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明:本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已完結,請放心觀看!
從工作室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創意園外面那條路剛下過雨,柏油發亮,路燈一盞盞亮起來,地上全是碎金一樣的水光。風裡有股潮氣,混著路邊烤紅薯和奶茶店香精的味道,說不上好聞,也不算難聞,就是很俗氣的人間氣。
我站在台階上,手機在包里震了兩下。
拿出來一看,是個陌生號碼。
我幾乎不用想都知道是誰。
接了。
電話那頭先是沉默。很短。然後蔣文麗的聲音壓著火,慢慢傳過來。
「心蕊,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把包帶往肩上提了提,往路邊走。
「您指哪件事?」
「你少給我裝傻。」她冷笑了一聲,「你把俊逸微信拉黑,電話不接,家裡東西搬空一大半,還留了什麼分居協議、離婚協議。你這是鬧給誰看?」
我看著馬路對面的紅燈,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不是鬧。是通知。」
她那邊呼吸重了一下。
「通知?你跟誰通知?你們昨天才結婚,今天就鬧離婚,你把婚姻當兒戲嗎?你讓我們周家的臉往哪兒放?」
我笑了一下。
很輕。
「阿姨,昨晚把協議放婚床上的時候,您有沒有想過,我的臉往哪兒放?」
那頭一下子靜了。
車流從我面前壓過去,輪胎碾過積水,嘩的一聲。
過了幾秒,她聲音變了,不再硬頂,開始帶一點「長輩勸晚輩」的調子。
「心蕊,媽知道你心裡不舒服。可這事真沒有你想得那麼嚴重。現在哪家不做財產約定?你們年輕人自己也該有邊界感。再說了,俊逸爸媽辛辛苦苦打拚一輩子,給兒子置辦婚房,做個公證,不是很正常嗎?」
「正常。」我說,「所以我簽了。」
「那你還鬧什麼?」
「因為後面的條款,不正常。」
我停了一下。
「共同收入各自所有,共同支出平均承擔,離婚我還要放棄經濟補償和損害賠償。阿姨,您是拿我當兒媳,還是當合租室友?」
電話那頭呼吸一滯。
她像是被我這句話噎住了,好半天才開口。
「你別說得這麼難聽。夫妻之間,本來就該互相體諒。你現在年輕,賺點錢,覺得自己了不起了?婚姻不是做生意,不能這麼算計。」
「是啊。」我看著前面變綠的燈,抬腳往前走,「婚姻不是做生意。所以先拿合同出來的,不是我。」
她那邊終於壓不住了。
「喬心蕊!你別不識抬舉!」
這聲挺大,路過的人都看了我一眼。
我停下腳步。
她還在說。
「你別以為自己掙了幾個錢就翅膀硬了。女人結了婚,總歸是要回歸家庭的。你現在這麼折騰,有你後悔的時候。你今天敢這麼走,以後你名聲還要不要了?誰家姑娘新婚第二天就回娘家鬧離婚?傳出去丟的是你自己的人!」
我聽著這幾句,反倒徹底冷靜了。
風吹過來,頭髮貼到臉上,涼涼的。
「阿姨,我再說一遍。我不是鬧。我是決定了。」
「還有,您也別拿名聲嚇我。真要傳出去,丟人的未必是我。」
她吸了一口氣,像是要發作。
我先一步開口。
「您要是想好好談,就讓周俊逸簽字。您要是想鬧大,也行,我手裡有協議,有聊天記錄,有轉賬記錄,有通話錄音。婚禮剛過,大家記憶都新鮮,誰來問,我都說實話。」
說完,我直接掛了電話。
屏幕黑下去的一瞬間,我看見自己的臉倒映在上面,很模糊。
像一層薄冰。
我沒回家,先去了舊房子那邊。
那套房子就在我小時候住的小區隔壁,老小區,一樓,九十多平,樓齡快二十年了。牆皮有些發黃,樓道里總有點潮味,冬天冷,夏天悶。可它安穩。它不是誰父母給誰撐門面的戰利品,它是我一筆一筆攢出來的退路。
開門的時候,鎖芯有點澀。
我擰了兩下才開。
門推開的瞬間,一股久沒人住的塵氣撲出來,混著木頭受潮的氣味。
燈打開,暖黃的。
屋裡空空的,只有基礎傢具。窗帘半拉著,地上有一層薄灰,廚房檯面是乾淨的,是過戶後我找保潔打掃過一遍,但沒人氣還是一下就能聞出來。
我把包放在餐桌上,站著沒動。
很奇怪。
這地方是我買的,可真正站進來,我還是有種踩不到實地的感覺。
像是忙了一整天,到這會兒才突然反應過來——我真的結婚了。又真的準備離了。
新娘變成離婚的人,中間隔了不到二十四小時。
是不是挺荒唐。
手機又響。
這回是小雅。
「心蕊姐,你還好嗎?」
「還行。」
「玲姐跟我說了。」她聲音壓得很低,「我本來想給你打電話,又怕你煩。」
