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石頭姐（Emma Stone）的一部電影不知道大家看沒看——《可憐的東西》（Poor things）。
故事發生在十九世紀的英國，石頭姐飾演的角色維多利亞（Victoria Blessington）身懷六甲，卻因不堪忍受丈夫的暴虐而選擇跳橋輕生，而後被科學怪人葛德文（Godwin）博士發現，八成也是突發奇想，博士一拍大腿，整了一次人體改造試驗，把胎兒的大腦移植到母親的顱腔里，再將母親復活。重生的維多利亞被葛德文命名為貝拉（Bella）。貝拉的身體與成年女性無異，認知水平卻同嬰兒一般，同時也對未知世界與自由充滿嚮往……
圖片為自截電影截圖 侵刪
我覺得這個故事如果以西蒙娜·德·波伏娃（Simone de Beauvoir）在《第二性》（Le deuxième sexe）裡面的立場——「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後天形成的。」——來看還是挺有意思的。不過，由於導演歐格斯·蘭斯莫斯（Yorgos Lanthimos）極度綺麗詭譎的視覺拍攝手法和主題表現形式，再加上這幾年全球女權提升的文化浪潮，這部片子的評論那是相當兩極分化……
關於這個事兒，咱不做過多討論哈，今兒主要說說瓷器。
這位說了，好傢夥，您這彎兒都奔著腳面拐，電影兒跟瓷器扯得上關係么？還真扯得上，主要是我這倆眼雞賊，一眼就瞄見博士餐廳桌兒上的青花瓷果盤兒、青花瓷茶壺以及整間餐廳牆上裝飾著的青花瓷盤，各個角落裡擺放著的青花瓶瓶罐兒罐兒了。
圖片為自截電影截圖 侵刪
沒準兒大家覺得這個事兒是個偶然現象，或者就是劇組布景需要，但事實上，像博士這樣有著「青花瓷收藏癖」的人在當時可不在少數，這和維多利亞時期的「中國風」（Chinoiserie）在英國蔓延到廣大中產階級中密不可分。
「中國風」用大白話兒說就是歐洲人在日常生活中對東方異域情調的追求，這種追求在他們的室內裝飾、傢具、陶瓷、紡織品、園林設計方面都有所體現。
這股來自異域的「風」早在十三世紀晚期就在歐洲初露端倪，煽風點火兒的人想必大家耳熟能詳，馬可·波羅（Marco Polo），這位威尼斯商人當時帶著對東方的熱忱嚮往在中國遊歷了十七年，之後便有了著名的《馬可·波羅遊記》。
圖片來源：《探險的故事》 北京聯合出版公司
1291年，馬可·波羅將第一件中國瓷器帶回威尼斯，自此歐洲人才有幸見到瓷器。他在自己的遊記中是這樣描述的：「比任何物品都要輕巧美觀……比銀器還要美觀」。由於歐洲人一直無法掌握制瓷技術，加上運瓷路途艱難險阻，於是，瓷器在初入歐洲時有著金子般的價值與地位，歐洲宮廷尤其對中國瓷器狂熱痴迷……用現在時髦兒點兒的話講，馬可·波羅屬實給西方人心裡種下了不老少「草」。
十五世紀，葡萄牙進入大航海時代，海上貿易與殖民地擴張成為國家發展的重心。1497年，瓦斯科·達·伽馬（Vasco da Gama）躊躇滿志地揚起風帆，率艦隊從里斯本出發，踏上開闢新航路的旅程，出發前，當時的葡萄牙國王的曼努埃爾一世（Manoel I " o Venturoso " ）拉著瓦斯科·達·伽馬的手，語重心長地囑咐：「老瓦啊，此行路途遙遠，一定小心，可千萬記得給父老鄉親們帶回點兒瓷器來啊！」
1497年，達·伽馬率領他的小船隊離開里斯本的場景
十六世紀初，有這麼一幅畫，《諸神之宴》（The Feast of Gods），文藝復興時期義大利畫家喬凡尼·貝利尼（Giovanni Bellini）和他的徒弟提香（Tiziano Vecelli）接力創作的，眾神在酒神安排的盛宴中盡情享用美酒佳肴，一派世俗享樂氛圍，再細看看，畫面正中象徵著雄性性衝動的薩堤爾（Satyr）頭頂卷草紋青花瓷盆，邊上不知名仙女手捧著的，以及海神尼普頓（Neptune）和弗里吉亞自然女神西布莉（Cybele）身前草地上的青花瓷碗上似乎描繪著纏枝蓮紋或者纏枝牡丹紋。毫無疑問，喬凡尼·貝利尼必然認為只有神仙們才配使用青花瓷。
