大關係。一些歌手在比賽中會選擇把更流行的歌放在前面唱,就像創業,先活下來,再活好。但齊豫一來就做自己,把最得意的幾首歌唱給大家聽。「齊豫就是歌如其人。大家更多的是喜歡她這個人。為什麼會喜歡這個人?是因為她前面那幾個選曲堅持做她自己,這成了一個閉環。」
決賽前,節目組和很多觀眾想聽到齊豫唱成名作《橄欖樹》,但齊豫一直不唱。洪濤委託張漫遊說,齊豫回絕了。「一是她無意角逐(歌王),二是雖然這首歌是她的代表作,也是承載她的一艘船,但現在她認為這個船是一個工具,而不是目標。沒有必要把一首成名曲天天掛在身邊。」張漫說。
朱偉回憶,《歌手》錄製期間,齊豫在備采時常說:「我不是一個大紅大紫的歌手。」他一開始不太理解,不明白為什麼她會多次重複這句話。後來才琢磨出其中的意思,齊豫處於台灣唱片行業野蠻生長的年代,她與市場上話語權極大的唱片公司簽約,與當時幾乎所有知名音樂人都有交集。如果她有心,完全可以走向另一條更加流行、更貼合市場的路。
「她選擇這樣的音樂,選擇了這些東西,她的人生就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飛鳥與魚》也好,《今世》也好,都是她認為的財寶。她講大紅大紫這句話時不是在自嘲,還挺得意——你看我就堅持唱這些歌,我也拿到了金曲獎,我也有這麼好的專輯,《歌手》里我這麼去唱,也沒有淘汰我。她特別任性。參加比賽、讀書、做音樂都是。」朱偉說。
「她或許想說,我在財寶堆裡面,但我不撿大家眼裡的財寶。我特別喜歡那幾塊石頭。」

(受訪者提供/圖)
我永遠不會是第一名,第二名就要偷笑了——對話齊豫
「波西米亞」是我的無心插柳
南方人物周刊:你今年68歲了,年齡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麼?
齊豫:我不是特別關注年齡,可是畢竟還是一年一年地過。65歲以前還好,現在68歲,好像要奔70歲了。一出現,大家都會以這個年齡特別說一下:「她68歲了。」我不在意年齡,可是客觀來說,還是一個事兒,譬如說我不會常出現在大眾面前,我的面容會有改變,我(不得不)用些美顏,如果不用,我怕你們認不出我來。照片講究光線,讓我看起來至少不那麼溝壑縱橫。
現在這個時代(美顏)這些東西太多了,很多人都——像我也是一樣——快要不認得真實的自己。有時候我必須要拍個小小的視頻做宣傳,但是沒有充分的燈光,看到自己真是難以接受。
另外,我的嗓音會有些許不同,年輕的時候好像唱歌不知道累,錄起音來不需要休息,現在唱起來會覺得喉嚨比較容易疲憊。年齡其實就在身邊,會給一些很清楚的暗示,我必須要維護。
年輕的時候,我一直在給自己著色,喜歡的衣服、喜歡的包裝往身上放。到年紀了發現有些東西要褪去,內化以後顯示出來。就像一開始學唱歌。我參加過合唱團,聽過很多西洋民謠,喜歡Joan Baez,覺得自己的聲線跟她接近。自學吉他。(唱歌)技巧完全是自己琢磨,去感受、嘗試、選擇。等到真正遊刃有餘的時候,技巧才不在考慮範圍之內,自然而然流露出來。所以人生,或就像你說的「年紀」,總會給很多暗示,告訴人是不是要開始用減法?當然那跟我學佛也有一些關係,整體來說就是一個減法,追求一種去蕪的純粹。
南方人物周刊:去年你在演出中唱了一首《Vincent》,很多聲音認為跟你從前的演繹不一樣,包括你的語感、情緒和表達,實際唱的時候,你的感受是什麼?
齊豫:《Vincent》是我曾經在專輯中翻唱過的歌,是講梵高的歌。我回去聽了一下,覺得年輕時唱得有一種急躁感,這首歌詞很美,唱時又想著梵高的畫,像極一隻愛唱歌的小鳥急於想把這首歌唱好。現在更鬆弛、穩重。
梵高的一生很辛苦、很痛苦,是個在痛苦中一直想要開花的靈魂。他是藝術家,註定超凡脫俗,跟約定俗成的規矩、禮俗不匹配,又磨合不了,所以他很痛苦。
我沒有他那麼超凡脫俗,對於一些藝術創作,我會演繹、會再創造,但我很難從零到一。可能因為我比較理智,沒辦法跳脫很多事情。以創作的角度說,我希望能多一點作品。但是因為我既然已經是這種個性的人,理性的人讓自己變得不理性很難,我只能試著看自己能不能再感性一些,再不緊繃一些。你要是看到我在你給我的訪綱上做的眉批跟小抄,你就知道我有多麼嚴肅地對待我的工作。
我是四平八穩的個性,不是那麼喜歡冒險。對於父母的要求、學校的要求我都會盡我的能力做,不會特意去反叛。我會在自己小小的範圍裡面去表達,比如說衣著打扮上,可能有一些小個性。可是大體來說,我還是一個中規中矩的人,我不會做出什麼驚世駭俗的事情。
南方人物周刊:你的波西米亞著裝風格是你反叛的表達?