我走到窗邊,把窗帘全拉開。
外面是小區小花園,幾棵梧桐樹被雨洗過,葉子發黑髮亮。有個老太太牽著狗在樓下慢慢走,狗腿短,踩水坑,一點也不急。
「我不煩。」我說。
「心蕊姐,你真要離啊?」
「嗯。」
「那……」她停了停,「你難過嗎?」
我看著樓下那隻狗,半天才說:「有點。但不是捨不得。是覺得自己瞎。」
小雅那頭也安靜了。
過了一會兒,她小聲說:「其實,我之前見過一次周哥他媽,在工作室樓下。就是婚禮前一周。她以為我不認識她,在車裡打電話,說什麼『這姑娘自己會賺錢更好,以後生了孩子還能貼補家裡』。我當時沒太聽懂,也沒敢跟你說。現在想想,我心裡挺堵的。」
我手指蜷了一下。
「什麼時候?」
「就上周三。下午五點多。她車停在路邊,我下來拿快遞,聽到一嘴。後來我看見她在看你工作室那邊,我還以為她是關心你。現在想,不像。」
我沒說話。
風從沒關嚴的窗縫裡鑽進來,吹得窗帘邊角輕輕拍牆。
又是一條線。
之前那些零零碎碎的不對勁,像雨後冒出來的潮斑,一塊接一塊,終於連成片了。
「心蕊姐?」小雅叫我。
「我在。」
「你別怪我啊,我不是故意現在才說。」
「我不怪你。」我說,「謝謝你告訴我。」
掛了電話,我站了很久。
我忽然想起訂婚那天。
蔣文麗坐在酒店包廂里,笑著問我工作室一年掙多少。我隨口說了個大概數字,她眼睛亮了一下,立馬轉頭誇我,說現在會賺錢又懂事的女孩不多,俊逸有福氣。
當時我還覺得她是真心誇我。
原來不是。
她誇的是收益,不是人。
我在舊房子里待到八點多才回爸媽家。
一開門,飯香就撲了過來。
是蔥爆羊肉,還有西紅柿炒蛋,都是很家常的味道。
我媽從廚房探頭,「回來啦?洗手吃飯。」
我爸坐在沙發上看新聞,電視聲音不大,見我進門,先看我臉色,再裝作隨意地問:「誰給你打電話了?剛才你媽說你手機老響。」
「周家那邊。」
我爸臉一沉,「他們還敢找你?」
我換了鞋,走到餐桌邊坐下。
「找了。婆婆打的。」
「說什麼了?」
「讓我別鬧,說我不顧周家臉面。」
我爸拿遙控器「啪」一聲關了電視。
「臉面?」他氣笑了,「他們還有臉提臉面?」
我媽把湯端出來,放下的時候手都不穩。
「那你怎麼說的?」
「我說,讓他們簽字。要鬧也行,我奉陪。」
我媽抿了抿嘴,眼神又擔心又發狠。
「說得對。咱不怕。」
飯剛吃一半,門鈴響了。
我爸皺起眉,「誰啊,這麼晚。」
他過去開門。
門一開,外頭站著周俊逸。
他沒穿西裝了,換了件黑T恤,頭髮有點亂,臉色很差,眼底發青,像一路憋著火趕過來的。
空氣一下子就僵了。
我爸堵在門口,沒讓。
「你來幹什麼?」
周俊逸先看了我一眼,再看我爸,勉強扯出一點笑。
「爸,我來接心蕊回家。」
「這裡就是她家。」我爸聲音硬得像石頭,「你回去吧。」
「爸,您別這樣。」周俊逸上前半步,「這是我和心蕊的事,我們自己談。」
「昨天你們簽協議的時候,怎麼沒想著這是你們自己的事?」我爸一把推住門,「今天知道來談了?晚了。」
周俊逸臉上有點掛不住。
「爸,昨晚的事是我做得不周到,但也不至於上升到離婚吧?她現在把家搬空,拉黑我,連解釋機會都不給我,這公平嗎?」
我站起來,走了過去。
「你想解釋什麼?」
他看向我,眼睛裡壓著火,也壓著一點說不清的慌。
「心蕊,我們聊。」
「就在這兒聊。」我說。
他喉結動了一下。
門口樓道燈忽明忽暗,照得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行。」他點了點頭,「那我問你,你今天把東西搬走,留個分居協議,是什麼意思?真不過了?」
「對。」我說。
他像沒想到我會這麼乾脆,愣了兩秒。
「就因為一個協議?」
「不是因為一個協議。是因為你,也因為你媽,還因為我終於看明白了。」
「你看明白什麼了?」他冷笑,「看明白我家有錢,你家沒有,所以你自尊心受不了了?」
這話一出來,我媽先炸了。
「周俊逸你說什麼呢!」
我抬手攔了我媽一下,盯著他。
「你繼續。」
他顯然已經被情緒頂上來了,說話開始口不擇言。
「我說錯了嗎?喬心蕊,你一直就挺敏感。房子寫我名字,你不舒服。彩禮陪嫁,你也愛多想。現在做個協議,你直接鬧離婚。說白了,不就是覺得我家防著你,傷你自尊了嗎?」
「難道不是?」我反問。
他一噎。
我往前走了一步。
「周俊逸,我問你,昨天晚上如果我把一份協議放婚床上,讓你簽字。寫清楚我婚前婚後財產都歸我,家庭支出你我平攤,孩子費用按比例承擔,離婚你自願放棄經濟補償和損害賠償。你簽不簽?」
他臉色變了。