1514-1529《諸神之宴》
美國國家藝術館藏
《諸神之宴》局部
《諸神之宴》局部
清雍正 青花纏枝蓮紋梅瓶
觀復博物館藏
清雍正 青花纏枝牡丹紋燈籠尊
觀復博物館藏
當時的中國瓷在歐洲仍是搶手貨，不說只配神仙使用這種誇張話吧，確實也只能是王公貴族擁有。您得琢磨啊，這幅畫在1529年正式完成，當時正值明嘉靖八年，中國處在非常嚴格的海禁時期， 民間的對外貿易只能以少量的走私形式存在。
十七、十八世紀，隨著地理大發現和海上貿易的發展，「中國風」對歐洲的影響發展到頂峰，尤其在歐洲王公貴族與知識分子間掀起熱潮。
當時這股「中國風」熱潮能熱到什麼程度呢？
跟康熙大帝同時代的「太陽王」路易十四（Louis XIV）大家都曉得伐？那真是玩兒得了美妝，搞得起藝術，打得了勝仗的主兒，他還有個愛好，就是「海淘」中國瓷器，特別是中國的青花瓷，凡爾賽宮里各個角落都能見到作為點綴和裝飾的青花瓷，甚至他還參照中國建築風格建造了特里亞農宮（Trianon de porcelaine），宮殿外牆和屋頂都仿照青花瓷配色砌以藍白兩色瓷片，因而獲名「瓷宮」。
約1675年 銅版畫《特里亞農瓷宮》
您可能得說了，皇帝嘛，那還不有的是錢，也不盡然吶，就為了「海淘」中國特產，路易十四在位期間國庫可是頻頻告急，然而都這樣了，他還堅持熔掉宮廷所用的金銀餐具以換取中國瓷器，就倆字兒，執著！
1688年 布面油畫 《藝術的庇護者路易十四 》
亨利·泰斯泰蘭（Henri Testelin）
法國凡爾賽宮藏
十八世紀，離著法國不遠的波蘭又出了一位因中國瓷器而瘋魔的君主——「強力王」奧古斯都二世（Augustus II ），他當時和普魯士國王威廉一世（Wilhelm I）做了一筆相當昂貴的交易：用六百名屢立戰功的龍騎兵跟普魯士國王換了151件康熙青花瓷，其中有七個高達一米的青花將軍罐被後世稱作「龍騎兵瓶」。而作為交換的六百名龍騎兵則被編入普魯士陸軍，綽號「瓷器兵團」。這支瓷器兵團的存在一直延續到二戰時期的斯大林格勒戰役，他們一直佩戴著奧古斯都二世身為神聖羅馬帝國元帥的紋章——雙劍十字交叉，它也是「歐洲第一名瓷」梅森（Meissen）瓷器的標記。
圖片來源：https://www.meissen.com/
再回到電影，故事背景被設定在十九世紀的英國，也就是維多利亞時代（Victorian era），即維多利亞女王（Alexandrina Victoria）統治時期（1837-1901），此63年被視為英國工業革命的頂點時期，英國經濟文化全盛發展，文化藝術與科學技術空前繁榮。此時，「中國風」這一學術術語得以確定，並且，維多利亞時代「中國風」最具代表性的就是瓷器收藏熱，其中尤以青花瓷為甚。
19世紀70年代，英國的青花瓷收藏熱潮異常高漲，民間收藏青花瓷蔚然成風。1874年，著名漫畫家莫里耶（George Du Maurier）在《潘趣》（Punch）中所畫的漫畫里，如同葛德文博士餐廳的裝飾風格一樣，一間屋中的牆上裝飾滿了中國瓷盤，而牆邊的一位女士卻在掩面痛哭，只因她的女兒摔碎了一隻瓷杯……這種現象在當時的英國被稱為「Chinamania」（中國瓷熱症）。漫畫表現形式雖然誇張荒誕，卻無疑從側面反映了當時這支「青花瓷收藏熱病毒」已經「感染」了所有人，當然，也包括電影里的葛德文博士嘍。
1874年 黑白卡通漫畫 《Chinamania》
選自《潘趣》
「中國風」，毫不誇張地說，這股勢頭強勁的風時至今日都沒有停下，它推動了東西方貿易的頻繁互動，帶動了不同文化藝術間的交流碰撞，也促進了中國外銷瓷的發展。可以這樣講，中國陶瓷是中國文化藝術的靈魂所在，也在中國對外文化交流史上扮演著重要的角色。
或許您覺得我沒把這股「風」講透徹，不要緊，4月20日，也就是本周六，觀復博物館（北京館）·陶瓷館將煥然一新，並特辟外銷瓷專區，歡迎您到時候來細看看這些中西交流中的「重量級名片」，再聽聽每一件外銷瓷的故事，親身實地感受一下這股「中國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