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tefania Sarrubba
譯者:鳶尾花
校對:易二三
來源:Little White Lies(2022年12月5日)
今年,有兩部電影在黑色敘事中重新探討了觀察者和被觀察者之間的關係,並探究了強悍的女性角色。科洛·奧野的《監視者》是一部緊湊的驚悚片,講述了一個被住在街對面的男人跟蹤的女人,這個故事不斷挑戰主體和客體之間的關係。

《監視者》
朴贊郁的《分手的決心》在類似的層面上運作,一個男性警探和一個女性犯罪嫌疑人玩著貓捉老鼠的遊戲。
《監視者》的主角朱莉婭(麥卡·夢露飾)和《分手的決心》中的瑞萊(湯唯飾)都在一個陌生的、有時充滿敵意的環境中穿梭。

《分手的決心》
一個是和丈夫弗蘭西斯(卡爾·格洛斯曼飾)一起搬到羅馬尼亞的美國人,一個是最近在釜山喪偶的、來自中國的看護者,這兩個女人的異類身份對當地人產生了一種磁性的吸引力。她們是「蛇蠍美人」的新版本,設法避開這種形象最棘手的含義,並在她們的目光中找到力量。

《監視者》
警察和弗蘭西斯都在懷疑朱莉婭的精神狀況,驚恐、疏離的朱莉婭在布加勒斯特的底層游弋,跟蹤那個一直在偷窺她的男人。瑞萊的敘事線在一定程度上似乎是在為男主角服務,但也展現了其仔細衡量對海俊(朴海日飾)付出真心的過程。
當瑞萊意識到警察正在跟蹤她,以確定她是否殺死了虐待她的丈夫時,瑞萊利用這些知識——以及完美的中文和韓文混合代碼——來保持領先一步,反而變成了海俊的監視者。
這兩個女性角色的例子與四五十年代的黑色電影有很大的不同。雖然經典的黑色電影的優點在於擴大了女演員的角色庫,但它們仍然為以男性為中心的敘事而服務。
這一點在拍攝蛇蠍美人的方式中尤為突出,要麼通過放大她們的身影(奧遜·威爾斯的《上海小姐》),要麼通過一系列的偷窺細節(希區柯克的《迷魂記》),強調她是一個值得被觀看的對象。

《上海小姐》
幾十年後,新黑色電影重新開始塑造女性角色,並讓她們以新的姿態出現在銀幕上。在勞拉·穆爾維將男性凝視理論應用於電影批評後不久,就有人試圖改變傳統,重新評估女性和男性之間的視覺關係。
然而,從觀眾對1983年的獨立黑色電影《情色劇院》的反應可以看出,批判式的女性故事的新語言並沒有完全堅持下去。貝蒂·戈登的這部電影被《洛杉磯周刊》稱為「女權主義版的《迷魂記》」,在與男性為中心的電影的簡單比較中減少了其激進的光環。

《情色劇院》
《情色劇院》完完全全是一部黑色電影,講述了有抱負的作家克莉絲汀(桑迪·麥克勞德飾)的故事。她是時代廣場一家成人電影院的收銀員,隨後與地位顯赫的顧客路易(理查德·M·戴維森飾)發生了關係,後者可能與當地黑幫有淵源。
鏡頭以主人公為視點,從遠處監視者路易,隨後用通常處理女性身體的拍攝方式,將和這個「蛇蠍俊男」有關的鏡頭分割處理成幾部分,以最大限度地滿足男性的需求。在戈登的電影中,路易與各種商業夥伴握手的蒙太奇交織出現,將克莉絲汀日益增長的痴迷具象化。同時,戈登陶醉於這種吸引力,將她的幻想投射到電影銀幕上,以喚醒她的性慾,讓她的創作靈感源源不斷。

簡·坎皮恩的《裸體切割》也是一部同樣被人否定的新黑色電影,是對女性性慾膨脹的引人注目的描寫。在這部改編自蘇珊娜·摩爾小說的影片中,梅格·瑞恩反其道而行之,將她被人熟知的美國甜心角色換成了一個不太討喜的角色。瑞恩扮演的弗蘭妮是生活在紐約市的一名內向的英語教師,她與不苟言笑的警探馬洛伊(馬克·魯法洛飾)糾纏在一起,她懷疑他可能是幕後黑手。
弗蘭妮的性意識首先是通過視覺感知被喚醒的。在電影中最令人震驚的場景之一里,她發現一個女人在酒吧後面給一個神秘男人口交,她站在那裡,被迷住了。後來,她又被馬洛伊事不關己的舉止所吸引,在街上研究他的一舉一動,如同在卧室里一樣自然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

《裸體切割》
但這是另一個表明弗蘭妮變化的情節,她對眼神接觸的抗拒突然轉換。在馬洛伊的巡邏警車的后座,當他的搭檔羅德里格斯(尼克·丹米奇飾)用窺視的目光詢問她時,她在後視鏡中緊緊盯著馬洛伊。這是一個預示著未來的時刻,坎皮恩的電影有效地傳達了女性僅僅因為存在於男性身邊而經常面臨恐怖和過度暴露的問題,即使是對那些發誓要保護和服務女性的人來說,依然如此。
《裸體切割》的核心戀情——令人耳目一新地優先考慮女性的快樂——同時並沒有質疑異性戀,而拉娜·沃卓斯基和莉莉·沃卓斯基的導演首秀《驚世狂花》則拒絕了大多數黑色電影的直白,而支持同性戀的愛情。
詹妮弗·提莉飾演的維奧萊特無疑是典型的蛇蠍美人,但她的眼裡只有科克(吉娜·格申飾),一個在她的大樓里工作的女同性戀。由於和男友凱撒(喬·潘托里亞諾飾)的關係,維奧萊特也陷入了當地黑手黨的泥潭中,她知道她的同性戀身份在這個有毒的男性環境中是顛覆性的。
《驚世狂花》擺脫了黑色電影中男女之間不平衡的動態關係,將維奧萊特和科克表現得很平等。影片逐漸在這兩個女人之間建立起一座橋樑,她們的秘密紐帶通過渴望的眼神和精美編排的親密鏡頭而綻放。(沃卓斯基姐妹為這些鏡頭請來了性教育家蘇西·布萊特。)

視覺在這部新黑色電影中也佔據了中心位置。在她們在一起之後,飽經滄桑的高琪低聲說:「我又能看見了。」在第二幕中,維奧萊特衝過高琪的藏身處,被不正常的凱撒抓住。這是一個剎那間發生的場景。維奧萊特默默地瞥了一眼窺視孔,相信高琪會在另一邊。
不過,重新構建一個被剝奪的女性關係,並不能總是保證影片有一個快樂的結局。無論是《情色劇院》中隨意的街頭騷擾,還是《裸體切割》中生動的殺戮,對女性的暴力威脅在這些電影中無處不在。過去一些偉大的黑色電影也沒有避開基於性別的殘忍行為。它們只是太專註於「男性英雄」——有時比任何女性都更有魅力——而沒有研究這些女性被征服的根源。
嚴格意義上的性別編碼的視覺和權力關係可能已然發生了變化,然而作為一個女人居住在這個世界上的風險在新黑色電影中仍然非常明顯,反映了現實生活中宏觀和微觀的侵略性。

《分手的決心》
新黑色電影對蛇蠍美人的定義提出了異議,並催生了對女性身份和性的更貼近、更原始、更有趣的描述。這些女性和非常規性別的角色的肉體內,是其堅韌的精神,破壞了傳統的男性空間和角色。
這些角色在系統性的男性暴力中成長,暗示她們的行為是與「所有男人」的對話,這可不是所有人都能完成的壯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