「這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我是男的。」
他說完這四個字,樓道里安靜得厲害。
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潮氣。
我忽然就不想再問了。
真的。
到這一步,很多話已經不用說透。
我點了點頭。
「行。我明白了。」
他像是也意識到自己剛才說漏了嘴,立刻補了一句:「我的意思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社會現實就這樣,男方家庭付出多,顧慮也多,這有什麼問題?」
「那你找一個能接受你這套現實的人。」我說,「不是我。」
「你非要這樣?」
「對。」
他盯著我,眼圈慢慢紅了,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別的。
「喬心蕊,我跟你在一起兩年,求婚,辦婚禮,接你過門,我哪點對不起你?就因為我媽一份協議,你就把所有都否了?你是不是從來沒打算跟我踏實過日子?」
我聽笑了。
「你真覺得只是你媽一份協議?」
「那還有什麼?」他提高聲音,「我承認昨晚做得倉促,我也跟你解釋了,就是走個形式!你至於嗎?你非得把事情鬧到這個地步?你考慮過我沒有?考慮過兩家人沒有?婚禮錢都花了,親戚都知道了,現在你說離就離,你讓別人怎麼看我?」
「所以你最在意的是別人怎麼看你。」我說。
他張了張嘴。
我繼續說:「不是我昨晚難不難受,不是我被不被尊重,不是那份協議公不公平。你最在意的,是你丟不丟人。」
他突然沉默了。
樓道里很靜,靜得能聽見樓上有人拖椅子的聲音。
過了幾秒,他放低了聲音。
「心蕊,我們進去聊,好嗎?給我點面子。」
「我昨晚也給過你面子。」我說,「我當著你面簽了字。現在輪到你給我面子了。簽字,離婚。別拖。」
「我不簽。」他說。
「那就起訴。」
他盯著我,嘴唇抿得發白。
「你真狠。」
「彼此。」
我爸在旁邊已經壓不住火了。
「說完沒有?說完趕緊走!別堵我家門口!」
周俊逸沒動。
他看著我,像是第一次認識我。
「喬心蕊,你會後悔的。」
「也許吧。」我說,「但跟你繼續過,我會更後悔。」
這句話像刀子一樣,乾乾脆脆扎進去。
他臉一下子白了。
站了幾秒,他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挺難看。
「行。你不是要離嗎?離。誰不離誰孫子。」
說完,他轉身就走。
下樓腳步特別重,一層一層砸下去。
樓道聲控燈一路亮,一路滅。
我站在門口,聽著他徹底走遠,才發現自己後背全是汗。
我媽趕緊把我拉進屋,關上門。
「你沒事吧?」
「沒事。」
可我坐下之後,手還是一直抖。
我爸去陽台抽煙了,背影僵著。
我媽給我倒了杯熱水,杯壁燙手,我捧著,掌心卻還是冰涼。
那天晚上,我以為事情已經夠壞了。
結果沒有。
半夜十一點多,小區業主群里突然熱鬧起來。
先是有人轉了個短視頻鏈接。緊接著,表姐發我微信:「心蕊,你看看是不是你?」
我點開。
是個偷拍視頻。
畫面在一家酒店宴會廳外,模糊,晃得厲害。拍的是婚禮前兩家人見面那天。視頻被惡意剪過,掐頭去尾,只剩我媽說「陪嫁二十萬,直接給兩個孩子過日子用」,和我低頭沒說話的那幾秒。
配文很扎眼。
「某新娘嫌婆家婚前公證太狠,新婚次日卷錢跑路,女方婚前就逼要高額陪嫁掌控財政,真相反轉?」
底下一堆模稜兩可的字眼。
什麼「知情人爆料」「女方工作室經營不善」「婚前買老房疑似轉移資產」。
我一看就明白了。
周家出手了。
不一定是周俊逸,也可能是蔣文麗,或者他們家哪個親戚。反正,他們不想被動挨打,就先把髒水潑過來。
我還沒反應過來,電話就一個接一個打進來。
姑姑。
二姨。
大學同學。
以前的同事。
甚至還有一個好多年沒聯繫的高中同桌。
每個人都帶著試探,帶著驚訝,帶著一點隱秘的興奮。
「心蕊,網上那個是不是你啊?」
「到底怎麼回事啊?」
「你們不是昨天才結婚嗎?」
「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我一個都沒接。
腦子嗡嗡響。
我媽在旁邊看見我的臉色不對,忙問怎麼了。我把手機遞給她看,她看了沒兩秒,臉都白了。
「這幫人怎麼這麼壞啊!」
我爸聞聲進來,看完視頻,氣得把茶杯直接摔地上了。
「不要臉!真不要臉!」
碎瓷片炸開,滾到牆角。
我反而徹底安靜下來了。
真的。
人被逼到一個點,反倒不亂了。
我把手機拿回來,先截屏,再保存視頻鏈接,再把轉發源頭一層層往上翻。