齊豫:算有一點點。別人說女生一定要穿成什麼樣子,我就不想穿成那個樣子。我對某些東西莫名其妙地排斥,也跟我自信與否有關係。譬如我對自己的外貌、身材不自信,就不會去穿那種會顯露我缺點(的衣服)。我覺得(有些衣服)大家都穿得很美,我穿起來一定很醜。我有自己的一套標準,自己做衣服,去解放(別人的)這些觀念。
別人考上大學以後,從制服解脫到能夠穿便服,每一天都可以展現自己想要穿的衣服,但我卻覺得很煩惱:我穿什麼衣服!我如果穿裙子就跟另外一個穿裙子的女生比較。那就穿一個別人沒有辦法比較的東西,我常穿男生的大襯衫、牛仔褲。或者我就把褲子給剪了、把衣服給剪了,改成我自己想穿的樣子。或者是在一些歐美的雜誌上看到的,但礙於經濟條件買不起,我就動手去做,從那樣的概念衍生出日常生活的穿著。
這些作為可能都是為了要跳脫,讓人家無法比較。這是我不戰而勝的策略。後來成了一種無心插柳。
波西米亞其實不是一種特殊的風格。以現在來說,不追隨流行、有個人色彩的穿著都可以稱作波西米亞。可是在當年,大家把它想成民俗風。對於我來說,雖然我想用這種無可匹配的衣著跳脫評價,可我還是有選擇,我也可以選擇hiphop的大褲子、大衣服,但我選擇的是比較像印度或者是所謂吉普賽人的那種很濃郁的顏色、棉質的布料。其實你給我一件非洲的大白袍子我還不能穿,我穿起來也不好看,三毛穿起來最好看。
南方人物周刊:你多年不變的髮型、妝容也是一種反叛嗎?
齊豫:我確定我短髮不好看,那就要留長。如果直發,我臉長得不好看,直發太單調。在某一個影視作品裡看到某一種髮型覺得好,就自己瞎搞試試。到了《Tears》那張專輯後,我就沒有再捲髮了,一般都盤起來。那個年代,世界的潮流我們看得到但摸不到,也沒有服裝師、髮型師來幫忙,坊間做又達不到那種審美,所以我就自己創造條件,搞出一個別人看來亂糟糟的頭髮、亂糟糟的衣服,想辦法把自己看到的審美概念表達出來。
在摸索的過程中,我發現這就像我天生會唱歌,我天生也有相當程度的美感,我知道自己適合什麼顏色、什麼髮型,有一套自己的審美標準。在我唱歌以後,我開始建立全面的自信,在這個過程中有一些遮遮掩掩的過程,把不好的地方遮起來,讓好的地方發揮出來。以前我對不自信的事情比較卻步,不願出頭。比如不到非不得已,我不開個唱。這都是我不自信的表現。

齊豫在錄音室(受訪者提供/圖)
創作凝結人的嘔心瀝血,不是信筆拈來就可以
南方人物周刊:你創作的作品不多,但每一首都給人留下很深的印象。比如《飛鳥與魚》,這首詞你怎麼寫出來的?
齊豫:還是得到暗示的。《飛鳥與魚》是看了電影《鷹狼傳奇》,男主白天是人,晚上變成狼,女主白天是鷹,晚上變成人,他們只有在黑夜與白天交匯的剎那都是人。我看了之後就有了想法,把兩個不適合在一起的、個性不匹配的或是沒有辦法磨合的人想像成這樣的狀態,相愛而不能結合。
南方人物周刊:《四十個無親無故的年頭》講述了你父母一輩的故事,那都來自你的親身經歷嗎?
齊豫:是的。父親酒酣耳熱時,會滔滔不絕回憶老家的情形,讓我對東北有很多想像。我媽媽也會說,冬天天氣那麼冷,她還堅持穿裙子去上學。我就想說,「那能有多冷?」後來我冬天去哈爾濱演出,我的天,那麼冷,穿裙子?!
