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小米
HBO的迷你劇《幻世浮生》翻拍自四十年代的好萊塢電影版。電影版有個沒那麼客氣的譯名：《慾海情魔》，講述一位母親泛濫的愛換來女兒無邊的恨，以命案貫穿始終，在影史上被追認為黑色電影，主演瓊·克勞馥因此得到了奧斯卡最佳女主，在離開米高梅之後重回事業高峰，之後留下了更多黑色電影。
《慾海情魔》1945
劇版更忠於小說原著，去掉了電影「魔改」的謀殺情節，還原出一個大蕭條時期的現實主義故事。
愛恨交加、動手動口的母女鬥法依然是看點之一，但更精彩的部分是失去經濟支持的單親母親如何自立的過程。女主人公穆德莉的奮鬥史給了我們觀察社會階級和美國夢的機會。
《幻世浮生》（2011）
「階級」這個詞很早就在劇中出現。穆德莉·皮爾斯原本是洛杉磯一個中產社區的家庭主婦，由於丈夫房產生意失敗，她不得不靠幫鄰居烘培糕點賺生活費。
不想皮爾斯先生拋妻棄子，搬去外遇家裡，他們的大女兒維達帶著小大人的口吻說：「那位太太是不折不扣的中產階級」。而她的母親則有讓全家丟失階級身份的危險。
入不敷出只是問題的一方面，更讓維達不滿的是母親開始在簡餐店當服務生，這就真的是「自甘墮落」進勞動者階級了。穆德莉的鄰居朋友露西最初的建議也是讓她尋找再嫁的機會。女兒們雖然得以繼續學習鋼琴和芭蕾，但維達對此毫不買賬，認為母親帶給她恥辱。是工作讓穆德莉擺脫了棄婦的被動處境，很大程度上獲得了婚姻無法滿足的自由，但工作也讓她跌出了原有的社會階級。
穆德莉走上創業之路完全因為逼不得已，這點和另一部美劇《了不起的麥瑟爾夫人》里五十年代被丈夫拋棄的女主角很像，但穆德莉的奮鬥歷程沒有舞台的光環，導演、編劇托德·海因斯確保白手起家的每一個細節都經得起推敲。在建立可信的時代氛圍方面，這部劇比他的電影《卡羅爾》更成功，女主角開餐館的過程成了劇集中段最吸引人的情節線。
穆德莉先在打工的簡餐店寄賣自製甜點，很快訂單接到不得不請幫手。這讓她意識到在大蕭條年代，人們唯一捨得花錢的地方也許就是吃。另一方面穆德莉其實也認同女兒的階級「勢利眼」，要工作的話必須做老闆才能被接受。
她通過打工期間的「市場調研」，決定開一家菜單簡短的餐廳，供應美國傳統食物炸雞加華夫餅。這樣不僅節省了食材的準備範圍，也一併免去了印刷菜單的成本。餐廳大獲成功，維達終於對她露出滿意的笑容，她也因此獲得了兩位共同創業的左右手。
好景不長，就在穆德莉的生意不斷拓展的時候，維達又對母親提出了新的要求：階級提升。這都是因為穆德莉的男友蒙迪讓維達開了眼界，蒙迪所在的帕薩迪納高級社區對比出了她們所在的格倫代爾的平庸，洛杉磯人一聽社區名就能判斷她的身家背景。
蒙迪是富貴閑人，靠祖產利息過活。初識時，穆德莉對他的無所事事感到驚訝，怎麼有人可以終日不做些什麼。但哪怕後來蒙迪完全靠她施以金援，她對他的態度也不全然是鄙視的，因為她和維達都知道蒙迪屬於上層階級。
階級決定了蒙迪的眼界和他對金錢的態度，他從來沒有為錢煩惱過，也不會對穆德莉的資助感恩戴德。只要他不像個中產階級一樣去工作賺錢，就永遠可以保持上流社會的虛名，以此換來實際的生活費。
美國夢的核心是通過努力可以實現階級跨越，但穆德莉更像是西西弗斯，不斷為了留在中產階級奮鬥。劇中有一場戲在穆德莉的餐廳，廚房傳來員工們的高聲談笑，穆德莉的親友們在用餐室出言嘲諷，穆德莉想為員工們說話，但她說了一句勞動階級是一切的支柱之後也自覺沒有底氣，只好拿出老闆的架勢進廚房訓斥員工。她雖然也打過工，但終究和底層打工人壁壘分明，這和她私下是否平等看待這些員工無關。
然而努力只能讓她在失去婚姻的保障之後還留在原有的階級，當她有意跨越階級時，能想到的還是只有婚姻一途，和蒙迪結婚是她做的最錯的決定，女兒的確回到了身邊，她卻差點失去一切。
這部分情節是原著小說中比較弱的部分，電視劇版決定保留。維達因為詐騙和穆德莉鬧翻之後，忽然被發現是難得一見的花腔女高音奇才。類似藝考女孩終獲肯定的情節走向，被發掘的還是她從來沒練習過的才華，穆德莉的形象從女企業家成了以女為榮的星媽。這個有點意外的轉折倒是符合這個故事的洛杉磯背景，維達的故事基本上是個不安於現狀的女孩誤打誤撞成為明星的故事，雖然是出人意表是歌劇明星。
在電影和電視版里，真正的femme fatale都不是穆德莉，而是長大後的維達。電視版的演員是後來因為《西部世界》被更多人認識的埃文·蕾切爾·伍德。她蒼白的皮膚、迷離的眼神，和火紅的發色都是蛇蠍美人的標配，在每一場母女對峙的戲裡搶足凱特·溫斯萊特的風頭。
穆德莉發現維達和蒙迪暗通款曲的那一幕，溫斯萊特大飆演技在意料之中，母親羞憤交加以至於想親手毀掉女兒。但蕾切爾·伍德那種「看你奈我何」的清高姿態也同樣讓人印象深刻。
穆德莉最終雖然和皮爾斯再續夫妻緣，她階級跨越的嘗試則宣告失敗。美國夢的虛妄和社會階級的固化可見一斑。
十年前《幻世浮生》首播時，美劇市場上還沒有那麼多由著名電影演員領銜的例子。這部劇放在溫斯萊特的作品譜系來看，處於她一系列「壓抑主婦/神秘中年女子」時期的尾聲。
《革命之路》《朗讀者》《身為人母》等電影讓她從早年的叛逆少女類角色轉型。在之後的《小混亂》、澳大利亞電影《裁縫》、《喬布斯》，和最近的《菊石》《東城夢魘》里，她扮演的都是帶有匠人色彩的職業女性，這類人物應該是從《幻世浮生》開始的。
《革命之路》
也許因為溫斯萊特這次出演迷你劇大獲成功，後來我們才有機會在小熒屏上看見妮可·基德曼、艾米·亞當斯、凱特·布蘭切特和弗蘭西斯·麥克多蒙德等人的精彩演出。
不少好萊塢知名女演員都在採訪中表示過，隨著年紀漸長，她們發現越來越難挑選到具有挑戰性的電影角色，反倒是電視給了她們新的機會和更大的控制權。當然溫斯萊特等「下凡」演電視劇的女演員們並沒有就此長留電視圈，她們出演的「限量版」電視劇更像是施放給電影界的信號，表示只有這樣的角色，這樣的製作水準才能她們心動。
當越來越多聲音在說電視劇的質量早已超過電影時，電影界也是會聽的，溫斯萊特後來接到的角色就是證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