發視頻的不是周家人本名,是個本地生活號,粉絲不多,但很會用那種挑事的標題。
我直接給玲姐發信息。
「幫我聯繫你那個做法務的朋友。現在。」
十分鐘後,玲姐電話打過來。
「我已經聯繫了。你先別慌,保全證據最重要。視頻、評論、轉發記錄、聊天記錄全部截圖,最好錄屏。還有,你婚禮那天、訂婚那天,如果有完整視頻,全部找出來。」
「好。」
「另外,你別自己下場撕。先別在情緒上頭的時候發東西。等律師看完再說。」
「嗯。」
我掛了電話,開始一張張截圖。
手指在屏幕上劃得發麻。
底下評論很難看。
有人說「女人心機深」。
有人說「婚前公證就是照妖鏡」。
還有人說「會賺錢的女人不好控制,所以才翻臉」。
我一條一條看過去,胸口發堵,但眼睛幹得厲害,掉不出淚。
我忽然想起下午蔣文麗說的那句「名聲還要不要了」。
原來她不是嚇我。
她是早就想好了怎麼毀我。
第二天一早,我就跟玲姐去了律師事務所。
律師姓沈,四十來歲,女的,短髮,說話不快,但每句都很穩。
她先看完那份協議,又看了網上的視頻和我們保存的證據。
「先說結論。」她把眼鏡摘下來,放桌上,「這份協議不是絕對無效,但裡面有幾條明顯失衡。真打起來,不一定全被支持。尤其涉及婚後收入完全各自所有、共同支出平均承擔、離婚無條件放棄補償這些,法院會看訂立背景、自願程度、公平性。」
我點頭。
「那網上這個視頻?」
「可以發律師函,要求刪除、道歉。若造成實際損失,可以追責。」她說,「但更關鍵的是,你要不要離。」
「離。」
「對方如果不同意?」
「起訴。」
沈律師看著我,停了兩秒。
「你現在情緒上頭嗎?」
「沒有。」我說,「我昨天晚上可能有。現在沒有了。」
她點點頭。
「那就好。離婚案里,最怕一邊賭氣,一邊心軟。你得想清楚,你要的是速度,還是結果最大化。速度快,可能有些賬算不盡。結果最大化,就得準備耗時間。」
「我不要他們家的錢。」我說,「但我要清白。我也不要被他們繼續往身上潑髒水。」
「那就是兩條線一起走。」她在紙上寫了幾行字,「婚姻線,名譽線。並行。」
我看著那幾行字,心裡有種奇怪的安定感。
終於有人把這團亂麻,拆成了可以處理的事。
沈律師繼續問了很多細節。
戀愛時間。
雙方收入。
婚禮支出誰承擔。
協議簽署地點、時間、是否有錄音錄像。
我一條條答。
答到一半,她忽然問:「你買舊房那筆錢,來源清楚嗎?」
「清楚。我的存款,加舅舅借我的二十萬,有轉賬,有借條。」
「為什麼要在婚前買?」
我沉默了幾秒。
「因為我不安心。」
她沒追問,只點點頭。
「你的直覺救了你。」
從律所出來,天很晴。
太陽很大,照在寫字樓外牆上,晃得人睜不開眼。
玲姐挽著我胳膊,罵罵咧咧了一路。
「我就知道周家沒那麼容易消停。搞偷拍視頻,買號帶節奏,真臟。」
我沒說話。
我在想別的。
在想周俊逸知不知道這件事。
如果他知道,他有沒有阻止。
如果他不知道,那蔣文麗背著他做了這些,他會怎麼想。
可這念頭剛冒出來,我就覺得可笑。
都走到這一步了,我居然還會替他找理由。
那天中午,我剛回到工作室,小雅就衝過來,把手機遞給我看。
「心蕊姐,你看這個。」
是婚禮攝影師發的一段完整視頻。
角度很正,畫質清楚,是訂婚前兩家商量婚禮那天的全程片段。裡面不止有我媽說陪嫁二十萬,還有蔣文麗後面那句「反正最後都是給孩子們的」,更有她追問我工作室收入、暗示彩禮和陪嫁都該統一管理的內容。
最關鍵的是,偷拍視頻里被掐掉的前半段也在。
是蔣文麗先說:「房子寫俊逸名字,但以後肯定也是小兩口一起住。你們家陪嫁準備怎麼安排?最好直接打到俊逸卡上,省得小年輕亂花。」
畫面里,我爸當時臉就沉了。
我看完,指尖一陣發麻。
「攝影師為什麼現在才給?」
「他說昨天刷到那個視頻,覺得不對勁,翻素材時看到這段,就趕緊發來了。」小雅說,「他還說,如果需要,他願意出面說明偷拍視頻是惡意剪輯。」
我一下子坐直了。
這就是第一層反轉。
原來,不是我空口解釋。
是有完整證據的。
玲姐當場一拍桌子,「發!必須發!」
但沈律師攔住了。
她在電話里說:「別急著自己發,先讓平台刪對方,保存送達記錄。必要時再放完整證據,效果更好。」
於是我們先做了投訴,發律師函,同時整理完整視頻、婚前聊天記錄、協議照片,全部備份。
下午三點,事情又翻了一次。
周俊逸給我發簡訊。
因為微信被拉黑,他只能發簡訊。
「偷拍視頻不是我發的。我剛知道。我媽做的。我會處理。能不能見一面?」
我盯著那條簡訊看了很久。
「我媽做的。」
多輕飄飄。
像他只是一個無辜的旁觀者。
可真是這樣嗎?