我家祖籍山東,但我父親出生在東北,他是家族在東北的第七代。後來他和我母親到台灣,生下我們兄妹。我父親名字是「齊濟」,古話說「濟水之下分九州」,他最初想用九州的字給孩子命名,但發現有的字不太好念。所以換成相關的省份,哥哥、我和弟弟的名字分別是魯、豫、秦。
當老一輩的人漸漸凋零,感觸越來越深,想問一下自己小時候什麼樣子好像都無人可問。生命的連接性斷掉了,只有去處,沒有來處,要直面死亡。
南方人物周刊:你會擔心死亡的到來嗎?
齊豫:一切都在想像之中。死亡因為越來越近,多少要做一些準備。我們都講「好走」,不要一直占著位子,讓自己難受、讓家人難受。人生修行就是想修一個好走,那就要自律、要善待自己、不要透支……種種生活層面的要求就出來了。希望死亡到來的時候,利索地就走了。
南方人物周刊:《幸福》的歌詞充滿思辨,你為什麼會想到以這樣的方式寫「幸福」?裡面有一句歌詞一直重複:「幸福是自由還是牽絆」,你覺得幸福是自由還是牽絆?
齊豫:我以前有寫日記的習慣,喜歡描述剎那的感覺。創作要凝結人的嘔心瀝血才會有,不是信筆拈來就可以。需要創作時,我就翻翻看以前寫的東西,比如《有沒有這種說法》,就是在飛機上看到雲想了一兩句,覺得這個概念不錯,以此為線索寫出了一首歌。我喜歡用辯證的方式寫東西,覺得那樣更平衡。我的人生經歷了婚姻的不協調,一些情感的反覆和反省,引發我對婚姻制度的探討,於是有了《幸福》。
幸福其實無法客觀存在,存在的是「幸福感」。這是主觀的感覺,可能自由對你是幸福,對我不是。牽絆對你是痛苦,但我樂意接受。所以目前我沒有覺得什麼是真正的幸福,唯有飲水自知。你有幸福感,就不要管別人怎麼想了。人生無非是一連串選擇的堆砌,有的時候是真正的選擇,有時候是逼不得已,有時候是不小心造成的種種狀態,這些過程永遠艱辛,也可能後悔,也可能正確。可是無論怎樣,就像我寫的「有人因此停駐,有人一生進進出出,都需要祝福」。

2018年,台北,齊豫(中)和潘越雲(右)綵排「回聲」演唱會,萬芳前來探班,送二人《回聲》黑膠唱片和撒哈拉沙漠的照片(視覺中國/圖)
等我到了彼岸,橄欖樹也要消失
南方人物周刊:你的作品一直被認為很有藝術性,經得起時間的考驗。為什麼沒有再繼續做流行音樂?
齊豫:我一直認為人要做自己能力以內的事情,這樣才可以持之以恆,才能有所成就。如果在沒有能力的地方去勉強,就會變得很痛苦。我看到過一些人一直在執著地努力,明明知道他沒有這個能力,也不能說穿他。他就是那麼執著地做,造成一生的痛苦。
現在人們很容易接觸到互聯網,所有東西都暴露在外,已經沒有什麼東西限制想像力。但我們會因此出現一些超越自己能力的欲想,造成很多問題。
我以前很羨慕煙嗓,但我不會拿他們的歌來唱,我知道註定會失敗。真誠在我們那個年代尤其重要,真誠、個性成就的風格會讓我們的藝術生命更持久。很多人問我為什麼一直都是這樣的頭髮、這樣的衣服,我也很無語。我會在這個範圍里稍稍改變,但如果今天穿一個不適合我的衣服,可能明天你就不喜歡我了。人要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適合什麼。我不會覺得突破是一個必要的東西。
市場喜歡的東西跟我有一點距離。台灣的市場有限,一張專輯賣多少張能讓公司繼續做下去,有一個數字,追隨流行趨勢、商業化主導無可避免。校園民歌時期,大家都差不多,人家賣5萬張,我賣3萬張,沒有差那麼多。唱到後來,市面上很多聽音樂的是小學生、初中生,我唱的東西他們需要一些時間消化。在商業價值上不會有立即的效果。人家賣100萬張,我只賣20萬張,這就有差別了。我想說、想做的事情好像沒有在流行市場里繼續的可能。
大陸的市場空間大很多,我年紀已經很大,但是我憑藉大陸的市場又唱了這麼多年。我一直很心存感謝。
南方人物周刊:但你的專輯在與多張市場反響更優秀的專輯的競爭中拿到了金曲獎。
齊豫:那已是第九屆金曲獎,我還自我調侃:是因為已出道18年,又有9年沒出中文專輯,所以給了我這個獎。
之後由於客觀環境,加上我開始學佛,生活上有了變化,幾年後便出佛歌、福音歌,以另一種形式做音樂,一直持續到現在。不知不覺中又延續了我的歌唱生命,我不需要離開歌唱。音樂書寫了我的生命。像《橄欖樹》,它像渡我的一條船,等我到了彼岸,橄欖樹也要消失。

2025年4月26日,齊豫「風采依舊·在」吉隆坡演唱會與南方二重唱合唱(受訪者提供/圖)
每個時代都會有自己的困苦,年輕人也會走出一條自己的路
南方人物周刊:你經歷過校園民歌時期,那是從「唱別人的歌」到「唱自己的歌」的巨大變化。你從那個時代走來,怎麼看現在的華語音樂?
