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日,新黃河記者專訪了小廣寒電影博物館館長、濟南市老建築文化旅遊促進會會長、濟南市工商聯餐飲協會副會長李建軍。在濟南自開商埠121周年之際,一座承載著城市味覺記憶與文化基因的百年飯莊——慶余樓,歷經歲月沉浮後已重新啟動開始試營業了。從1908年小廣寒電影院的附屬食堂,到成為中外商賈匯聚的飲食地標,再到戰火中沉寂,如今又以融合古今的姿態重現,慶余樓的重生不僅是對歷史的致敬,更是濟南城市文化傳承與創新的生動註腳。

時光回溯至光緒三十四年,濟南自開商埠的浪潮正席捲這座古城。中德商人合辦的小廣寒電影院在經三路拔地而起,作為濟南首座專業電影院,這裡不僅放映著新鮮的電影藝術,其內部食堂更悄悄埋下了慶余樓的種子。起初,食堂只為影院的中德職工提供餐食,因影院放映至深夜,便順勢推出夜宵服務。實惠的價格、豐富的菜品,讓這個「附屬品」很快俘獲了觀影賓客的心。1915年,這個食堂正式定名「慶余樓飯莊」,轉為全天營業,「慶余」二字取自《易經·坤卦》「積善之家,必有餘慶」,既寄託著創辦者「以膳傳善」的理想,也與濟南「厚德載物」的城市精神深深共鳴。

坐落於經三路的慶余樓,曾佔據著濟南商埠的黃金區位:緊鄰德、美、英、日等國領事館,周邊商埠公園、大觀園等商業中心環繞,瑞蚨祥、宏濟堂等民族商號與德華洋行等國際機構林立。「當時的慶余樓可不是普通飯莊,說是『商埠會客廳』一點不為過。」李建軍手持1930年《山東省垣街市圖》,指著經三路沿線的密集標註說,「你看這周邊的商號分布,決定了這裡必然是中西文化碰撞的前沿。德國領事帶廚師來交流香腸製作,本地掌柜在這裡宴請洋行買辦,菜單上既有魯菜的醇厚,又有西洋菜的新穎,這種融合在當時的濟南是獨一份的。」

李建軍深耕濟南商埠文化研究數十年,對慶余樓的史料挖掘傾注了大量心血。「我們在整理小廣寒電影院檔案時,發現了1927年的一份職工餐單,上面既有『蔥燒海參』這樣的魯菜經典,也有『番茄牛肉湯』的西式做法,這正是慶余樓早期菜品融合的直接證據。」他坦言,慶余樓的獨特之處在於,它不僅是飲食場所,更是商埠開放精神的具象化——用味覺的包容,詮釋著濟南「海納百川」的氣度。
然而,1937年的戰火打碎了這份繁華。日寇侵佔濟南後,慶余樓與小廣寒電影院一同被強佔,改為日軍情報機構「濟南新館」,曾經的煙火氣被硝煙取代。「1946年小廣寒恢復放映時,很多老濟南還在打聽慶余樓的消息,但它終究沒能跟著影院一起回來。」李建軍的語氣裡帶著惋惜,「這些年,不斷有老人來博物館打聽慶余樓的故事,有人記得它的糖醋鯉魚『外酥里嫩,汁子能蘸三碗飯』,有人懷念深夜散場後那碗熱乎的『商埠燴面』,這些記憶,就是我們要復原它的理由。」

百餘年間,濟南從未忘記這座飯莊。為還原慶余樓的歷史風貌,濟南市有關部門聯合專家學者展開了長達數年的考證:從1930年《山東省垣街市圖》中定位其準確地址,到翻閱《濟南大觀》等文獻梳理菜品譜系,再結合老照片與口述史料復原經營場景。「光是確定大門的朝向,我們就比對了6張不同時期的地圖,還參考了周邊建築的現存結構。」李建軍展示著復原過程中繪製的草圖,「菜品復原更難,我們邀請了魯菜泰斗和歷史學者共同攻關,從《濟南飲食志》的零星記載里,一點點拼湊出當年的菜單。」

如今重生的慶余樓,既保留了民國時期的建築肌理——青磚灰瓦間透著商埠特有的中西合璧風格,又融入現代設計理念,用明廚亮灶展現魯菜技藝的傳承,以數字屏顯講述每道菜品背後的歷史故事。試營業期間,復原的「糖醋鯉魚」依舊保持著「鯉魚躍龍門」的造型,創新菜品「商埠燴雙鮮」則融合了德國酸菜與濟南蒲菜,讓食客在舌尖上感受百年前的文化交融。

「慶余樓的重生,不是簡單的復古,而是要讓老文化活在當下。」李建軍站在新落成的慶余樓前,看著門楣上「積膳餘慶,聚精會神」的楹聯,眼神明亮,「當年它見證了濟南自開商埠的勇氣,現在,它要續寫這座城市開放創新的故事。未來,我們計劃在這裡舉辦中西廚藝交流、商埠文化沙龍,讓百年飯莊成為連接過去與未來的橋樑。」
作為濟南「商埠文化復興計劃」的重要一環,慶余樓的重生不僅是一家飯莊的回歸,更是對城市精神的喚醒。它見證了濟南從傳統古城到開放商埠的蛻變,承載著魯菜「守正創新」的基因,更將成為講述中國飲食文化故事的新窗口。從光緒年間的油燈閃爍到如今的華燈璀璨,慶余樓用百年沉浮證明:真正的文化地標,從來不是靜止的古董,而是能在時代浪潮中不斷生長的生命體。它的故事,仍在繼續。
記者:潘源浩 編輯:陳彤彤 校對:劉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