我還沒回,第二條又來了。
「心蕊,我想當面跟你說。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把手機放下,沒回。
晚上六點,周俊逸直接出現在工作室樓下。
他沒上來,是玲姐先從窗戶看到他的。
「靠,他還有臉來。」
我走到窗邊看。
他站在園區那棵大銀杏樹下,穿著昨天那件黑T,整個人瘦了一圈似的,煙一根接一根抽,腳邊已經一堆煙頭。
他說要見,我本來不想見。
可我也知道,總躲不是辦法。
我下樓的時候,風正好吹起來,銀杏葉沙沙響。
他看見我,立刻掐了煙,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
像是不知道該不該靠近。
「你瘦了。」他開口第一句,居然是這個。
我覺得荒唐。
「有事說事。」
他喉結滾了一下。
「視頻不是我發的。」
「我知道,你發簡訊說了。」
「你信嗎?」
「重要嗎?」
他愣住了。
我看著他。
「周俊逸,偷拍視頻是不是你發的,已經不重要了。因為昨晚在我家門口說『我是男的』的人,是你。把協議拿到婚床上的人,是你。說我讓你丟人的人,也是你。」
他臉色一點點灰下去。
「我承認我昨晚說話重了。我那是氣話。」
「那協議呢?」
「協議……是我媽逼我的。」
「你也可以不拿出來。」
「我……」他啞了。
風吹得樹葉亂響,像一陣一陣掌聲,空空的。
他低下頭,聲音很悶。
「我不想讓你夾在中間,也不想跟我媽鬧翻。她心臟不好,這幾年一直操心我結婚的事。心蕊,我真的只是想先把婚結了,後面再慢慢跟你補償。」
我聽見「補償」兩個字,笑了。
「你拿什麼補償?」
他抬頭看我。
「工資卡給你。房子以後加你名字。你想要什麼,我都可以給。」
我幾乎是立刻就問:「如果你媽不同意呢?」
他沉默。
就是這一秒,我徹底明白了。
不是他沒愛過我。
是他的愛,永遠排在他媽後面,排在他的體面後面,排在他省事的選擇後面。
我不是第一順位。
也許從來都不是。
「你看。」我說,「你又答不上來。」
「不是答不上來。」他急了,「是這事得慢慢來!你為什麼非要一步逼到死?婚姻不就是這樣嗎?誰家不是磨合?誰家沒有婆媳矛盾?你為什麼一點退路都不給我?」
「我沒給你退路?」我看著他,「昨晚我簽字的時候,就是給你的退路。今天我搬走,是給我自己的退路。」
他眼睛紅了。
「所以你從昨晚起,就計劃好了?」
「差不多。」
「你真狠。」他又說了一遍。
「我只是終於不傻了。」
他像是被這句話刺痛了,肩膀都塌了下去。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那兩年前呢?你跟我在一起的時候,開心過嗎?」
這問題來得很突然。
我怔了一下。
晚風帶著泥土味,吹過來,鼻尖微微發酸。
開心過嗎?
當然開心過。
一起擠地鐵去看深夜電影,散場後在便利店分著吃一桶關東煮。冬天他把我冰涼的手塞進自己口袋裡。生日那晚他騎車帶我繞江邊一圈,風大得眼睛睜不開,他在前面喊,說以後一定會讓我過好日子。
都是真的。
不是假的。
可後來呢。
後來那個說會讓我過好日子的人,把一份協議放在婚床上,讓我簽。
我看著他,慢慢說:「開心過。所以我今天才更難看清你。」
他嘴唇發抖,半天沒說出話。
這時候,他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按掉。
又響。
還是按掉。
第三次響的時候,我看見屏幕上的名字。
媽。
他盯著那個字,眼神亂了一下。
就這一瞬間,我忽然有點想笑。
到這種時候,他還是要先看他媽。
我後退一步。
「別找我了。走法律程序。」
「心蕊——」
「還有。」我打斷他,「回去告訴你媽,偷拍視頻、惡意剪輯、造謠,我會追到底。」
他下意識說:「她不是故意——」
「她是不是故意,法官會看。」我說。
說完,我轉身就走。
身後他沒再追上來。
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背上,像燙,又像冷。
可我沒回頭。
一次都沒有。
我以為這次見面後,事情會按法律流程慢慢走。
沒想到第三層反轉來得更快。
兩天後,沈律師給我打電話,讓我立刻去她辦公室。
我趕到時,她桌上放著一份列印材料。
「你先看這個。」
是銀行流水。
不是我的,是周俊逸的。
準確說,是周俊逸和他父母之間近半年的大額轉賬記錄,還有一份對外投資欠款催收函。
我看得有點懵。
「這哪來的?」