齊豫:那個時代比較單一,電視是電視,電影是電影,歌手是歌手,大家都在自己的範圍裡面。現在互聯網時代,太多元了,作為一個藝人會比較辛苦。相對來說大陸的市場夠大,可以供養不同的藝術家。只是說現在出頭沒有那麼容易,大陸人才濟濟,選擇性太多,有的時候想到這個問題也有一點煩惱:會不會好的作品出不來?
我覺得還是需要一些大的力量介入,像政府層面或企業層面、大的音樂公司,他們能夠主導某些事情。如果完全按照人性抒發,其實挺危險。現在的人需要什麼我也不敢下判斷。當年的台灣受西方和東洋文化的影響很劇烈,學子們意識到應該要有自己的創作。校園民歌是一次反省,開始注重創作,然後百花齊放。很多人投入這樣的理念,再加上我們努力地維護一些智慧的版權,感覺是大家努力往同樣一個目標去做,台灣地方不大,大家容易集合成一股力道。我現在還是看到很多很不錯的音樂,只是振聾發聵的聲音的確少了一些,或者說力道沒有那麼強,現在世界太速食了。
我前幾天刷到了一個小視頻,他說現在比較危險的是一群人刷到了同樣的東西,但那是不正確的東西,可是刷久了以後,一群人都認為這個東西是對的,這是很大的危險。
那我們要不要出頭?還是要保存我們的實力,努力往前?我是屬於比較保守的人,就變成還是要保持實力了。但相信會有先驅出現。就像我們的八卦圖一樣,即便只是這樣一個點,它還是要守在那裡,直到有一天變成一個面。
南方人物周刊:2019年,你參加了《歌手》,那是一個流行性的音樂節目,這與你的堅持是否有衝突?
齊豫:我會轉化思路。比如在比賽里唱《女人花》,這當然是一個流行歌,但我可以把一次花季唱成人的一生。一朵花需要期待陽光、空氣、水的溫柔對待,需要栽培,需要養分,如同老天爺的眷顧。需要堅毅,因為要在塵世綻放,會碰到不幸、遭受挫折。需要自重因為會有無人採擷的落空,最後是覺悟,因為有凋零。有了這樣的轉化,就沒有了衝突。
我不在意淘汰,只是它客觀上會造成一些狀態,又要淚灑又是離別的這些東西,對於我來說,比較戲劇化。更何況我也受益於這個平台,我唱了《今世》,說了一些我想說的話。這是互相幫襯的感覺。
我的人生就是這樣,我永遠不會是第一名,第二名就要偷笑了。
南方人物周刊:有很多年輕人喜歡你,他們會向你尋求建議嗎?
齊豫:浮躁的時代可能什麼音樂都聽不下去了。但社會儘管浮躁,我們還是要保持我們自己的認知,負該有的責任,維持該有的自律。找時間要安靜下來。
現在太多信息了,答案太容易得到,可是人們卻更迷惘,也依然不知道要怎麼做。以後的世界只有年輕人自己去承擔,我真的不曉得該給你們什麼建議了。也許聽聽我的歌,會有些幫助。(笑)
可是我相信一個時代會造就它的人,什麼樣的氣候就會造就什麼樣的植物、什麼樣的動物。他們會順應這個氣候,變得堅強起來。除了自我保衛的機制,也會出現一些保護他們的東西。每個時代都會有自己的困苦,也總會走出一條自己的路。
南方人物周刊:現在的你,還有什麼不安與擔憂?
齊豫:信息爆炸也不全然無用,我漸漸發現好像我所認知的世界不是真正的世界。我的認知和以為都有點動搖了,感覺人很渺小,對太多的事情我是無知的,什麼外星人、量子、宇宙、黑洞、戰爭、美聯儲……我好像就是很傻的一個存在。那些擁有主導力的所謂的精英,他們兀自的欺瞞也好,帶領也好,我們必須要做到的是自清自明,儘管做好自己的分內,等待「黎明的到來」。
南方人物周刊:你希望別人提到齊豫,想到什麼?
齊豫:她是一個出色的歌手。其他就不用了,也沒有什麼建樹。(笑)
(感謝彭珊、流水紀、羅懿、孫孫、李青、Echo在採訪中提供幫助。)
南方人物周刊記者 張明萌
責編 楊靜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