「你舅舅一個朋友在法院做輔助工作,碰到一宗民間借貸案,債務人名字有點眼熟,就留意了一下。」沈律師壓低聲音,「合法途徑不能直接調別人隱私,所以細節你別問太多。但結論可以先告訴你——周家沒你想得那麼風光。他們有資金壓力,而且不小。」
我心裡猛地一沉。
「什麼意思?」
「意思是,婚房雖然是全款買的,但買房之後,他們家生意資金鏈緊了。你婚禮前,周俊逸陸續往家裡轉了不少錢,不像單純孝敬父母,像是在填窟窿。還有,你看到這筆沒有?」
她指著其中一項。
「彩禮收到後三天,周家賬戶有一筆幾乎等額的對外還款。」
我盯著那串數字,後脖頸一陣發涼。
「他們缺錢?」
「很可能。」她說,「所以我現在有個新的判斷。」
我抬頭。
「那份協議,不只是防你分房子。更像是在提前切割風險。萬一以後他們家出事,你的收入、你的工作室、你名下資產,都可以在協議框架下被合理『單列』、再通過婚姻關係慢慢滲透使用。說白了,先防著你拿他們的,再想辦法用你的。」
我腦子嗡的一下。
小雅聽到的那句「生了孩子還能貼補家裡」,蔣文麗盯著我工作室收入的眼神,急著催生,催我把陪嫁統一管理……這一串東西突然全對上了。
我後背發涼。
原來他們不是單純看不起我。
他們一邊看不起我,一邊又算計我。
真夠髒的。
我坐了很久,才慢慢把氣喘勻。
「周俊逸知道嗎?」我問。
沈律師沒直接回答。
「這就要看你信不信一個三十歲的男人,對自己家的資金窟窿、轉賬流向、婚前協議一無所知了。」
我沒說話。
辦公室里空調開得很足,吹得人手臂發冷。
我想起他那天在銀杏樹下說,「我媽逼我的。」
也許是真的。
可就算是真的,他也是那個默認母親拿我當工具的人。
區別不大。
從律所出來,我去了趟醫院。
不是我生病。
是我爸血壓上來了,前一晚胸口悶,我媽不放心,硬拉著他做檢查。我趕到的時候,他正坐在走廊長椅上,手背上貼著抽血後的棉球,臉色不太好。
「不是叫你別來嗎。」他說。
「我不來誰來。」
我在他旁邊坐下。
醫院走廊里都是消毒水味,白牆白燈,看久了眼睛發酸。對面小孩哭,輪椅軋過地磚,咯噔咯噔響。
我爸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要不,這婚先別離那麼急。」
我一下轉頭看他。
「爸?」
他搓了搓手,低著頭。
「爸不是勸你忍。爸就是想,你這剛結婚就離,外頭話難聽。再說,真鬧上法院,時間長,傷神。你要是還能談,就談談。把條件談明白。別把自己逼太狠。」
我看著他花白的頭髮,喉嚨有點堵。
「你怕我以後難。」
「哪個當爹的不怕。」他說,「你才多大,以後路還長。」
我沉默了很久,才把手放到他手背上。
「爸,我不是跟他賭氣。我是真不能回頭了。」
他沒抬頭,只是問:「真到這個份上了?」
「到了。」
「因為協議?」
「因為協議,也不只是協議。」我輕聲說,「爸,我以前總覺得,婚姻里受點委屈正常,磨合一下就好了。可現在我明白了,委屈和輕視不是一回事。磨合的是習慣,不是底線。一個人如果從一開始就把你放在算盤上,那你往後每一步都會被他算著走。」
我爸慢慢抬起頭,看我。
我繼續說:「我不是怕吃苦。我是怕一輩子都活在別人家規矩里,掙的錢、花的錢、要不要孩子、住什麼房子、跟誰親近,都得先看別人臉色。那不是過日子,那是把自己一點點賣掉。」
他說不出話。
過了好一會兒,才點點頭。
「那就離。」
我鼻子一酸。
「嗯。」
「離乾淨點。」他說,「別讓他們再纏著你。」
檢查結果出來,問題不算太嚴重,但要按時吃藥,不能受刺激。
回家路上,我媽一路念叨,讓我爸戒煙戒酒,我爸嘴上答應,手裡還是捏著煙盒。
這就是日子。
爛歸爛,也還得往下過。
一周後,平台刪了偷拍視頻,生活號發了道歉聲明,但字裡行間還是不甘不願,像被人按著頭寫的。沈律師說先收著,後面還能用。
周俊逸那邊終於鬆口,答應先談離婚條件。
地點約在一家咖啡館。
下午兩點,人不多。空調溫度低,咖啡豆香氣很濃,背景音樂輕得幾乎聽不見。
他比上次見面更憔悴了。
蔣文麗沒來,來的是他爸,周建國。
周建國一直話少,以前見面總笑呵呵的,像個和事佬。這次坐下後,他先嘆了口氣。
「心蕊,叔叔先替家裡給你賠個不是。」
我沒接話。
他又說:「事情鬧到這一步,誰都不想。你阿姨做事是偏激了點,俊逸也糊塗。但你們小兩口畢竟有感情,真就一點餘地沒有了?」
「沒有。」我說。
周俊逸坐在旁邊,手握著咖啡杯,一直沒抬頭。
周建國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我。
「那你有什麼要求,儘管提。」
「沒什麼要求。」我把離婚協議推過去,「婚房、車、彩禮、金飾,我都不要。婚禮收的屬於我這邊的禮金,我這邊留;屬於你們那邊的,已經分開記賬。我的個人財產和工作室收益歸我。儘快辦手續。還有,網上惡意傳播的事,需要書面道歉,並停止再造謠。」
周建國眉頭皺了一下。
「道歉可以談。可你把話說得這麼絕,以後萬一後悔——」
「我不會。」
周俊逸終於抬頭了。
他眼睛裡全是紅血絲。
「你是不是查我家了?」
我看著他,沒說話。
「你知道我家現在有困難,是不是?」他追問。
周建國臉色一下變了,「俊逸!」
我心裡一沉。
所以,他知道。
他果然知道。
咖啡館裡很安靜,旁邊有個女生正在敲電腦,鍵盤聲清清楚楚。
我看著他。
「你既然知道,為什麼還要結婚前搞那份協議?」
他嘴唇發白,手指用力到指節泛青。
「因為我想保住這個婚。」
「靠算計保?」
「不是算計!」他聲音一下大了,周圍有人看過來,他又壓下去,「我只是……我只是沒辦法。我家那段時間真的很亂。我媽天天鬧,說我要是不先把邊界劃清,以後萬一出事,你肯定跑。她說女人都現實,能同甘不能共苦。她讓我必須簽。」
「所以你就簽了,也讓我簽。」
「我本來想,等結了婚,等事情緩一緩,我再跟你坦白。」
「坦白什麼?」我看著他,「坦白你家有窟窿,所以先把我娶進門,再看我能不能幫忙填?」
「我沒想讓你填!」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那你媽為什麼盯著我工作室收入?為什麼急著催生?為什麼偷拍視頻一出來,你第一時間不是公開澄清,而是來問我信不信你?」
他僵住了。
我慢慢往後靠在椅背上。
「周俊逸,我現在信你一件事。」
「什麼?」
「你可能真想過跟我好好過。」我說,「但前提是,我得按你家的規則過。」
他眼睛一顫。
這話像是捅到了最深那層。
周建國在旁邊沉默了很久,忽然開口。
「心蕊,這事叔叔不替誰洗。家裡確實有資金問題。你阿姨怕,俊逸也怕。可怕歸怕,事情做歪了就是做歪了。」
我看向他。
他聲音很低。
「偷拍視頻那事,是你阿姨讓她外甥找人發的。俊逸知道的時候已經上去了。他跟家裡吵得很兇,這幾天都沒回家住。」
我愣了一下。
周俊逸眼睛垂下去,像被剝光了什麼。
這是又一層反轉。
他不是完全站在他媽那邊。至少偷拍視頻這件事,他是反對的。
可那又怎樣呢。
如果一個人總是在事情已經爛掉以後才反對,那反對本身也很廉價。
我沒說話。
周建國繼續道:「你阿姨昨晚心臟不舒服,住院了。她嘴硬,但也後悔。你要是願意,叔叔替她跟你正式道個歉。」
「不用了。」我說。
「她該跟我道歉,但不是為了讓我回去。」
周建國點點頭,像是明白了。
後面的談判反而順了。
周家同意書面道歉,同意儘快辦理離婚登記,也承諾不再就婚姻相關事務散播不實言論。
唯獨在一個地方卡住了。
周俊逸不同意寫「雙方感情破裂,自願離婚」,他堅持改成「因家庭矛盾協商離婚」。
我問他為什麼。
他說:「我不想承認我們感情是假的。」
我看著他那張疲憊到發青的臉,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感情不是假的。
可婚姻,已經爛了。
最後還是按他的版本改了。
不是我心軟。
是我忽然覺得,有些字眼爭贏了,也沒什麼意思。
辦離婚手續那天,是個陰天。
民政局門口人不少,有領證的,也有離的。紅本和綠植擺在同一棟樓里,進門都得排隊,誰也不比誰高級。
我穿了件很普通的淺灰襯衫,扎低馬尾,沒化妝。
周俊逸也穿得很普通,白襯衫,袖口沒扣好,皺皺的。
我們並排坐在等候區,中間隔著半個座位。
前面一對小夫妻在低聲吵架,女的哭,男的沉著臉玩手機。後面一對年紀大的夫妻倒很平靜,像只是來辦個水電過戶。
空氣里有空調冷風,還有複印紙和消毒水的味道。
輪到我們的時候,工作人員看了看證件,又抬頭看我們一眼。
「想好了?」
「想好了。」我說。
周俊逸慢了半拍,也說:「想好了。」
蓋章的時候,那一聲不大。
可我心裡像有什麼東西被輕輕砸碎了。
不是疼。
是空。
走出民政局,天上飄起了細雨。
很小,像霧。
周俊逸站在台階下,手裡捏著離婚證,半天沒動。
我撐開傘,準備走。
他忽然叫我。
「心蕊。」
我停下。
「嗯?」
他看著我,眼眶慢慢紅了。
「如果……我是說如果,當初我先跟你坦白家裡的事,不做協議,不讓我媽插手,我們會不會不一樣?」
雨絲落在傘面上,沙沙的。
我想了想。
「也許。」
他眼睛亮了一下。
我又說:「但你沒有那麼做。」
那點亮,很快滅了。
他點點頭,像認了。
「你恨我嗎?」
我握著傘柄,手指有點涼。
「以前恨過一點。」我說,「現在不太恨了。」
「為什麼?」
「因為恨也挺累的。」
他扯了下嘴角,像笑,又像哭。
「那你還會想起我嗎?」
我看著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見他時,他站在公司樓下等我,下著雨,他把外套罩在我頭上,自己半邊肩都濕了。
也想起新婚夜,那隻系著紅絲帶的牛皮紙袋,放在婚床正中間,像一個包裝精美的陷阱。
雨更細了。
我說:「會吧。人不會一下子忘乾淨。」
「那就夠了。」他說。
這句話落下來,我心裡說不出什麼感覺。
不是感動。
也不是難過。
就是很輕,很空,很遠。
我沒再多說,轉身走進雨里。
他站在原地,沒有追。
鞋底踩過潮濕地磚,發出輕微的水聲。
傘沿外面一片灰白,路邊樹葉被雨打得低低垂著,像疲憊的人。
一個月後,周家的書面道歉寄到了工作室。
措辭不算漂亮,但夠正式。
偷拍視頻那邊的事也收了尾,發視頻的小號停更了,據說背後那人收了錢,又怕惹官司,連夜刪了不少內容。
蔣文麗沒有再直接聯繫我。
只是通過中間人帶過一句話,說她那天住院,不全是裝的。還說,她一直覺得自己是在替兒子守家,沒想到把家守散了。
我聽完沒表態。
有些話,遲了就是遲了。
我爸身體慢慢穩下來,煙也少抽了點,雖然還是偷著抽。我媽開始催我把舊房子重新收拾出來,說總住娘家也不是長久事。
於是我周末去舊房子打掃。
刷牆,換窗帘,買新的床單和餐桌布。陽台那幾盆多肉也搬過去了,排成一排,肉乎乎的,曬了太陽會泛一點粉。
屋子一點點有了樣子。
不大。也不新。
可每一樣東西,都是我自己擺的。
冰箱里放我愛喝的酸奶,鞋櫃只擺我的鞋,畫板靠在窗邊,夜裡畫累了,抬頭就能看見樓下那棵老梧桐。
搬進去那天,我媽偷偷在我廚房米缸里塞了個紅包。
我發現後給她打電話。
她還嘴硬。
「圖個吉利,不許退。」
我笑著收下了。
工作也慢慢回到正軌。
那個繪本項目順利交稿,客戶很滿意,又續了新單。工作室接了兩個新的商稿,小雅忙得腳不沾地,玲姐天天一邊罵甲方一邊給我帶早餐。
日子又像日子了。
只是偶爾會在某個很平常的瞬間,突然想起一些事。
比如超市裡看見熟悉牌子的牙膏。
比如地鐵里有人穿和他一樣的白襯衫。
比如深夜畫稿,耳機里隨機播到以前我們一起聽過的歌。
心口會輕輕縮一下。
不嚴重。
像舊傷口遇到陰天,知道它還在,但已經不流血了。
冬天來得比往年早。
某天下午,我在窗邊畫分鏡,外面忽然飄雪了。
很小的雪粒,落在玻璃上,很快化成水。
手機響了一下。
是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心蕊,我媽前天做了手術,恢復得還行。她讓我轉告你一句對不起。還有,我要去外地了,跟朋友合夥重新做項目。以前的事,抱歉。希望你以後都好。——周俊逸」
我盯著那條簡訊看了很久。
窗外雪慢慢大起來,天灰濛濛的。
我最後只回了四個字。
「你也保重。」
再多就沒有了。
也不需要了。
晚上,我一個人去樓下買餃子皮。
路邊燈很亮,雪落下來,一片一片,安靜得像灰。
賣菜的大姐問我:「姑娘,一個人啊?」
「嗯。」
「一個人也得好好吃飯。」
「知道。」
我提著餃子皮往回走,手指凍得有點紅。
樓下那棵老梧桐已經光了,枝杈黑黑的,立在雪裡。風一吹,細碎的雪沫往下掉,落在我肩上。
我忽然想起新婚那晚。
那扇沒拉嚴的窗帘,地板上慘白的一道路燈光,還有那隻系著紅絲帶的文件袋。
那時候我覺得,那道光像傷口。
現在想想,也不全是。
有些光照進來,確實會讓人看清裂縫。可看清了,未必就是壞事。
上樓,開門,屋裡暖氣撲面而來。
我把餃子皮放進廚房,洗手,燒水,剁餡。窗外雪落得越來越密,玻璃上起了一層薄霧。我伸手擦開一小塊,往外看。
路燈下白茫茫一片。
有個男人撐傘從樓下走過,個子很高,步子也像他。我站著看了兩秒,才發現不是。
當然不是。
我笑了笑,把手收回來。
鍋里的水快開了,咕嘟咕嘟響。
我轉身去包餃子。
一個人,也得好好吃飯。
窗外的雪還在下,安安靜靜的。像那晚漏進婚房的冷白燈光,繞了一大圈,又落回我眼前。
只是這一次,我沒有再盯著它發獃。
我把最後一個餃子捏好,整整齊齊擺在案板上,像給自己留的一排退路,又像新的開始。
至於以後會怎樣。
我不知道。
也沒人知道。
但至少今夜,這盞燈,這口鍋,這扇窗,和窗外慢慢落下來的雪,都是真的。
這就夠了。